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号。周六。
温晚出门的时候七点二十。比寒假的时候晚了一点。不是不期待了。是开学第一周累。每天六点三十五出门,九点五十回家,作业写到十一点。她困。眼睛酸。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按了两次才爬起来。
穿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校服穿在里面。拉链拉到胸口。骑车到图书馆七点四十。
走廊里有人了。不是他。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坐在走廊尽头的台阶上玩手机。温晚靠在窗户旁边。跟以前一样的位置。
她摸了一下书包侧袋。
里面有一支笔。不是那支白色水彩笔。是她平时的黑色中性笔。那支白色水彩笔在她文具袋最里面。她一直没用过。笔帽上还有他拧过的痕迹。
她不知道今天他会不会带过来。
脚步声。
她转过头。
陈知逾上来了。书包挂在单肩上。手里拎着塑料袋——两杯豆浆。跟过去六个周六一样。
但他今天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支笔。
白色的。
他走到她面前。把笔递过来。
"还你。"
温晚接过来。
白色水彩笔。笔身上那道细小的划痕还在——是那天他拧紧笔盖的时候指甲划的。但笔帽上多了一圈东西。
透明胶带。缠了一圈。绕在笔帽和笔身连接的地方。不是随便缠的。是仔细地、平整地绕了一圈。透明的。在光下面能看见胶带的边缘。
"这是什么?"她问。
"标记。"他说得很随意。靠在窗边。喝了一口豆浆。"怕你还认不出来。毕竟放了这么久。"
"我认得出来。"
"认得出来还留着?"
温晚的手指捏着笔。指尖在透明胶带上停了一下。
"……嗯。"
"那我白缠了。"
"没有。挺好的。"
她说"挺好的"的时候声音很小。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笔。白色。笔帽上多了一圈透明胶带。平整的。仔细缠的。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她一直留着这支笔。他不知道她留了多久。从手抄报那天到现在。快一年了。
但他缠了一圈胶带。
怕她还认不出来。
"你什么时候缠的?"她问。
"昨天晚上。"他说。"翻出来的时候笔帽有点松了。怕你用的时候掉。"
笔帽松了。他注意到了。他修好了。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
温晚攥着笔。指尖在胶带上摩挲了一下。
门开了。阿姨来开门。两个人走进去。搬桌子。坐下来。
今天他坐得跟上周一样近。小半个椅子。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柠檬味洗衣液。
温晚把白色水彩笔放进文具袋里。放在最里面。跟以前一样的位置。但笔帽上多了一圈透明胶带。
她翻开数学练习册。立体几何。上周那道题做出来了。这周新的一页。新的题。
安静了一会儿。
"对了。"他转过来说。"你那个微信头像该换了。"
"什么?"
"你那个灰色默认头像。太丑了。"
"那是系统自带的——"
"换一个。"
"换什么?"
"随便。拍张照片。或者找张图。"他说得很随意。低头翻自己的书。"反正别用那个灰方块了。看着像僵尸号。"
温晚没说话。
她打开微信。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像。灰色的。系统默认的。她确实没换过。
她退出微信。翻开手机相册。翻了几页。最后停在去年秋天拍的一张照片上。桂花。落在课本扉页上。小小的。黄的。
她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头像。
"换了。"她说。
他抬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
"桂花?"
"嗯。"
"你拍的?"
"嗯。"
"好看。"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比灰方块强一百倍。"
温晚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甜。
窗外的天比上周亮了一点。三月的阳光。不暖。但白。照在走廊的地板上。一小块。
她想起那支笔。笔帽上缠了一圈透明胶带。他说"怕你还认不出来"。
她认得出来。
没有胶带她也认得出来。
十点十分。她合上练习册。
"我走了。"
"嗯。下周见。"
他没站起来。坐在位置上翻手机。
温晚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那里。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头发剪短之后耳朵露出来了。左耳耳垂上的那颗痣。她又看见了。
她走了。
回家之后她翻开草稿本。
折角那页。空白的地方。她写:
3.7 他把笔带来了。笔帽上缠了一圈透明胶带。他说"怕你还认不出来"。
他注意到了。笔帽松了。他修好了。
他让我换微信头像。我换了。桂花那张。
他说好看。
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又写:
他记得那支笔。
他修了那支笔。
他缠了胶带。
写完她把笔放下。
窗外有三月的风。不冷了。桂花的味道彻底没了。但新的味道在长。不知道是什么花。淡淡的。从楼下飘上来。
她把白色水彩笔从文具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
透明胶带在光下面泛着一层薄薄的亮。
她把笔放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