废品站在两条街外,有一个铁皮棚子,门口堆着山一样的纸壳子。收废品的是个独臂老头,大家都叫他老吴。
傅心把袋子递过去,老吴单手接住,往地上一倒,瓶子骨碌碌滚了一地。老吴蹲下来数,嘴里念念有词:“易拉罐两个,汽水瓶五个,矿泉水瓶八个……一块一。”
接着老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又翻出两个五分硬币,递给傅心。
傅心接过来,把钱叠好,塞进裤兜里。裤兜是破的,她用手捂着,怕掉出来。
“丫头啊。”老吴叫住傅心,“你妈还是那样?”
傅心没说话。
老吴摇摇头,没再问。
从废品站出来,太阳正晒。地上白花花的,晃眼睛。傅心沿着墙根走,手捂着裤兜,一步一挪。
路过包子铺的时候,她停下来。
包子刚刚出笼,热气腾腾的,白面皮上顶着十八个褶。肉包三毛一个,菜包两毛。
傅心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最后买了两个菜包,六毛钱。
老板用纸包好递给她,她接过来,烫得两只手来回倒腾。吹着气,往家走。
走到巷子口,她停下来。
刘大爷的修鞋摊已经收了,电线杆底下空空的。但她看见一个人。
一个女人,站在傅心家门口。
是妈妈。
傅心愣住。
六年了,妈妈从来没有出来找过她。
妈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瘦瘦的,肩膀塌着,穿着一件蓝布衫。风吹过来,布衫贴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傅心想喊一声妈妈,嘴张了张,没喊出来。
那两个字太陌生了,陌生得像从来没学过。
傅心捧着包子,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跟前,妈妈转过身来。
傅心看着妈妈的脸。还是那张脸,眼皮耷拉着,嘴唇有些干,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妈妈看了她一眼——就是那种看墙皮、看地面、看垃圾堆的眼神。
然后妈妈看见了她手里的包子。
“哪来的钱?”
声音哑哑的,像很久没开过口。
傅心把手往前伸了伸:“包子……给你一个。”
妈妈没接。
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傅心举着的手开始发酸,久到包子从烫变成温,久到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然后妈妈伸手了。
不是接包子。
是一巴掌。
扇在她脸上。
傅心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摔在地上。圆圆的白包子碌碌滚出去,滚到阴沟边上,沾了一身灰,变成了灰包子。
她捂着脸,抬头看妈妈。
妈妈站在那儿,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东西——是恨,是那种看见仇人、看见脏东西、看见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人的恨。
“谁让你要别人的东西?”
傅心张了张嘴:“我、我捡瓶子换的……”
“换的?”妈妈冷笑一声,“你捡瓶子干什么?装可怜?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妈不管你?”
傅心摇头,眼眶热了,但她忍着,忍着,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妈妈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退了半步,“你就是来讨债的,跟你那个爸一样。我欠你们的?”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蓝布衫抖得像风里的旗。
傅心不敢动。
她坐在地上,手捂着脸,半边脸火辣辣的疼。
但她想的是那两个包子。
沾了灰的,滚到阴沟边上的,六毛钱的包子。
她还没吃就变成灰包子了。
妈妈忽然不说了。
她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盯着傅心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进屋去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傅心坐在地上,太阳照着她。热热的,暖暖的。
她慢慢爬起来,走到阴沟边上,把那两个包子捡起来。灰拍不掉,皮上沾了黑印子。她吹了吹,揣进怀里。
然后她抬起头,往天上看。
眼眶里那点热终于憋不住了,顺着脸往下淌。淌过被扇红的那半边脸,有点疼,有点咸。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太阳照着她的眼泪,脸上亮晶晶的。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的。
妈妈不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