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 第190章 天下之王

李谛缓缓走出了乾清宫，这喧嚣的一夜终于重归平静，李谛抬头望天，只见明月寒凉，而长夜无星。

五月的天，李谛却莫名地觉得冷，今夜他一举铲除了所有的仇敌，来日他将君临天下，他终于走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至高之处，可他却突然觉得寂寞而孤独。

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他不能一个人停留在这里了，否则那无边无际的孤独会将他彻底吞没，他需要一个人在他身边，他急切地需要一个温热的拥抱，告诉他自己绝不是孤身一人——

而那个能陪伴在李谛身边的人，唯有小春。

李谛向前走去、跑去，他急切地推开宫门，而宫门外，一张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面容就这样出现在他的眼前！

小春就站在那里，似乎在等李谛。

“小春！”李谛顾不上什么新帝威仪了，他万分欣喜地惊呼一声，而后竟在众人之前，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小春，“我好想你......”

“真的，好想你。”

小春没有回答，李谛只能听见小春略有些粗重的呼吸，在自己的耳边响起，可他仍是兀自喃喃念道：“我们胜了，这么多年，湘贵妃、傅东海还有李不孤，他们终究是败了，小春，我们是最后的赢家了！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那样曲折的路，我们终究还是一起走了过来，往后的路，我们也一起走......”

李谛滔滔不绝地说着，他对小春推心置腹，无所不言，他甚至被自己感动得泪水盈眶。

可他看不见小春的神情，事实上，就在李谛激动得语无伦次之时，小春的神色却淡漠得诡异而骇人。

他什么表情也没有，没有笑，没有哭，没有欣喜，也没有悲伤，李谛究竟说了些什么，小春也没有仔细去听，他只是任凭李谛抱着，良久之后，他终于对李谛说了第一句话：“殿下。”

“我在。”李谛万般依恋地应道，“怎么了？”

“还记得当时您也说过同样的话吗？”小春轻声问着，他的瞳孔比黑夜还要深沉。

“记得。”李谛回忆着过去，他只觉得情意缠绵，“那时我求你，我求陪我一同走过往后的路，你回答说好，你说往后的路，我们一起走，直到黄泉碧落。”

“此情亘久，生死不离。”

多美好而忠贞的誓言啊，李谛将成帝王，可他却许下此诺，天地共鉴星月所昭，海枯石烂万年不渝，多么动人心魄感人肺腑直叫人热泪盈眶啊！

听到这句话，小春也笑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融于夜风之中：“是啊，直到——黄泉碧落。”

断章取义，明明是那么轻飘飘的语气，可话中的危险意味已汹涌而出，李谛尚未来得及察觉，便只听“刺啦”一道利刃出鞘之声，而后“噗嗤”一声割裂血肉之响，一阵剧烈的疼痛随之传遍全身！

李谛完全愣住了，甚至连痛苦也变得麻木，他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当他怔怔地低下头来，却发现一柄锋利的匕首正穿胸而出。

“你......”一声质问将将发出第一个字，小春却面无表情地抱紧了李谛，将从背后捅入李谛胸口的匕首，插入得更深了一些。

可笑，可笑他心心念念以为是重逢的拥抱，殊不知却是催命的前兆。

“为什么......”李谛的声音骤然变得嘶哑，一瞬之间，他都忘了愤怒，他只感到万分不解和茫然。

小春静静地旋转着手中匕首，他将李谛的胸骨都搅碎，他要把李谛每一滴血都榨干：“因为我找到更好的替代品了——”

眼眸微转，李谛抬眼望向前方，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被小春的手下拥簇着的人，他的面容竟也与自己有些相似！

李谛记得这个人，他曾与这个少年有过几面之缘，但李谛对他只有轻蔑，这样卑贱的人向来不足以被李谛挂怀，可今时今日他就站在自己面前——

“李殃......”李谛笑了，他笑得像个疯子，他也没有松手，反而将小春越抱越紧，将死之人回光返照，拥抱之间似乎都能听见小春的骨骼轻响，“你找到了他，哈哈哈，你竟然找来了他？！他一个生在掖庭长在掖庭的贱种，你要他......不要我？”

“他比你更听话。有他在，你就没有用了，殿下。”小春任由李谛抱着，他站在离李谛最近而最亲密的距离里，杀人诛心。

“没有用了？没有用了......”李谛魔障了一般，痴痴地反复念着这一句话，他的血不断涌流，可他满面的泪却比鲜血还要滚烫、焦灼，“小春，我们一起走过了那么远，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秋猎猎场，是你不惜身陷囹圄而助我逃出生天，你都不惜自己的性命，只为护我平安......往后的日日夜夜你我都相知相伴，相互扶持至今，你如今说、说我没有用了？”

“那么多的情爱，你怎么能忘？！”一声质问终于破口而出，李谛哽咽得泣不成声，而他的双眼又因痴狂而红得骇人，“你难道......你难道就没有那么一点，爱过我？”

“爱？”小春嗤笑一声，他终于等到了今天，于是他在李谛耳边细数着经年累月、刻骨铭心的仇，“秋猎猎场保护你，是为了彻底打消你的疑虑，成为你的心腹，往后日夜相伴，也只不过是为权为利，我蛰伏至今，一直在等今天将你手刃刀下！”

“还记得是为什么吗？”小春冷笑着问道，“你记得的，你不可能忘记——”

“当年是你将我一刀穿胸，此时我胸膛之上还有你留下的伤疤；是你给我喂下相思子，将这枚红玉耳坠刺在我的耳上；我所不愿做之事，你却强逼我做，更是你，亲口下令将小顺子杖杀在我眼前——他分明什么恶事也没有做过！他心肠那样好他也那样年轻，而你就在我的眼前，将他打得血肉模糊油尽灯枯！！！”

“这么多的仇，你问我爱不爱你？”小春真的为之发笑，“如果恨也算一种爱的话。”

“哈......”一声悲凉至极的笑从破碎的胸腔里传出，李谛笑啊，笑得满面泪水肆意流淌，笑得狼狈不堪、涕泗横流，“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春，你这么恨我，却还日夜陪在我的身边，卧薪尝胆如此，这世上又有什么是你做不成的......”

“可我却以为，我以为只要向你赔罪、讨好你偿还你，有朝一日你就会忘了这些，我还以为你会爱我，原来都是我痴心妄想......”李谛发不出笑声了，他说话也变得费力，他断裂的胸腔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他苟延残喘着说着最后的话，“但是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小春——”

李谛笑弯了眼睛，鬼气横生，他紧紧抱着小春，一刻也不放手：“你不爱我，可我爱你，你说你要陪我到黄泉碧落的——”

“黄泉碧落，我等你一程......”

如同恶鬼附耳般的话，小春却丝毫不惧，人间他都来过一遭，又岂怕那修罗炼狱：“我血债累累，倘若苍天有眼，当叫我魂飞魄散。”

话音刚落，刹那之间，小春拔出了嵌在李谛体内的匕首，匕首一出，仅剩的那么点血液与生机也都随之而断！

李谛再也没有力气支撑了，他想抱紧小春，最好将小春与自己融为一体再不分离，可他没有机会了，他只能无力地向后倒去，这个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终于一朝倒在了尘埃里，像是一尊金身佛像，轰然倒塌，碎成遍地不堪入目的裂瓦残垣。

直到最后一刻，他都在喃喃念着小春的名字。生命流逝，魂魄消散，李谛扩散的瞳孔中倒映着小春无情之至的影子，他一生翻云覆雨，临终却死不瞑目。

这个假作慈悲的伪佛浪子，一双沐浴焚香的手，早已血迹斑斑，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诸法因缘生，法亦因缘灭，是生灭因缘。

因缘生灭法，佛说皆是空。

“殿下——”小春俯视着李谛，他弯腰伸手，为李谛合上双眼，他悠长地叹息一声，“别过。”

至此，不及黄泉不相见。

夜风流淌，小春站立在寂静的夜中，满身是血。

那有他自己的血，有他仇人的血，那斑斑点点的血痕又像是小春曾经流过的血泪，一点一滴，都是小春走过的来路。

他静立半晌，把今夜的生死都囫囵咽下，而后转过身来，对不远处的李央伸出了手。

李谛的血缓缓流淌，蜿蜒到了李央脚下，今夜这个卑贱而懵懂的少年，亲眼目睹了他亲兄弟的死亡，而那毫不留情的始作俑者，正向李央伸出手来。

李央低下头来，打量着那满地血色，他的脚下就是李谛的血，

他当然会害怕的，谁见了血，不害怕？可那又算什么，他的先生还在前方等他——

“啪嗒。”李央深吸一口气，他再也没有犹豫地向前迈步，他就这么踩着自己兄长的血，一步一步走到了小春的身边。

李央握住了小春的手，他没有看任何人，今夜的一切阴谋与杀戮都与他无关，他只抬头凝望着小春，满眼依恋与信任：“先生，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我们一起走，离开那些彷徨而潮湿的过去，走向那光辉而灿烂的未来，我握紧你的手了，先生。

“好。”小春点了点头，“我带你走。”

“我会带你走到那至高无上的地方，这天下都会在你掌握之中，你将是大齐新的主人——”

“陛下。”

......

永熙三十一年五月三十，永熙帝大行。

也是在此夜，宫中忽起一场无名大火，叫先帝二位皇子与湘贵妃都惨死火海。太子与三皇子同时离世，先帝后继无人，皇位空悬，群臣惶恐，幸有西厂提督小春提出，掖庭之中尚有一位先帝骨肉，名为李央，早年间被弃之不顾，但到底是先皇血脉。

群臣迟疑，不敢抉择，但终在雷霆手段之下，尽数臣服。

永熙三十一年七月十八，新帝李央登基，改元天祐，与天下更始。

黎明将晓，奉天殿前，百官朝列，丹陛大乐声中，如今暂代东厂的东西两厂提督小春，引领着新帝李央登上奉天宝殿。

白玉丹陛，金砖墁地，那一层又一层宏阔的阶梯汇聚在一起，汇成一条通天的路，小春行经过那样遥远的颠沛流离，而今他终于站在这条通天之路前。

小春仰头望去，他见此路白骨垒、鲜血就，巍巍一线通天，此去凌驾万人之上，比肩日月青天，入此境者享无双权势，无边孤独。

他向上走，他只能向上走去，小春终于踏上这条再不能回头的血路，恍惚之间，数年光阴汇于方寸，昔年旧识朝生暮死，他仿佛见故人纷纭而来，又纷纷而落——

一步登阶。

他见桃李春风烂漫处，故友闲谈，“柿柿”平安；

转眼风雨浸血寒，油尽灯枯离别晚。

忽而景幻。

他见铁索常缚英雄骨，师徒缘起，恩仇相付；

往事纷纭皆有尽，天地同归大梦终。

再上高台。

他见枭将起自微尘里，雄主良佐，辗转战火；

四面楚歌全义去，未济天涯殉道死；

天时地利乏人和，自诩太平误太平。

回首往事。

他见明月秋雨风萧寒，对饮伴酌，泪流魂颤；

元宵明灯无尽盏，愿君昭华永平安；

不识别离此中蕴，去国千里万重关。

风消云散，机关连环。

他见夜宴堂皇极富贵，心神各异，波谲云诡；

骨肉相残已寻常，王公血溅高堂上；

老成一朝因利蔽，弃市凌迟惹祸殃。

炎凉人心，却有真情。

他见关西大地埋忠骨，袍泽血洒，为国鏖战；

庄生自别蝴蝶去，百味最是思念难；

五月无端飞大雪，天地悲歌葬少年。

步履蹒跚，爱恨交缠。

他见当年月下红衣者，身世飘零，惺惺交感；

色授魂与两相倾，多情却作无情人；

别离方知爱深重，流光散尽乱红中。

泪与血，皆流尽，往事成空，唯余前路。

他见白马终丧囚笼中，手足相残，兄弟成殇；

鹏起北海凤朝阳，自由原是空奢望。

他见修罗假借金佛面，慈悲超度，择人蚀骨；

命里无有却强求，偏执不泯黄泉路。

他见桃花开遍宫墙院，俯仰流年，早非花时；

一朝凋零碧尘里，落花犹似坠楼人。

他见川流入海摇身变，登峰造极，权倾天下；

经年恩仇已难辨，殊途同归万古尘......

那些人一个又一个地来，这里有小春的朋友，有他的爱人，也有他的仇敌和对手，可他们一个又一个地走，故友散尽，爱无处寻，最后竟连仇恨也不剩下。

到头来千帆过境，万般风云过眼，只剩下小春一个人，问鼎苍天。

他终于穿过了那条来时纷纭的路，他终于踏上了那万人之上、无人可与之比肩的至高之处，小春于至尊之地，回身望去——

百官在下，似微芥蝼蚁；江山浩渺，都不过他掌中之地。

黎明破晓，旧日与新生交替，一切都被朝阳焚去，小春什么也留不下，事如东流水，一去无穷已，人如浮生露，散尽不复来。

他只剩下一双干涸的眼，和一身生杀予夺的权势，从今往后与他相伴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权力。

鞭鸣三声，新朝开元。

黑暗退却，光明涌现，傀儡的帝王坐于龙椅，而真正的王者立于其后。

小春负手而立，俯视众生，他身后是万古长夜，而他面前是灼灼天光，阴阳昏晓，皆以他一身为界！

黑暗与光明之间，站立着至高无上而孤独无疆的——

天下之王。

第二卷·石中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