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暑气未消,即便是将近零点的深夜,走在街上,仍会分泌出微微细汗。
一滴汗从出生开始就有着带走热量的使命。使命是与生俱来的,对于万柚来说也是如此,她生来就应当走出小山村,在大城市中留下自己的痕迹。
正因如此,她比任何人都要努力上进,她勤工俭学,保持着高中的作息,同时她只维持着必有的社交,不和任何人亲近,也不和任何人疏远。但她昨天,签了一个只认识不到两小时的女生的手。
有什么从她心里升起了,又被迅速压制了下去,只是同事罢了,最多只是学妹,没有其他的关系了。
可是,为什么会脸红呢?
今天是难得的周六,天气很好,阳光缀在树冠上,枝桠浮在路牌,摇晃着,摇晃着,万柚看得头脑发晕。
是末夏的余热吗?还是那一头漂浮的金发?还是摇晃的枝桠?总之,万柚唯一能确定的是,她看不下去书中的每一个字了,她忘记了“之”有几种用法,也忘记了《左传》的注释。她的心留在了昨晚的爆米花里,被袋子提着,带回了狮子的领地。
万柚耷拉下了脑袋,或许睡一觉吧,或许睡一觉会好些吧。于是她枕在两臂之间,双眼堕入了黑暗。
在黑暗之中,万柚削着木棍,把木屑小心翼翼地聚在一起,接着转动木棍。黑暗中有了第一丝火光,火光照亮了四周,那是非洲大草原的土地,万柚看见斑马在迁徙,猴面包树上爬着猎豹,听见远处有狮子的嚎叫。万柚加了些许枯草,又添了木棍,支起一堆篝火。她把手放在篝火面前,她感到温暖,感到手上的水分被烘烤,她感受到有一滴水落在鼻头,接着是一滴又一滴水,雨水生来就是为了带走篝火的热量。篝火灭了,万柚的面前又只剩下黑暗。
当光明终于出现时,狮子正张着血盆大口看着她,带着戏谑的目光,带着玩味的心看着她,不愿她在睡梦中被吃掉,而是要她清醒着被折磨。
“喂,你怎么在这?还在图书馆睡觉,你知道有多少想读书的人找不到座位吗?小心我把你挂校园墙上。”狮子朝着万柚扑了过来。
万柚着急忙慌地点着了大脑。
“我就眯一会。”
“眯一会?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几点?”
“自己看,”手机被怼到了万柚面前,“天都快黑了,还眯一会,我中午刚吃完饭就看你在这睡了,睡睡睡睡睡死你得了!”
“嘘,同学安静点。”身后的同学拍了拍狮子的肩膀。
她才意识到这里是图书馆,不是广阔的非洲大草原。
万柚没有说话,推开手机,转头看向窗外。点点路灯光在叶尖跳舞……
比懊悔更早到的是肚子的咕咕声。始终坚持健康规律饮食的万柚受不了饥饿,于是肠胃提出了抗议,万柚只好遵从。
她不再想今天睡了多少,做了怎样的梦,她忽的站起来,又因为大脑缺氧坐了下来。
软下来的时候,她觉得有人接着她,等到眼前的黑幕消失时,她看见了女孩关切的眼神。
“没事吧,你别死我面前了,我不想当杀人犯,我还有大好人生,不想因为你坐牢。”
“没事。没事。”
“谁叫你跟头猪一样,睡这么久……”
“太困了,没忍住。”
“看在昨晚的爆米花的份上,请你吃顿饭吧。”
“啊?不用,不……”
话还没说完,万柚就被拖着走出了图书馆。
盛夏的蝉蜕还挂在树干上,稀稀疏疏的蝉鸣在为夏天的逝去奏着哀歌。一个末夏的普通的周六傍晚,橙黄色的霞云飘在远方,女孩叼着她的猎物走在金黄而明亮的路灯下。
万柚没有看见霞云,没有听见稀疏的蝉鸣。她感受着右手的温度,同昨晚一样的温度。于是在一个又一个路灯下,万柚的心绪走回了昨晚的天桥:
当她再一次牵起女孩的手时,她感觉到女孩的手是小而软的。不同于她常年做家务的手,粗糙,总是干干的。她总害怕自己厚厚的茧会刮伤这娇嫩的手。
她不经意地捏着这只手,女孩的手背能摸出骨节,却不显得突出;经脉的走向也明显,多么完美的一只手!如神明一般!万柚好想跪下,让那只手在脸上为自己洗礼,但她只是牵着女孩,脚步不停地走着。
“不是,你干啥呢?”陶醉在神圣中的万柚被忽的打断,缓缓地回了头。
“很痛啊,”女孩又开了口,“你一直捏我手干啥?”
万柚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松开了女孩的手,本已恢复正常的脸又瞬间红成猴子屁股。
“你是不是有病啊?跟你一说话你就脸红成这样。”
“没有,可能,太冷了。”
“冷啥冷,你还披着外套呢,要冷也是我冷吧,再说了这鬼天气,都过秋分了,还这么热,再流汗下去回去我又要洗头了……”
但万柚早已听不清女孩在说什么,她沉浸在刚刚的触感,为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感到十分羞耻,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烧开的水壶,忍不住要尖叫。
“喂?喂!你干啥,你回答我啊,还有啊,都快十二点了,再不回去我要被骂了啊,你快点告诉我哪个门可以回学校啊。”
“哦,对,对,学校的东门,东门,是体育学院,那边的门一直都是开着的,你走那边就可以了……我带你去。”
“谁还要你,不知道在搞啥,把我手都捏痛了,我自己去就好了。”女孩一边说,一边在手机上看着地图。
女孩跟着导航,乘着晚风去了。
晚风刮着墙边的蓝雪花,蓝雪花摇晃着,摇晃着,浮在万柚的脸上,万柚站着,喊住了女孩。
回到宿舍的时候,舍友都已经睡着了,万柚小心翼翼洗了澡,把衣服都泡着。上了床,她没有心情再看手机,只是躺着,盯着天花板上,有一小块黑色的污渍,一块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是因为什么留在那里的小小的污渍。直到阳光爬上她的睫毛,落在她棕色的瞳孔,万柚才缓缓爬起来。
但她眼里的光不是阳光,是昨晚的路灯。在暖黄色的路灯下,女孩转过头,蓝雪花恰好挡着她的脸,她听到女孩嘴里说出那句话:
“我的名字叫陈思雨,再见!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