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熟 第2章 你想得美

11月的纳米比亚即将入夏，11月的哈尔滨已经飘雪。

梁成最厚的一件衣服是冲锋衣，可惜拆了内胆，面对零下的气温，跟短袖不过是半斤八两，一样不保暖。

忘了让梁既白拿一件羽绒服了。梁成看着过道旁的旅客穿上了棉袄，不由心想，没提醒，也不知梁既白有没有那个心。

这一路梁既白算是很贴心了，大概是怕他换乘的时候睡了过去，每次值机都打电话来提醒他。

飞机还在滑行，旁边的人就已经关了飞行模式，给家里人打电话。

梁成也打了一个电话——给司机的，梁既白让他下飞机之后联系对方。

等了两三秒，电话接通。对方没说话。

“师傅您好，请问是梁既白安排来接机的吗？我到机场了。”

“行李取了吗？”对方反问道。声音低沉，语气毫无波澜，被手机的电磁波加成，格外有磁性。

梁成被这嗓音惊艳到了，他回味了一下才回答说：“还没。”

行李不用取，会被直接送到停车场。但他还是问道：“取完行李去哪儿找你？”

他以为对方会说停车场的哪片区域，但对方说的竟是——

“接机口。”

“普口V口？”

在对方的沉默声里，梁成有了答案。

“我知道了，您太周到了师傅。”梁成笑了笑，“麻烦您了，那接机口见。”

对方没再说什么，没等梁成询问对方特征，就挂断了电话。

梁成挑了挑眉，心想，这人脾气还挺大。

刚取完行李，梁既白就打来了电话，问他有没有跟司机碰头。

两个行李箱，梁成没有第三只手拿手机，只能临时戴上耳机，一手推着一个行李箱，沿着路标往出口走去。

“没见着人呢，倒是之前通了个电话，说在接机口等我。”梁成本来想问他，这司机哪儿找的，话也太少了，除了接机口，什么都没交代清楚。

又转念一想，司机也不容易，大半夜的还要开车来接他，来回6个多小时，就别给人上眼药了。

“接机口等？覃老板也太靠谱了吧。”梁既白说，“那我就放心了。”

这话一出，梁成倒是更不放心了：“什么老板？你给我找的不是司机吗？”

梁既白这才解释道：“我和主创团队住在覃老板开的民宿里。也是赶巧了，他今天从哈尔滨回来，顺带着去机场把你接上，就不用另派车了。”

“是吗。”机场可没在市内，哪来的顺带。梁成压下心中的腹诽，边往接机口望去，试图从人群里认出那位好心的老板来，边随口应和道，“那他人还挺好。”

“岂止是人好，长得也……很有型。我提了好几次想让他出个镜，人愣是没同意。”

“真的假的，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吗？”梁成说着，又扫视了一圈接机的人群，能让梁既白这个混迹娱乐圈、见惯了美色的人这么夸，那颜值一定不一般。

梁既白笑道：“没夸张。我猜他会是你喜欢的款，一见到他你就知道我说的是谁了。”

说得跟谜语似的。梁成半信半疑。除了有型，他别无线索，只能漫无目的地在人群里打量。打量了一圈没结果，黑压压的一群人，男的又普遍大高个儿，很难找。

“我怀疑你在驴我。”梁成说，“我怎么没……”话说到一半忽然戛然而止。

人群里，他跟一个人对上了视线。那人原本站在人群后，正低头看着眼前的女生。不知女生说了什么，他摇了摇头，而后没再理对方，抬头视线轻飘飘地从旅客身上掠过，大概也是在找人。

几乎就在梁成看过去的瞬间，他也看了过来。

同样穿得一身黑，这人还戴着口罩，平平无奇的板寸，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可对方抬眼看过来的那一刻，梁成当即就明白了，这就是梁既白说的那个人。

眉峰挺拔，线条干净利落，衬得眼神格外有神。口罩虽然遮住了半张脸，却掩不住鼻梁高挺的轮廓，在灯光下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更显立体。

怪不得梁既白用“有型”而不是“帅”来形容他。“帅”这个字太庸俗了。至于是不是他喜欢的那一款……

梁成镇定又沉稳地对那人遥遥地点了一下头。那人将手机揣进了兜里，朝出口这边走来。

“梁既白。”梁成垂眸笑了一声，对电话那头的人道，“我信你没骗我，挂了。”

没再管梁既白是否还要再说什么，梁成径直挂了电话，顺便摘下了耳机。

明知道这位是民宿老板，梁成却没改口，对着来人笑了笑，动作自然地把一个行李箱递了过去，问他：“是梁既白安排的司机师傅吗？”

对方点了一下头，接过行李箱，没有一句废话，在前头带路往停车场走。

梁成在他左后侧方，大概差半个身的距离，边走边打量着这个人。

黑色棉袄，工装裤，马丁靴，很普通的着装却被这人穿出了模特的效果。梁成自己的身高已经算是高的了，净身高183，结果目测自己只能到对方的眉毛那儿。

“师傅，您……”梁成本想问对方贵姓，梁既白说的他没听清。没成想，话刚说出口就被接连的两个喷嚏打断了。

梁成停下脚步，用手捂住嘴巴，头偏向了一遍。

刚要从兜里掏出手帕，转眼间，眼前就出现了一纸巾，一张手帕纸被贴心地扯出来了一角方便他拿。

“嗯？”梁成看着手帕纸的蓝色包装和左下角的冰块薄荷图案，有些诧异。

“谢谢。”梁成瓮声瓮气地道谢，拽出纸巾擦了擦嘴巴和手，鼻尖嗅到的纸巾的香气经久未散。

淡淡的薄荷香。

把纸巾团成一团握在手里，梁成朝对方笑了笑，说：“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同好。这个牌子的薄荷味最好闻，我很喜欢，可惜几年前停产了。没来得及囤货，我现在只能用港版的，您的是国内原始版的吧。”

说着，梁成从兜里掏出一袋相似的手帕纸，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味道，但包装图不太一样。

梁成的是港版，上面是全英文，而对方的是内地版，好多年没见了，梁成还有些怀念。

没等他怀念完，对方就已经把手帕纸揣回了兜里。

梁成哑然失笑：“怎么，还怕我抢啊？”话刚说完，又连打两个喷嚏。

男人没回应他的玩笑话，上下打量了他一通，轻轻皱了皱眉，问他：“没带棉袄？”

“没来得及。”梁成捏了捏鼻子，鼻根儿酸得慌。

“两天……”他瓮声瓮气道，“不，一天前我还在非洲，然后就被梁既白临时薅过来当壮丁了。我没想到机场里也能那么冷。”

所以在北京转机的时候，也就没想着特意去买棉衣。

男人闻言没再多问，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冲锋衣，把身上的羽绒服脱了递给他。

梁成看了看羽绒服，又抬头看了看对方身上的烟灰色卫衣，一看就很薄。

“别了吧，您穿得也不多。”梁成回答得很客气。

结果，话音刚落，他眼前突然一黑。比视觉迟钝一点的是嗅觉，清新又温暖的木质香十分柔和地飘进他的鼻腔，逐渐蚕食他的嗅觉神经。最后感受到的才是衣服上残存的上个人的体温。

梁成愣怔了片刻，手里拿着羽绒服。他看着对方越走越远的背影，眼神中不由带上了好奇的打量。

脱了冲锋衣，换上羽绒服，温暖程度不是成倍，是翻了好几番地增加。仿佛瞬间就从东北回到了纳米比亚。

手揣进兜里，纸巾的包装袋划过手心，被梁成攥到了手里。

他拖着行李箱快走几步，终于追上对方。

“给你。”他用手背推了一下对方的胳膊，把冲锋衣递了过去。

在男人看过来时，梁成开口道：“谢谢您的衣服。虽然这个保暖效果一般，但好歹能防点儿风，您要是不嫌弃就穿上吧。”

这件冲锋衣是他在北京转机的时候换的，还算干净。

男人没多话，接过冲锋衣穿上。梁成穿着还有些宽松的衣服在他身上稍微拘束了些，所以对方没拉拉链，这样看着倒还算合身。

梁成偏爱亮色，冲锋衣没例外，是浅绿色的。自己穿的时候不觉得，穿在对方身上时，莫名有一种怪异的不协调之感。

倒不是说对方有多老，只是让一个身高188、189的型男穿浅绿色……说不上哪里怪，可能是因为风格不搭，可看久了却又觉得挺顺眼的。

主要是这人身材好，肩宽腿长，身形板正。这样的人就算披着麻袋也像是在走T台。

有了交换衣服的情谊在，梁成顺势打开了话匣，问他贵姓。

对方脚步没停，只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回答得很简略，只一个字：“覃。”

“qin？哪个qin？”梁成跟着他转弯进了停车场。

大多数的第一反应应该都是秦始皇的秦，不会有第二种设想，但梁成不是。

“你知道几个qin。”对方不带任何语气地反问道。

“西早覃，三人禾秦。您是哪个？”

“西早覃。”

“那挺巧的。”梁成停顿了一下，笑着说，“您是我认识的第二个姓这个qin的人。”

一般人听到这话，不可避免都会想问问第一个是谁。但对方没有。

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梁成却对这人的性格有了初步的了解，话不多，寡言少语的，但还算热心肠？

梁成没再说下去。不是因为对方不搭话他觉得尴尬，而是因为有关那个他所认识的第一个姓覃的人，他所知甚少。即便对方问了，他也只能粗略地回答一句，是我大学同学，同班同学，仅此而已，连朋友都算不上。

毕业8年了，他从未在聚会上见过那人，也没从任何人口中打听到那人确切的消息。有人说去国外了，也有人说回老家了，但国外是哪个国，老家又在哪里，就又没人能说清了。

梁成短暂地回忆了一下那个姓覃的同学。思绪回到当下时，两人站到了一辆黑色的全尺寸SUV前。

梁成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凯雷德。特点实在鲜明，凯迪拉克的牌子，车长接近6米，高度接近他的身高。跟这辆车比，旁边的轿车小得像袖珍模型。

能开得起凯雷德，眼前这位覃老板显然不是寻常人。梁成跟着他走到车后，看着他把第三排的座椅放平，将里面放好的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大的纸箱往里推了推。

纸箱是合上的，梁成看不到里面放了什么，倒是看到了斜靠在门边的钓鱼竿。

“覃……师傅喜欢钓鱼？”梁成边把行李箱推到他面前边问到。

覃师傅，听上去有点怪。大概除了梁成之外，没人这样喊过他。

男人听了之后，转头看了他一眼，没纠正什么，回答他说：“还行。”

说了跟没说一样。

梁成笑了笑，像是丝毫不在意他的态度似的，回应说：“我还挺喜欢的，改天约您一起。”

跟“还行”一样，“改天”也是个模棱两可的表达。说到底，谁都没用心。

对方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对此毫无异议，关上后备箱，转身朝驾驶座走去。

梁成拉开副驾驶的门，在坐进去之前，很礼貌地问了一句：“我要是坐了，您女朋友会介意吗？”

人这么有型，接个机都能遇到搭讪的，很难没有对象。而副驾驶向来是女友专座，没问清楚前可不能乱坐。

男人正在系安全带，闻言动作停顿了一下，撩起眼皮看着他道：“不想坐就去后面。”

语气并不凶，所以梁成不怕，甚至敢进一步试探这个人的底：“不想坐后面，想坐您那儿成吗？”

这可是凯雷德，方向盘就在眼前，谁能忍住诱惑不坐上去开两圈。

“你说……坐哪儿？”

对上对方探究的视线，梁成方觉刚才自己的话里有歧义，不由笑着解释道：“别误会，不是坐你身上。你这凯雷德看得我眼馋，能让我试试吗？”

男人眯起眼，眼神像带着钩子似的狠狠刮过梁成的脸，给了他四个字：“你想得美。”

嗓音压得低，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衅。又酷又嚣张。

梁成顿时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