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10点整,望海区如约来电,沉静如水的小区霎时间变得热闹非凡。窗外响彻着小孩的欢呼:“来电咯,来电咯!”仿佛通电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久违的人气传入僵住的沈时与的耳朵,也让他全身开始回暖。
“人气这么旺,什么妖魔鬼怪应该都能压制住吧。”
这么想着,他耸了耸肩膀,发出咔嚓的声响。内心想着3、2、1就睁开。
“3”
沈时与已然睁眼:“嘿嘿,想不到吧?打你个措手不及。”
走廊已然恢复往日的明亮,那个所谓的“女鬼”依然停留在901的门口,脸部朝下,墨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手臂保持着向前匍匐的姿势。灰蓝色西装外套袖子因为刚刚的攀爬已经被卷起到手肘的位置。手腕上似乎带了个镯子。
灯亮了,沈时与也不复刚刚的害怕,一脸严肃谨慎上前。
3米。
2米。
1米。一阵白光从沈时与的眼前一晃而过,也将沈时与的视线引向光源处——那人的手腕。
手腕上的是积家的恋人朋友限定款素圈手镯,在确认清楚后,沈时与墨色的眼眸一阵恍惚。
当年那个人手上也常年戴着这款手镯。以至于后来她消失后的很多年里,只要看到带着这款手镯的人,他都会上前打扰。可惜回头的从来都不是那个人,手腕上晃动的也不是那只镯子。
但是此刻,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同样拥有手镯的自家姐姐确认在千里之外的Y市,似乎这一次百分之一百可以确认地上的人就是那个人。
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即使再不可能也是真相不是嘛?
剩下的短短距离,长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人未到手却已经伸出,单膝跪地,将地上的人扶起靠在自己的身上。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呢,汗湿的长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黑色的眼线在眼尾处由深至浅下滑成一条线流向下巴、发紫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骨节分明的大手轻颤着拨开黏在脸上的头发,墨色的瞳孔骤然放大,只一眼,仿佛时空静止回溯到7年前,脑海中所有的影像重叠,或明媚、或张扬、或自信的脸,最后都定格在此刻这张苍白如纸的脸上。
是她——谢玉成。是她。
见此场景,沈时与的身体比脑子更先做出反应,迅速将地上的人抱起冲出走廊,冲向电梯。或许是通了电,虽然已经深夜,大家也开始上上下下出门开始夜生活,电梯竟然迟迟不来。看着电梯上的数字停在-1层迟迟不动,“看来今天这楼梯是非爬不可了。”
到了楼梯口,沈时与手臂蓄力,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稳,让她的头靠着自己的肩膀,争取调整为最舒服的姿势,以免被颠到,便一鼓作气往下狂奔。
九楼
八楼
七楼。。。。。。
声控灯明明灭灭,沈时与竟也觉得怀中人时有时无,一米7的个子在他的怀里竟然毫无重量,轻飘飘的。五楼楼梯间的窗户不知道被谁打开,冰冷的月光撒下,阵阵冷风卷起飘散的长发,似是她也要随风消散了。手臂无意识收紧,直到感受到怀中人已经紧紧贴近自己的心脏,每一下心跳都能感应到微凉的温度。
刚刚冲出单元楼的门,两人刚好与赶到的救护车碰上。红十字的标志闪烁着,在黑夜里带着生的希望。
沈时与看到救护车就想往上冲,力气大得车旁的医生差点没拦住。
见男人是从目的地单元楼下来的,双方核查信息确认一致后,便启程往医院赶。
救护车内医生询问着谢玉成的基本情况。
“病人昏迷多久了。”
“不知道。”
“病人有没有既往病史。”
“不知道。”
“家属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医生没忍住厉声呵斥。
“不好意思,我刚回来。”声音沙哑、颤抖。
此时的沈时与坐在逼仄的救护车内,长腿缩在担架和座位中间,头上的鸭舌帽早已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吹飞,头发也被吹成了背头,凌乱又狼狈,胸腔起伏,喘着粗气,垂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着。
医生见他刚刚将人直接从楼上抱下来的着急模样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严肃叮嘱几句便继续各项检查,“以后再遇到昏迷的不清楚情况的病人,不要随便乱动,先打急救电话,不然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好的,谢谢医生。”缓过劲的人这才抬起头对着医生礼貌点头,像个好好学生。
沈时与定定望着担架上的人,动也不动被摆弄着带上呼吸机、心率检测仪等各项仪器。墨色的瞳孔越发幽深,眼角泛起的红让眼尾的一点泪痣更为诱人。
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次重新见到她的场景,是在某个奖项的颁奖礼上器宇轩昂、或是在某个审判庭上沉着冷静、或是在CBD上班的十字路口步履生风,又或是手挽爱人在某个米其林餐厅享受美食,但决计不会是现在这般,这般的狼狈虚弱。
Y市,半山庄园
“谢谢沈教授指点,我后续把这部分修改一下,再给您看一下。”
“嗯。不急,先给你梁师兄看了再给我看。”
沈时烟摘下眼镜,秀长匀称的手指揉搓着眉头,叹了口气,“可算把这帮祖宗送走了,这白天开研讨会,晚上也不放过我,那论文看了也不怕我晚上睡不着。这梁毅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没了他管着,这群小崽子简直要无法无天了。”
工作的时候沈时烟习惯把手机放在一边,这样能让她更专注。刚打开手机准备和谢玉成续上聊天,就看到了来自自家弟弟的满屏信息。粗略扫了一眼提取关键信息,呼吸一窒,心头一跳,眉头皱成了川字。
连忙回电话,语气焦急:“怎么样,医生怎么说?有没有事,严重不严重。”
“放心,已经没事了,是急性肠胃炎导致的胃穿孔,已经手术了,明天醒了就让她给你回电话。”沈时与轻手轻脚把门和上,到走廊去回话,以免吵到正在休息的人。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家伙平时叫她好好吃饭都当耳旁风了,这都搞到住院了,回去我一定好好训她。”
“阿与,今晚辛苦你照顾一下你橙子姐,明天我赶最早班飞机回来。”
“不用着急,你的研讨会不是还得几天嘛,有我在放心吧。”
“你一个大小伙子、她一个大美女,孤男寡女的我怎么放心?”
“就照顾人和厨艺这块儿,这么多年的服务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的水平吧。”
沈时烟一想确实在厨艺这块,自家弟弟那是没话说,从小就爱做饭,各大菜系不说样样精通,那也是熟门熟路,连大姐那种挑剔的人都觉得他做的饭好吃,自己和他相比呢,确实是差了一丢丢。
“也行吧,到时候找个女护工一起,你零花钱都垫手术费了吧。等下给你转五万块,给你橙子姐住个好点的病房,买点补品补补身体。”
“有事给我打电话,你也早点休息吧。”放松下来的沈时烟看着00点00分的时间,打了个哈欠。
“等等。”
“嗯?还有什么事吗?”
良久的沉默。
“再不说,我挂了阿。”
下定决心后开口。
“姐,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关心这个干嘛?说来话长了,大半年前吧,其实她也没离开过A市。”沈时烟想到大半年前的重逢还是很庆幸自己坚定的守约,而她也没看错她的朋友,兜兜转转又在最初的起点相逢。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时与一听,大半年前就已经重新见面,而自己如果没有因为天气原因提前回国的话,很可能再次错过,语气因为着急有些许尖锐。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俩又不熟,之前应该都没见过几次面吧。”被呵斥了的沈时烟一脸莫名其妙。
这俩人难道以前背着她有什么交集?
“对不起姐,刚刚情绪有点激动。”意识到方才语气有些出格的沈时与低声道歉。
“你记得我大一的时候有一次跟你说过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两件事情有什么关联嘛,叮,脑子像是突然打开了,那双桃花眼迅速睁大,像是要隔空瞪着某人。
“你!”
“你当年说的那个人不会是谢玉成吧?”沈时烟不敢置信地开口确认。
“是她。”
“等等,你让我缓缓。”这突如其来的爱情线让沈时烟脑子一下子过载,她用手撑着额头,嘴角微抽。
“感情你小子,这么早之前就惦记上我们家橙子啦。”
“你不会想说,你现在还喜欢她,不想让我回去就是想让我助攻吧?”
聪明的脑子转得就是快阿,沈时烟一下子就联想到了前面自家弟弟这么上赶着照顾别人。怎么算他们俩都应该是陌生人阿。原来是另有企图阿。
“知我者,姐姐也。”
“不是我不答应你,你这个真的是慎重的决定嘛,你真的能够确定7年过去了,你和她就这么一次狼狈的见面,你还是喜欢她嘛?”沈时烟语气严肃,说出的话是对三个人关系的负责。纵然对方是自己的弟弟,她也不可能让他破坏自己和谢玉成之间的关系。
慎重嘛?沈时与明白姐姐的担心,毕竟这个快节奏的时代,爱情的保质期就像三文鱼一样短。说喜欢一个人7年,从来没变过确实很难令人相信。这些年,他也曾经以为他喜欢她,是因为她强。人类的本质是慕强,那换一个强者,是不是也会喜欢上呢?可是,不是的,不一样,对其他人,他是欣赏的,尊敬的。但是唯独她让他的心脏的某一处总是变得生机勃勃,热烈而奔放地跳动着。想起她的时候会不自觉想笑,下雨天会忍不住想她有没有带伞,会不会淋湿。甚至研究瓶颈期的时候想起她,就能平静下来思考问题出在哪里。所以在这7年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他确认了无数遍,即使他们未曾相爱过,她就是他此生唯一的爱人。
所以,上天赐予他和她重逢的机会,他一定要牢牢抓住。哪怕是,不择手段。
“姐,我知道在你看来这个决定非常临时。”停顿一瞬后又以更为郑重的语气开口。
“但是阿姐,请你相信我,我此刻的坚定就像当初选择现在这条路一样。”
听着话筒传来的声音,沈时烟想到了当年那个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的倔强背影。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衬衫,穿堂风吹过带着雨水的湿意把衣服贴在背上,即使是夏夜,凉意也是透骨的。而少年只是挺立着清瘦的脊背,像一颗竹子般立在高耸的牌位前,沉默着,对抗着。最后他高烧昏迷感染,差点丢了半条命,那个在商场上说一不二的小老头也只能败下阵来。
在这个家里,沈时烟是最没脾气的,“就这一次。”
“谢谢阿姐。”
“你也先别急着谢我,三个月,三个月考察期过了我这关,你才能正式追求玉成。虽然你是我弟,我也不想因为你给我和她之间的感情留下嫌隙。不过我还是要劝你一句,感情这种事情不是强求能有好结果的。强扭的瓜不甜,你最好有点分寸。”带着警告意味的好言提醒。沈时烟想到谢玉成近半年拒绝人的干脆利落,也希望自家弟弟做好心理准备不要太过乐观,追逐谢玉成的人犹如过江之鲫,她弟弟这样的真的不算什么。
“放心吧,姐。三个月,我会让你看到我的决心的。”不过是三个月七年都等过来了,对比起来这个时长不过转瞬即逝。想到这,沈时与的声音越发坚定。
“亲爱的姐姐,早点休息。”强扭的瓜不甜,不咬一口怎么知道呢?得逞的沈时与嘴角微勾,手指缓缓转动着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仔细一看竟与某个镯子有些相似。
随着声音的消散,走廊的灯也暗了下来,黑暗掩盖住不加掩饰的爱意。长椅上的人从微笑转成大笑,怕笑出声,修长的手指捂住嘴巴,笑意却从眼睛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