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 第191章 假凤记

天祐元年正月十七，小年刚过，天地间仍是一片肃杀寒凉之态，若非外出谋生，京师百姓大都闭户取暖，免得招惹风寒。恰在这风烈霜打、落雪纷纷的隆冬寒天，京师将军胡同第三进齐府门前，却是吵吵嚷嚷，喧嚣震耳。

齐府，乃太子太傅齐勉居所，齐勉历隆清、永熙、至天祐三朝，乃是朝中元老，加之文章一流，素为士林所尊。昔日太子李谛在位，他也因之享誉盛名，可谁料宫中一场无名大火，叫这位凤子龙孙葬身火海......

但凡眼不盲、耳不聋者，皆知其后疑窦重重，齐勉历经三朝更是心知肚明。恰恰是知道得太明白，反叫他心犹惴惴，连日坐立不安，更因忧思而生了一场大病，差点连累去他一条老命。

太子与三皇子两败俱伤，而新帝渔翁得利，窥得神器。可朝中上下都心知肚明，这新帝分明只是用来搪塞口舌的傀儡，而这大齐，早就已是那小春督主的天下了。

这位东西两厂提督，他先是用雷霆手段逼迫群臣臣服新帝，可待新帝登基之后，他却宽宥太子、三皇子党羽，意图收揽人心，倒是未兴杀端，如此收服人心，也算良法。

可齐勉总是害怕。

他怕那小春只是一时装模作样，他怕自己再不离开这京师，迟早会被那人杀鸡儆猴，到那时惹杀身之祸，牵连族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齐勉午夜梦回总会因此而惊醒。他犹豫再三，终究上书祈求致仕。

新帝挽留，齐勉坚定其心，新帝遂许其告老还乡。

所以今日齐府门前才那般喧闹，来来往往的伙计将齐府积累数年的家当盘缠尽数送上马车，一眼望去，已装满了六驾之数。

这一去，他就再也不回这京师了，齐勉心道。

他浸润朝野多年，该享的荣华都已享过，该有的盛名也应有尽有，数不胜数的阴谋阳谋他也看遍，他老了，是时候该他归隐田园，安度晚年了。

正在齐勉出神一时，一道声音穿过飞雪，骤然在齐勉身后响起：“天寒霜冻，太傅岂不待春回稍暖，再行归乡？”

齐勉循声望去，只见一群衣着显赫的官员登门拜访。

齐勉当然认得他们，昔日同在太子麾下，他们也算同舟共济。只是此时大舟已覆，再见也是徒惹祸端。

“王大人。”齐勉向为首那人点了点头，“我已近古稀之年，于国事早已心余力绌，恭居太傅之位，亦不过尸位素餐，实在惭愧。老朽至此，加之太子已去......京师寒凉，我想不如就此归乡，三月后春江水暖，鲈鱼鲜美，正解我莼鲈之思。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走了，未同诸位同僚告别，实在惭愧。”

那位被称为王大人的官员，恰是从前提醒李谛要小心小春野心的太子亲信，王泰。他听完齐勉这番话，却还是置若罔闻，苦苦挽留道：“诶，您历经三朝，兢兢业业，岂能就这般远走京师，埋没乡野呢。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太傅何必自谦。况且在下听闻江南最著名的班子要北上巡演，不日便可至京师，他们可有一出顶尖的拿手好戏，名为——假凤记。”

齐勉不知为何，心中忽然一惊，他只能强装镇定道：“是我孤陋寡闻，从未听过这出好戏，不知讲的是什么？”

“讲的是凤翔九天，本当直上青云，奈何遭乌鸦窃运，一时身坠火海。”王泰似是点评着戏，可他又像是在借戏，影射着什么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冷汗渗出额角，齐勉深知来者不善。此时京师尽是锦衣卫与两厂番子，齐勉自知不能在门外多费口舌，他只能顺了王泰等人的意，请他们进去说话：“这出戏精深奥妙，两三言不能蔽之，诸位不如随老朽进府，品茗祛寒。”

“太傅邀约，岂有不从之理？”王泰等人连推辞也无，他们本就是在逼齐勉请他们进去，“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回廊九转，步入客厅，齐勉邀请众人上座，而自己则屏退了所有仆从，待确定身边再无外人后，齐勉的脸色也终于沉了下来。

“我已说过了，太子已去，我也年老不堪用，这京师代有才人出，不缺我这么一个老朽之人。”齐勉的话已经说得相当不客气了，他是铁了心要走。

王泰轻晃茶盖，将热气拨去，他轻抿一口茶水，缓缓道：“太傅莫急，且让我将那出戏说完。乌鸦竟窃凤凰运，摇身一变问青天，真凤反坠火海中，生死未卜徒哀怜。可假凤终归是假，就算是身披着凤羽霓裳，也不过是东施效颦，齐太傅以为是假凤能够长久，还是真凤能浴火涅槃？”

“我只知假作真时真亦假。”齐勉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至于那火凤涅槃，不过传说而已，又有谁能亲眼所见呢？终归不过是笑谈罢了。”

“是吗。”王泰放下茶盏，他目光陡然一厉，“我却道真凤终能浴火生，只是不到出世日。而今乌鸦命数尽，该是乾坤变易时！”

“王泰，谨言慎行！”齐勉终是按捺不住，厉喝一声，而王泰却仍不收敛，反站起身来，咄咄相逼：“奸党篡位不过跳梁小丑，天命终归我等之主！假凤倒，真凤出，太傅，你且看看这是谁？！”

话音未落，“嘎吱”一声轻响，门扉已开。沉重的脚步声响彻齐勉的耳边，他颤抖着回头望去——

“太傅，数月未见，近来可好？”

只此一声，只此一眼，叫齐勉骇得大惊失色，猛地扑倒在地！

丹凤眼，唇珠一点伪佛面。

这分明是太子李谛！！！

他怎的死而复生，竟又活生生地站在了齐勉面前？？？！！！

“殿下......”纵齐勉年近古稀，经历风波数不胜数，可在眼下这种百世未闻之事面前，齐勉到底还是瞠目结舌，心魂大震，“不对......那一场大火分明......这世上难道真有此等起死回生之事？”

就在齐勉兀自惊骇之时，王泰走至了李谛身后，他将一切真相全盘托出：“实话告诉你吧，齐太傅。那奸贼小春勾结锦衣卫，背叛太子，放火烧宫，使天下人以为太子丧于火中，天下失主，遂推傀儡登基，而他自己暗操权柄，实则窃国！可太子殿下受天之佑，浴火而涅槃，殿下与我等如今此来，就是要你重侍旧主，铲除奸贼，归政殿下！”

“臣、臣......”阴谋和盘托出，齐勉却悚然至极，这太子死而复生一事他尚且没有反应过来，而今他们又逼着自己要推翻新帝，再扶持太子上位，他怎么敢啊！

“臣年近古稀，早已与废人无异，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殿下！”齐勉哀声哭诉，泪下沾巾，“臣自然想助殿下重夺皇位，可如今奸党势胜，京师俱在其掌握之中......臣老矣......”

“本王自知太傅老矣。”李谛俯视着脚下的齐勉，他弯了弯唇角，勾出一个与往昔没有分毫不同的、冰冷的笑来，“若本王没记错，五日后，便是太傅古稀大寿了吧。”

“是、是！”齐勉以为李谛垂怜他，他赶忙抓住了这救命稻草，“臣古稀之年，实在是无能为力......”

他说什么，李谛不在乎。李谛置若罔闻地弯下腰来，假惺惺地将齐勉搀扶起来，他甚至还贴心地为这位老者掸了掸身上尘土，“太傅错了，此事唯有太傅能助本王一臂之力。”

什么意思？！

“五日后，太傅寿诞。太傅素为士林所尊，小春欲拉拢士林，必会亲赴太傅寿宴。本王虽假死，但仍有心腹在京，忠心耿耿。到寿诞那日，太傅引他上座，而本王埋伏弓斧手于屏风后，趁此机会铲除逆党首脑，其余宵小不除而自散。”字字句句，杀意毕露，齐勉抖得不成样子，而李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此事事关重大，本王相信太傅自会守口如瓶。”

“来日事成，太傅当功居一等。太傅一生求首辅之位，到那时定可如愿以偿。”

威逼利诱，无路可走。在李谛看似殷切实则阴戾的目光下，齐勉犹豫再三，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他就这么绝望而又心怀侥幸地，参与了这场大逆不道的合谋。

......

小春府邸。

“督主，齐府送来请柬，称太傅齐勉近日将举办古稀寿宴，邀您赏光。”亲信恭敬地将请柬递上，可他神色似有迟疑，“可这齐勉乃是先太子的心腹，如今他本该致仕还乡，却在临行前大张旗鼓，这其中似有不可告人之处......您要赏他这个面子吗？”

小春接过帖子，他垂眸打量一眼，随后便将这请柬随意地丢在了桌上：“齐勉历经三朝，素为士林所重，他的寿宴本督自然要去。”

“那是否要拨调锦衣卫，以防有贼人生出不臣之心......”亲信试探着问道，小春睨他一眼，神色淡漠，却又危险得令人生寒。

是啊，谁给他的胆子，竟敢试探督主的心意......那亲信当即住嘴，惶恐不敢再言，而小春收回了目光，浑不在意道：“太子已逝，新帝一统天下，齐勉又有何胆量敢冒天下之大不讳。宿儒而已，哪里能掀起风波。”

“此次寿宴，权作饯别罢了。”小春垂下眼眸，敛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幽光，“但愿他古稀之寿，真能从心所欲，不勉而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