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七号。倒数第二次补习班。
期末考在下周。周老师说这节课自由复习,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教室里的人各自低头翻卷子。前面那个女生在背英语单词,嘴里念念有词。靠窗的男生趴着睡觉,脸压在手臂上,口水洇了一小块。
温晚翻开物理练习册。力学单元。她卡在第三道大题上——斜面滑块模型。两个物体叠放在斜面上,已知摩擦系数和倾角,求相对运动趋势。她画了受力分析图,但辅助力画不对。该分解重力还是该分解弹力?她试了两种,都觉得哪里不对。
她抬头看了一眼前排。
陈知逾坐在那里。背挺着。笔在纸上写。他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不是练习册,是那种厚得像砖头的书。他看得很快。眼睛扫过去,笔偶尔在草稿纸上算两笔。
温晚把练习册翻到那道题。犹豫了一下。
"陈知逾。"
他转过头来。笔还捏在手里。
"这道题——你能帮我看一下吗?"
她把练习册推到桌子边缘。他伸手接过来。看了一眼题目。
"斜面滑块。这个简单。"
他转过身来。连人带椅子往她这边挪了一点。膝盖差点碰到她的桌腿。
"你受力分析画了没有?"
"画了。但是——"她指着自己画的图,"这里。辅助力我不知道往哪画。"
他把练习册放在两人桌子中间的缝隙上。从笔袋里抽出一支自动铅笔——黑色的,笔杆上有磨损的痕迹。
"你看啊。两个物体叠放。先分析下面的还是上面的?"
"下面的。"
"对。先下面。重力、支持力、摩擦力。"他在图上画了三条带箭头的线段。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然后上面那个——"
他停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你手过来。"
"什么?"
"你拿笔。我带你画。"
温晚拿起自己的笔。他伸手过来,手指覆在她的笔杆上。不是握住——是指尖搭在她的手指上面。轻轻的。隔着一层皮肤。
他带着她的手移动。笔尖落在图上。从滑块的重心出发,画了一条斜向下的辅助线。
"这条是重力的分力。沿着斜面向下。"
他的手指压着她的手指。温度从他的指尖传过来。透过笔杆。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不重。刚好带着她的手走。
"然后这条——"他又带她画了第二条。垂直于斜面向上。"这是支持力。跟重力分力垂直。"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沙沙的。他的手指在她的手指上面。温晚的手开始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
是别的东西。
笔尖歪了。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线。
笔掉了。
从桌上滚下去。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
笔滚到了椅子脚旁边。
他弯腰捡起来。手指从她的笔杆上离开了。
"紧张什么。"他把笔递回来。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又不是考试。"
温晚接过笔。手指还是抖的。
"我——手冷。"
"手冷?"他看了一眼她的手。手指尖微微发红。"你骑车来的?"
"嗯。"
"下次戴手套。"他说完转回去了。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温晚坐在位置上。手指攥着笔。
她的手不冷。
她知道不冷。
下课后他没马上走。她在收拾书包。他在窗边等。不是等她。是在看手机。
她拉上拉链。他收起手机。
"走吧。"
"你也要走?"
"嗯。今天顺路。我妈让我去超市买酱油。"
"哦。"
两个人一起下楼。楼梯窄。她走在他后面。他的书包带子晃着。一中的校徽别在书包正面。深蓝色的。
出了图书馆。外面天阴着。没有雪。但冷。干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
"你往哪走?"他问。
"右边。去超市那条路。"
"我也是右边。"
他们并排走了一段。不快。他步子大,但压着速度。她注意到了。跟那天骑车带她回来一样。压着速度。
经过一家便利店。门口的红灯笼还没摘。元旦挂的。褪了色。
"你期末考完了放假干嘛?"他问。
"不知道。在家看书吧。"
"不看也行。考完就该休息。"
"你呢?"
"我爸让我去他朋友公司帮忙。说是体验社会。"他撇了下嘴。"其实就是去当苦力。"
温晚笑了。
她笑了吗?她好像笑了。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当苦力。"
"怎么了?"
"想象不出来。"
"我怎么就不能当苦力了?"
"能。就是——"她找不到词了。
他也没追问。
两个人走到十字路口。右边是超市。左边是回家的方向。
"我往左了。"他说。
"嗯。我去超市。"
他点了下头。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温晚。"
"嗯?"
他转过身。逆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受力分析那个。回去再看一遍。考试一定会考。"
"知道了。"
他转回去。走了。
温晚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深蓝色校服外套。书包带子晃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有他指尖的温度。隔着笔杆。轻的。像一片雪落在手背上。
她攥了一下手。
然后松开。
往超市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