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本日记,周子沫确实很在意。哪怕他不太相信它,甚至有点嫌弃。
「但我能看出来,那是花了心思的东西。我不希望别人的心血——严格而言是自己的,自己的心被这样糟蹋。只是看不惯破破烂烂的东西,想把它修好而已。」
周子沫试探地开口。
“你们知道有什么能修复破损东西的术法吗?”
星怡猜到了。
“修你的记事本?”
“……嗯。”
“应该有吧。”
李之遥一脸无所谓。
“东西坏了换个新的不就好了。”
说完尝了一口甜品。
“是个好主意。”
周子沫脸上有些挂不住。
“但我还是希望用以前的。”
李君泽开口了。这个沉默的哥哥之前只是偶尔看妹妹、想夹菜,从头到尾没参与闲聊。
“我会一点。”
元初立刻不服。
“我……我也能帮忙!道院里有专门修复文书的部门。”
星怡打圆场。
“修复私人物件还是私人来做吧。交给道院会不会太正式了?”
元初有些失落,但还是答应了。
……
吃完饭。所有人都在看着,周子沫心里有点慌。他还是把日记本拿了出来。
“这个本子用了一段时间,很旧了。也不指望恢复如新,只希望翻的时候不掉页。”
李君泽接过。很普通的材质,很厚,有很长时间的使用痕迹。他翻开了一页,纸页在指间发出干涩的声响。
「这个人或许很重视它。」
“修复很简单,灵力综合一下就好。”
他上手了。
本子碎了。碎成一块一块。
声音很轻。纸片散落在桌面上,有几片飘到地上。
周子沫差点控制不住表情。
「靠自己——怎么就没记住呢?让不熟练的人碰它。这下完了。」
星怡从本子碎的那一刻就下意识盯着周子沫。她的心之灵根从来没接收过这么强烈的感应。她也慌了,哪怕这事跟她没关系。
李君泽那张运筹帷幄的脸上头一次出现意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看向周子沫。红色眼睛低垂。
“这怎么会……我……很抱歉。”
周子沫没有说话。他看着地上碎成渣渣的日记本,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绝望要将他吞没。
偏偏他不能说出来。他不能说自己是个每天忘记一切的人。他不能说这是一个陪了他三个月的、记得他自己都忘记的过去的日记本。
说了,就是告诉这些有笔的人,周子沫是一张白纸,任谁都可以涂涂画画。每一个人可以成为瑞德,想怎么骗他都可以
脑海里有声音。
[天呐。你把我们的定情信物毁了。]
「是瑞德,傻得可以。」
周子沫不知道现在是在心灵空间还是现实。瑞德好像就站在身后,他几乎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瑞德刚好挑这个时候出现……说不定和他有关。反正日记,写日记这件事本身,都是瑞德提的。」
周子沫本来想笑一下的,但是发现自己真的扯不出一个笑来。他心里太难受了。
「但我现在要装成一个正常人,一个大度的正常人。必须、只能这样做。我周子沫,就这一条活下去的路。」
他看向李君泽,声音有点抖。
“没事。”
停了半拍。
“就一个本子。用久了而已。”
又停了半拍。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着,他把它咽下去。
“上面也没写什么。重写就行。”
李君泽还是那副抱歉的表情。另外三人沉默着。
「我觉得再不做什么就要哭出来了。一个破本子有什么好哭的?」
他蹲下身,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指尖碰到冰凉的纸片,有些太小了,捏都捏不住。
元初也蹲下。
“我帮你。”
另外三人也蹲下。
“我们也是。”
太碎了。捡的时候几乎在摸灰。一些小碎片实在捡不起来。
他站起身,看着众人的沉默。
“别一副严肃的样子。就一个旧本子,时间不早了,回宿舍吧。”
元初还想说什么,万一阴阳道院能修呢,被周子沫打断。
“元初,我明白你的心意。我不需要你帮忙。”
看到元初瞬间失落,他又补了一句。
“我只是觉得……或许从一开始想修它,它就注定要坏。反正……没什么。”
“到宿舍了,明天还有一整天的课。回见。”
元初没有跟他回去。
“我还是觉得要做点什么。你等我。今晚可能会晚回来。”
李之遥从包里摸出三个漂亮的本子。封面是淡蓝、浅粉和奶白,崭新的纸边整齐地叠在一起。
“这个……可能比不上你那个旧的。送你。不是帮我哥补偿,就是觉得好看,想送你。”
「她扯谎的痕迹太糟糕了。」
周子沫还没反应过来,本子就被塞进手里。李之遥拉着哥哥跑了。
星怡站在原地,想说什么。周子沫摇头。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
上楼。开门。关门。
无力地坐下。
手里三个新本子,崭新的纸边硌着掌心。窗外最后一缕晚霞正从窗棂上褪去。
瑞德从捡碎片时就没再嘲讽了。只是站在身后,一直看着。周子沫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些都在你计划中吗……”
周子沫回头,泪水已经决堤。
「但我觉得你的脑袋构思不出这么完整的计划。你……不会,也不该这么对我的。」
瑞德扭头。不看他的脸,不看他的眼泪。轻轻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开口。
[你以为能把我怎样?今天攻击性挺强的,我得承认。但明天——明天的你还会这样吗?没有日记本,过去更空虚了。你现在能写在纸上,但能有以前完备吗?]
他顿了顿。
[你今天吃了大亏。但还有个机会。只要你愿意稍微依靠我,我可以帮你复原。毕竟那本来就是我给你的东西。]
周子沫看着他。
「不该为一个破本子哭成这样的,尤其是在瑞德面前。但眼泪停不下来。」
“呜……”
「算了。鬼知道瑞德还做过什么。哭就哭吧。不是我今天想哭,是以前的周子沫想哭。反正破本子是以前的周子沫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别哭了。哭哭啼啼烦死了。]
瑞德很混蛋地说,仍然背对着。
[反正你明天就忘干净。那个日记本,我甚至可以在你睡觉时随意改。你用不着心疼。]
语气带着挑衅。
周子沫擦眼泪,让自己看上去更有主动权。
“你说的‘稍微依靠’,具体指什么?”
瑞德笑了笑。
[接下来的记忆不会让你留到明天。不用怕,我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交易。有契约的。]
他回头了。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一张很丑的面具,整张脸被挡住。他靠近周子沫耳边,再一次把他拽进心灵空间。
契约书。
周子沫看着。不对——上面写的不是“周子沫”。
周相沫。
他看向瑞德,眼泪还没止住。
“什么意思?你的宿主叫周相沫?”
[你不叫周子沫。周子沫是我随便起的。不过第一天的你信了,第二天也信了,所以这就是你的名字。你原来叫周相沫。我们之间有契约——从前的你哄骗我签的。你为主,我为仆。现在,条件是改成平等契约。]
“这……和依靠有什么关系?而且我凭什么信你说的这些?”
瑞德可以转身,他也可以。周子沫转过身去,不让看自己狼狈的脸。
瑞德无所谓地摊手。
[反正你明天就忘。我没必要撒谎。不想信也没关系。明天我再抽空陪你玩,后天也行,大后天也行,直到某一天你想信为止。如果我们平等相待,我是不是也能叫你的朋友?朋友之间,不是要互相依靠吗?]
周子沫看不出漏洞。
他拿起契约书。条款残酷。瑞德几乎没有任何权利,完全听从于他。
「但如果真是这样——哪怕失忆,契约也成立。瑞德该言听计从,而不是整天说谎整我。」
微微皱眉。
瑞德爽朗大笑,然后消失。
「……被玩了。」
周子沫咬牙切齿。
「瑞德果然是个混蛋。以前的我大概也被这样戏弄过。」
离开心灵空间。拿出李之遥送的淡蓝色那本。
「大不了重写。绝不向恶势力低头。」
……
他把最重要的五条信息写在第一页,又从最后一页做目录。这是进入天灵宗的第三天。
然后开始尽量回忆以前日记上的内容。笔尖飞速划过,有些记忆模糊了,只能记个大概;有些细节倒很清楚,好像一直在等他想起。
瑞德又出现了。对契约闭口不谈,甚至有闲心闲聊。
[那对魔族兄妹正躲在角落哭鼻子呢。]
「别理他。谎话。」
[还有你那个室友,在道院里翻天覆地,求人帮修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好可怜。]
「但元初……怎么觉得他真干得出这种事。不,不要信瑞德。他的一切都是干扰。」
周子沫趴在桌上隔绝世界。
「可恶的瑞德。真希望有什么法子能治他。」
良久抬起头。终于不哭了。
「瑞德这个东西,必须单开一页研究。」
把今天重要事件记录完,翻到最后一面,从目录另开两页,开始记录“瑞德”。
“德写错了。是品德的德。”
[你这家伙还有品德?我爱怎么写怎么写。]
写了好几页。笔尖偶尔停顿,又继续。
周子沫忽然想起——这支笔好像也是瑞德送的。万一哪天他让字全消失怎么办?
但这支笔,和那个碎掉的本子一样,总觉得是他的东西。重要的东西。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
“笔的颜色……能换吗?红色?”
笔尖落纸。红色。
「笔尖凝聚的一直都是万象水。原来如此,今天还能用上万象水」
放下笔,合上日记。还是很伤心,挥之不去的那种。
他把碎片倒出来,放进另一个储物袋,仔仔细细收好。
「有朝一日,会修复它的。一定。」
……
夜已经深了。
周子沫把新日记放在桌上,看向窗外。夜色如雾,月光很亮,星星比之前少了些。
然后听到脚步声。急促的。
门开了。来人意识到动静大,立刻轻手轻脚。看到窗边的周子沫,不好意思地笑。
“子沫,我回来了。没吵到你吧?”
“我回了一趟道院,问能不能修那种被灵力破损的东西。”
语气里有淡淡失落。周子沫不用听就知道结果。
“说能修,但他们不给我修。那种技术只用来修珍贵典籍和文物。但是——”元初抬起眼睛,“那技艺可以学。反正我一定可以帮到你。”
周子沫回头。少年眼睛亮晶晶的。
「好熟悉,以前也有人这样看着我?该说点什么。不能再麻烦元初了,这家伙责任心太强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对他撒谎。」
他走过去拍了拍元初的肩。
“别花心思了。就一个普通记事本,密密麻麻的,里面流水账。心情怎么样,天气怎么样。偶尔翻出来回忆是不错,但真没那么重要。而且你看——”
他指了指桌上。
“李之遥送了三个新本子。比旧的好保存,至少不会几天就破破烂烂。”
“可是……”元初声音里带着委屈。从小听的道义告诉他该帮助别人。而他的朋友在逞强,在说安慰的话。
他不允许。
元初转过身,用袖子猛擦眼睛。然后转回来,笑着看周子沫。
“子沫,你真是太讨厌了。”
“但我就是会帮你。我困了,去睡觉了。你等着。明天,明天我就去学那个术法。”
元初快速爬上床,被子捂住脸。
“子沫晚安!”
周子沫站在原地。
“晚安,元初。”
……
周子沫上了床,新日记放在床边。
想着今天。想着糟糕的明天。想着这群笨得要死的家伙。
「要在日记上多写两句他们的事吗?不然明天醒来,对这些人来说,或许会有点糟糕吧。」
他把灯熄了。黑暗中天花板模糊成一片灰色的轮廓。
「明天……明天的我会是什么样子?算了,交给明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