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醒来
周溯晚醒来的时候,麻醉感还没完全退。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天花板,看见输液架,看见窗外灰蒙蒙的天。
左肩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动不了。
右边的肋骨还是疼,但比之前好一些——至少能呼吸了。
她偏过头——陈屿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在拧盖子。
“醒了?”他凑过来,“疼不疼?”
她动了动嘴唇:“还好。”
“手术很顺利,医生说钢钉打好了,肋骨也复位了。”他把保温杯的水倒出来一点,试了一下,温度刚好。
“渴吗?”
周溯晚点点头。
陈屿舟把吸管插进杯子里,递给周溯晚。
喝完水,陈屿舟放下杯子。
“小五打了好几个电话,让你醒了给他回。”
“手机……”
“在这。”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她一眼,“我帮你举着?”
“好。”
他拨了周宴礼的视频通话,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对着她。
电话响了一下就接了。
周宴礼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酒店的房间,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眼睛红红的。
“姐!”他凑到镜头前,“你醒了!你怎么样?疼不疼?”
“还行。”她说。
“还行什么还行!屿哥说你肩膀打钢钉了!”他的声音又急又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行了行了,”她打断他,“我没事。”
“没事???打钢钉叫没事???肋骨差点戳到肺叫没事???”
她看着屏幕里弟弟那张又急又气的脸,嘴角弯了弯。扯到肩膀,疼得嘶了一声。
“你别笑了!”周宴礼在那边喊,“好好躺着!我马上就回来了!”
“你不是有演出吗?”
“演出算个屁!我——”
“你不用回来,听话。好好演出。”她打断他,“我这儿有人照顾。”
她看了一眼举着手机的陈屿舟。他正专心地盯着屏幕,没看她。
“屿哥在呢。”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周宴礼的声音软下来:“屿哥,谢谢你。”
“没事。”陈屿舟轻轻地说了一句。
“挂了吧。小五你在外面也照顾好自己。”周溯晚说。
“那我挂了,”周宴礼吸了吸鼻子,“姐你好好养着,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知道了。”
视频挂断了,陈屿舟把手机收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饿不饿?”
“有点儿。”
“想吃什么?”
周溯晚摇了摇头:“不知道。”
“吃医院的?我叫他们送上来一份。”
周溯晚点了点头。
这时病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护工的制服。
“周女士,这是李总给您安排的护工,白班,每天八点到晚上八点。”护士笑着说。
周溯晚愣了一下,李叔动作真快。
护工姓王,四十来岁,说话利索,手脚也麻利。她把床头摇高了一点,又检查了周溯晚的输液袋。
陈屿舟站在旁边,忽然有点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你回家休息一下吧。”周溯晚看见陈屿舟有点发青的眼圈,“白天有王姐在。”
“嗯。”他点了点头,“我晚上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盯着窗外出神,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
二、照片
林舒是第二天来的。
她抱着一大束向日葵,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零食袋。
“你干嘛买花啊,浪费钱。”周溯晚嘴上这么说,但眼睛一直盯着那束花看。
“闭嘴吧你。”林舒把花插进床头柜上的水瓶里,又把零食袋打开,“喏,巧克力、薯片、话梅、饼干……都是你爱吃的。”
周溯晚从袋子里翻出那盒巧克力,拆开吃了一颗,含含糊糊地说:“算你有良心。”
林舒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忽然红了眼眶:“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小五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周溯晚用右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伤成这样哪里还叫好好的!”林舒瞪她,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倒水的陈屿舟,“屿哥这几天都在?”
陈屿舟点了点头,没说话。
“对了,”周溯晚忽然想起什么,“我包呢?”
陈屿舟从柜子里把她的背包拿过来。她用右手翻了翻,从里面掏出一台拍立得。
“小五送的那个。”她对林舒说,“本来想带去滑雪的时候用的。”
“你还说呢,滑什么雪,滑进医院了吧。”林舒嘴上不饶人,但还是接过相机看了看。
“帮我拍一张吧,”周溯晚说,“留个纪念。”
“你都这样了还拍什么纪念。”林舒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举起了相机。
“拍好看点。”
“你什么样我没见过。”
咔嚓一声。照片慢慢吐出来。林舒甩了甩,图像渐渐显影——周溯晚靠在病床上,头发有点乱,脸色还有点白,穿着病号服,但嘴角是翘着的。
“还行。”林舒把照片递给她,“还挺有感觉的,像个病美人。”
周溯晚看了一眼,把照片放在枕头旁边。
林舒看了看周溯晚,又看了看陈屿舟,忽然举起相机:“来来来,咱们三个拍一张。”
“拍什么拍。”周溯晚说。
“留个纪念嘛。”
林舒走到床边,把相机举到前面,伸长手臂。
周溯晚靠在枕头上,林舒凑在她旁边,陈屿舟站在病床另一边,弯下腰,让三个人都能进到画面里。
“我数三二一啊,”林舒说,“三、二、一。”
咔嚓。
照片吐出来。林舒甩了甩,看了一眼,笑了。
“这张好。”
画面上,三个人挤在小小的取景框里——林舒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脑袋歪向周溯晚;周溯晚嘴角翘着,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睛亮亮的;陈屿舟站在最边上,弯着腰,身体微侧向病床,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林舒把照片塞到周溯晚手里,低头摆弄着相机。
周溯晚和陈屿舟正在看刚才那张合照,没注意。
林舒忽然举起相机,对准他们——
咔嚓。
两个人同时抬头。陈屿舟愣了一下,周溯晚也愣了一下。
林舒已经把相机收回去了,低头看着刚吐出来的照片,嘴角翘得老高。
“你干嘛?”周溯晚问。
“没干嘛。”林舒把照片塞进口袋里,拍了拍,“这张我留着。”
“你留它干嘛。”
“不告诉你。”
林舒走的时候,在门口拉住陈屿舟,压低声音说了句:“晚晚就拜托你了。给她备着巧克力,她疼的时候给她吃一颗。”
陈屿舟嗯了一声。
“还有,”林舒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面,又转过来看看他,嘴角弯了弯,“刚才那张照片,拍得挺好的。”
她挥挥手走了,留下陈屿舟站在门口,耳尖有点红。
三、李叔
李叔是第三天来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水果和营养品,后面跟着张丽。看见周溯晚的样子,他脸色沉了一下。
陈屿舟本来坐在床边,看见他们进来,站了起来。
“李叔。”周溯晚叫了一声。
李叔在床边坐下,语气是长辈式的责怪,但眼神里满是心疼:“你这孩子,怎么不小心点?”
“没事李叔,摔了一下而已。”
“摔了一下?把自己摔到住院来啦?遭这么大罪!”他瞪了她一眼,“你爸要是知道,唉……”
提到爸爸,周溯晚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张丽在旁边插话:“都怪我,不该让她去。”
“张姐,跟你没关系,”周溯晚说,“是我自己走神了。”
周溯晚看了陈屿舟一眼,对李叔说:“李叔,这是我朋友,陈屿舟。这两天多亏了他。”
陈屿舟微微欠身:“李叔好。”
李叔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听小张说了,麻烦你了,小伙子。”
“应该的。”陈屿舟说。
他站一会儿,看了周溯晚一眼:“晚晚姐,我去打壶热水。”
“嗯。”她点了点头。
他拎起保温壶,出了门,轻轻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脚步慢下来,没有往水房走,保温壶里其实是李叔来之前他已经烧好的热水。
他站在了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北方的冬天,天总是灰蒙蒙的。
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李叔的声音。
“……我有个老同学的儿子,在国外读的博士,条件挺好的,人也不错。你要不见见?”
他停住了。
手里的保温壶,握紧了一点。
“李叔,你看我现在这样,怎么见人,再说我现在也没想这些。”周溯晚的声音。
“我不是催你。就是……看你一个人太辛苦了,身边有个人照顾你,我们也放心。”
“我自己可以的,放心吧,李叔。”
“你一个人怎么行?宴礼也没在,这次要不是小陈,你怎么办?”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陈屿舟站在门外,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壶,壶壁上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推门进去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平静。
“晚晚姐,热水打来了。”
他把保温壶放好,在椅子上坐下来。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李叔又聊了几句别的,站起来:“好好养着,公司的事别操心。”
“知道了李叔。”
他和张丽一起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李叔是我爸的老战友,我爸妈出事之后,我那时什么也不懂,李叔一直忙前忙后,帮我了很多事,对我很照顾,我很感谢他。”
陈屿舟没抬头:“嗯。”
他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开。橘皮裂开的瞬间,空气里漫开一股清甜的味道。
“但是你别听李叔瞎说,相亲的事儿,我现在没想这些。”
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轻声说:“我知道。”
他们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
四、平安夜
12月24日,平安夜。
白天陈屿舟回了一趟家,周溯晚叫住了要出门的他:“对了,家里门口有我一个快递,你帮我带过来呗。”
“好。”
安顿好家里的小动物,他准备去医院。
路过院子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墙角堆着几个旧花盆——他之前就见过。在院子里陪贝贝和拾一玩的时候,那些花盆一直在那儿。大大小小的,有陶土的,有瓷的,有的还带着干涸的泥土。其中一个最大的,里面还剩一截枯死的枝干。
他一直没多想,只当是废弃的东西。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蹲下来看了看。花盆虽然旧了,但质量很好,稍微收拾一下还能用。
他想起周溯晚送他的那盆绿萝。搬来那天,她站在门口递给他,说“送给你,欢迎”。
“这些花盆应该是她爸妈以前用的吧。”他想。
他伸手碰了碰那截枯枝,干透了,一碰就碎。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没人再照顾它们了。
他站起来,去院门口的小柜子,把快递拿好,又看了一眼那些花盆。
“也许可以重新种点什么。”他想。
到了医院,他把快递放在床头柜上。
“晚晚姐,你的快递。”
周溯晚看了一眼,没拆。“先放着吧。”她说,有点心虚。
“对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陈屿舟接过来,愣了一下。
“苹果。”她说,“平安夜要吃苹果。”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红彤彤的苹果,透明纸包着,用彩带系了一个蝴蝶结。
“什么时候买的?”
“让林舒带的。”她撒了个谎。
陈屿舟看着那个苹果,笑了笑,“谢谢。”
他把苹果收好,从自己的包里也掏出一个苹果——红红的,比她那个大一点,没包装,但擦得很干净。
“我也带了。”他说,“晚晚姐,你吃吗?”
周溯晚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
陈屿舟好果皮,把苹果对半切开,然后递给她一半。
她咬了一口,脆脆的,很甜,
“甜吗?”他问。
“甜。”她说。
他低头咬了一口他手里的另一半,点了点头:“嗯,甜。”
病房里安静下来,两个人各自吃着苹果。窗外的城市亮着灯火,街上放着圣诞歌。
周溯晚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快递,心想:明天再给他。
五、圣诞节
圣诞节这天,下起了雪。
护工八点下班。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陈屿舟推门进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包装好的袋子,递给她:“圣诞快乐。”
周溯晚接过来,打开——是一只毛绒玩偶。白色的,毛茸茸的,圆眼睛,吐着一点舌头,像一只缩小版的贝贝。
“逛商场的时候看到的。”他说,“觉得像贝贝。”
她把玩偶拿出来,捏了捏它的耳朵。确实像。贝贝小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白白的一团,眼睛又黑又亮。
“谢谢。”她说,把它放在了手边。
她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个快递:“帮我拆一下。”
那是昨天她让他从家里带过来的。他一直没问是什么。
他拆开,里面是一条围裙。蓝色的,上面印着只兔子,和家里的是同款,但尺寸明显大了几号。
“你之前穿的那条,是我以前买的。”她说,“感觉你穿着有点小,就给你买了条新的。”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那条围裙,手指慢慢摸着布料。
那条粉色兔子围裙,他从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就开始用。做饭的时候穿,洗碗的时候穿。他从没想过要买一条自己的,现在她买了一条新的给他。
同款。蓝色的。大号的。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谢谢。”他说。
他把它叠好,轻轻放回袋子里,动作比平时慢。
周溯晚把头扭向了窗户,手指捋了捋玩偶的毛,没看他。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早点睡。”他先开口。
“嗯。”
她听见他走回沙发床那边,躺下来。沙发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安静了。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处还有零星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她闭上眼,把玩偶往怀里拢了拢。那晚,她睡得很沉。
六、焰火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变得很规律。
白天王姐在,帮她翻身、擦洗、换药。
陈屿舟有课的时候去学校,没课的时候就回家遛狗、做饭,傍晚带着保温桶来医院。
周溯晚发现他做的菜每天都不重样。
今天是排骨粥,明天是西红柿鸡蛋面,后天是白菜豆腐汤,都是清淡的,但很有味道。
其实是有天晚上周溯晚忽然说,“医院的饭好难吃,嘴里没味道,想喝你做的番茄蛋花汤。”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我回去做。很快。”
一个多小时后,他回来了,保温桶里装着热腾腾的汤。她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好喝。”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喝,嘴角弯了弯。
“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他说。
她抬头看他:“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晚上八点之后,病房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陈屿舟会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偶尔敲敲电脑,偶尔翻几页课本——快期末考试了,他在复习。
周溯晚有时候闭着眼睛听键盘的声音,很轻,像下雨。有时候睡不着,或者无聊,他就停下来,陪她说几句话。
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发现他趴在床边睡着了,脸对着她,枕在胳膊上。
这是她第一次仔细观察他的脸,碎发落在额前,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很薄,下颌线收得很干净。
“这么好看的男孩子,在学校应该很受欢迎吧。”她心想。
她没叫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12月31日的晚上,护工下午就下班了。
周溯晚白天睡多了,晚上很精神。
陈屿舟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一边。
“今天跨年。”她忽然说。
“嗯。”他看了一眼窗外,“想睡了吗?”
“不想。”她顿了顿,“外面好像会放烟花。”
VIP病房在高层,窗户对着城市的东边。往年跨年夜,市中心会放焰火,从这里可以看到。
陈屿舟站起来,把窗帘拉开,城市的灯火铺开在眼前,远处有几簇光在闪。
“还有十几分钟。”他看了一眼手机。
“你以前跨年怎么过的?”
他想了想:“小时候跟妈妈一起,后来一个人过。”
他停了一下,“习惯了。”说得很轻。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轻声说:“小时候,爸妈会带我和小五去广场看烟花。后来……就没再看了。”
“以后可以每年都看。”他说。
她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看着窗外,侧脸被城市的灯火勾勒出一点轮廓。
窗外忽然炸开一团光——焰火开始了。
红的,金的,紫的,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开,又缓缓落下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焰火沉闷的响声从远处传来。她看着窗外,他也在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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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焰火越来越密,一朵接一朵,几乎要把夜空照亮。
对面几栋高楼的广告牌上开始倒数:十、九、八——
她没有跟着数,她看着他。
他也没有数,但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三、二——
他们对视了一秒。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她说。
窗外最后一朵焰火炸开,金色的光落下来,照亮了他的眼睛。
她看见他的瞳孔里映着那些光,亮亮的。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然后他先移开视线,低声说:“你该睡觉了。”
“嗯。”
他帮她把床头放低,把被子拉上来。她闭上眼睛,听见他走回沙发床那边,躺下。
她没有睡着,看着天花板,想问他睡了没,却还是没说出口。
窗外零星的焰火声渐渐消失了。
屋子里很安静,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均匀的,轻的。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睡不着。
七、回家
1月2号,陈屿舟来接她出院。
出租车停在别墅门口,他扶着她慢慢走进去。
拾一第一个冲过来,被陈屿舟拦住了,“别扑,姐姐还没好。”拾一好像听懂了,只是蹭了蹭她的腿。贝贝也走过来,绕着她转了两圈,闻了闻,在她脚边趴下了。
黑豆也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奶糖直接用身体蹭她,边蹭边奶声奶气地叫。
周溯晚坐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
晚上六点钟,门响了。
周宴礼回来了,拖着行李和琴匣,外套上沾着不知道哪里的灰,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看见沙发上裹着毯子的姐姐,行李往旁边一推,三步并两步冲过来。
“姐!!!”
到了眼前又猛地刹住,手伸出来又缩回去,像个不知所措的大型犬。
“你怎么样姐?还疼不疼?”
周溯晚看着他。这小子眼睛红红的,嘴唇有点干,一看就是赶了一天的路。
“不疼了。”
“骗人。屿哥说你疼得睡不着。”
周溯晚看了陈屿舟一眼。陈屿舟停下了切菜的手,背微微僵了一下。
“行了行了,别杵在这儿了,去洗把脸。”
周宴礼不肯走,蹲下来,凑近了看她肩膀上挂着左臂的吊带,忽然吸了吸鼻子。
“姐我跟你说,你这次真的吓死我了。”
“知道了。”
“我以后再也不让你滑雪了——”
周溯晚用右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以后让你们陪我去。”
周宴礼还想说什么,周溯晚却抢先说道:“小五,收拾一下去厨房帮忙吧,马上吃饭了。”
他点点头,站起来,脱了外套去浴室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但整个人精神多了。
他走进厨房。
“屿哥。”
“嗯?”
“谢谢你。”这三个字说的很重,和他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陈屿舟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事。”
“不是没事。”周宴礼看着他,眼眶又红了点,“要不是你……”
“行了行了,去摆碗筷。”陈屿舟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宴礼从橱柜里拿出三副碗筷,忽然好像发现了什么。
“屿哥,你换新围裙了!”
陈屿舟端着菜出来,没说话。
“蓝色的,跟那条粉色的一样,谁买的?”
“我买的,”周溯晚在沙发上回答,声音很平,像是随口一提,“之前看屿舟穿那粉色的有点小,就顺手在网上又买了一条。”
她的头却转向了窗户,没看任何人。
“哦。”
陈屿舟又从厨房把汤放到了桌上,耳尖有点红:“吃饭。”
三个人坐下来,排骨汤,番茄炒蛋,清蒸鲈鱼,清炒时蔬,都是清淡的菜。
周宴礼夹了一筷子鸡蛋,含含糊糊地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周溯晚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
“你们快期末考试了吧,什么时候放假?”
“嗯。一月十号。不过你放心姐,就以我的聪明才智,肯定没问题。”周宴礼边扒饭边说。
“我在医院基本都复习完了。”陈屿舟说。
“行,那祝你们都不挂科。”周溯晚笑着说。
周宴礼忽然说:“今年过年,咱们三个一起过。”
他说“三个”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这个家里本来就应该是三个人。
周溯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陈屿舟点了下头,“嗯。”嘴角弯了弯。
周溯晚低头喝了口汤,很暖。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然后散到四肢。
她看了看对面的两个大男孩,忽然想起陈屿舟说过的那句话。
“我很久没有这种回家的感觉了。”
她好像有点懂了,她想。
冬天的夜晚很安静,客厅里暖黄的灯光笼着三个人,温暖,又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