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熟 第1章 纳米比亚

梁成接到梁既白的电话时，人还在纳米比亚的首都温得和克。

梁既白压根儿没考虑过时差的问题，上来就是一句：“少爷嘛呢，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着？”

酒店的窗帘又黑又重，密不透风。手机的屏幕亮得刺眼，梁成眯着眼睛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多，晒什么玩意儿，晒月亮的屁股吗？

在沙漠里驻扎了半个多月，好不容易从里头出来睡个舒坦觉就被吵醒，就是再好脾气的人也撑不住。

“没睡，死了。”

梁成敷衍完就挂了电话，甚至一步到位把手机关了机，这下彻底清净了。

一觉到大中午，拉开窗帘，这回真睡到了太阳晒屁股的时候。

叫了room service，梁成在等送餐期间，把手机开机，给梁既白回了电话。

梁既白接得很快，只不过背景音十分嘈杂，七嘴八舌的，像是一群人在争吵着什么。

“等我一下。”梁既白说着，快步走出办公室，拿着手机去了门外的走廊。

隐约还是能听到说话声，但梁既白已经考虑不了那么多了。

“少爷，看没看微信上我给你发的消息，这个忙能帮吗？”

“什么忙？”梁成还没来得及看微信。

梁既白言简意赅地给他解释：“我手头儿有个节目，马上要拍最后一期了，航拍师进医院了，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人。”

“事先没安排备选？”

“车祸，备选也在车上。”

说来也是点儿背。每期节目正式开拍前，拍摄组都得提前踩点，顺便拍一些风景、人文充当素材。梁既白体谅工作人员辛苦，每次在开拍前和结束后，都会在当地请大家吃顿好的。

之前都好好的，谁能想到，临到最后一期了，偏偏出了事。

《小镇上的旅行社》是一个慢综艺，拍摄时长为一年，以季节分期。最后一期的地点设在了黑省的一个小镇，离省会哈尔滨大概三个小时的路程，有独特的历史文化和人文风情。

现在才是11月，一群人在饭店吃得正酣。谁也没想到，屋内聊得热热闹闹，屋外的雪竟也飘得热热闹闹。

这场初雪像攒了一年的量，终于得以释放，便想着给众人一个下马威。

雪天路滑，视野也差，车祸就是这么出的。好几个摄制组的人都在一辆车上，其他的还好，唯独航拍师最惨，全军覆没。

作为节目总导演，梁既白这几天到处借人，不是没有，是梁既白这人完美主义病犯了，用惯了的团队，换谁都觉得差点儿意思。不得已，他把主意打到了梁成身上。

“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后天嘉宾就到，两天时间确实是找不到合适的人。”

梁既白说着，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叹了一口气说：“前期素材拍了一些，但节目开始录制之后不能没有航拍。成成，能不能帮小舅这个忙，最后一期了，这是我和全体工作人员的心血，我不能让它毁了。”

“理解。但我不一定合适。”

梁成有自知之明。他是个风光摄影师，虽然也给地方拍过一些宣传视频，但那些都不是综艺性质的。说白了，跨界了，这活儿他不一定干得了。

梁成没一口咬定不干，在梁既白那儿就约等于能干。

“说起来我也算你半个师父，你什么水平我有数。每期第一集拍的都是节目嘉宾集合和熟悉环境，用到航拍的地方少，你可以先试试手。要是实在不行，就少拍人，多拍风景，这你总熟吧？”

熟，但不想干。

“我刚结束这次拍摄，想休息两天。”梁成懒洋洋道，“太久没见梁女士了，再不回去尽尽孝心该挨骂了。”

“我姐那儿我去替你说。”梁既白道，“只要你能来，条件任你开。”

梁成犹豫了一下：“你先把拍好的素材发来我看看。”

梁既白行动迅速，通话结束后，没过几分钟就接连发来了好几份邮件。

梁成打开电脑，还没登录邮箱，自动跳出的某个视频网站的首页就弹出提醒，他关注的up主season刚刚有了更新。

这真是巧了。

在等邮件里的压缩包下载时，梁成点开了season最新更新的视频，第一件事不是观看，是暂停，去评论区看热闹。

“首评！首评是我哈哈哈哈哈哈！”

“第33天，死哥更新了吗？没……操！这死鬼居然更新了？！！！”

“给我干懵了，这谁啊？哦，原来是我网著名的月更阿婆主老S啊。”

“礼问：up主是哪个分区的呀，野外生存还是风光摄影还是悬疑？”

“别问，快跑！当年小小的老子和你一样好奇，然后……”

“笑死，果然粉随正主，拉屎拉到一半提上裤子就跑，就不把话说完，跟死哥”

“跟死哥一个死样？我猜。”

“我管你猜不猜，我要去看视频了，上期更到哪儿了？我记得是一个山洞？山洞诶，这次不会又？”

“狂拉进度条。看完回来了，毫无悬念，不愧是死哥。”

什么时候关注的season，梁成自己也不记得了。作为风光摄影师，他看得最多的自然是风景拍摄，于是大数据精准推送，把season推到了他眼前。

一开始他是被这人的拍摄风格所吸引，短视频时代，5秒钟足够用来分辨喜欢还是不喜欢，而在5秒之后……

梁成从评论区离开，开始播放难得的更新。

内容接上期，画面里中心是一个山洞，山洞的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着，只透出几缕幽暗的光。

season没有标注拍摄地点，但评论区里最不缺的就是人才。在上一期视频播出之后，就有人根据气候环境、林层分布和岩石特征等等推测，season的拍摄地应该是在大兴安岭。这个推测的可信度很高，因为最近season的IP显示就在黑省。

视频开始播放，一个人从旁走进画面，一身军绿色的冲锋衣干净利索，显得人格外挺拔。脚上穿着一双高帮登山鞋，步履沉稳，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弹幕一如往常开始舔屏：“这腰，这腿，一点肉都没露我却觉得在擦边，我有罪！”

梁成不知道发这些评论的都是男是女，但至少，以他一个男性的视角来看，season的身材的确可圈可点。不是故意卖弄，而是一种充满力量感和生命力的健康美。

唯一的遗憾是，这人从不露脸。宽帽檐、防晒面巾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但也能理解，在山里为了安全只能这样。

一只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抓着攀在山洞口的藤蔓，将其拉扯开。半截黑手套堪堪卡在掌指关节处，像道分界线——下方是粗粝的工业织物，上方却暴露出嶙峋的骨节。

拨开藤蔓，洞壁凹凸不平，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青苔。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时，竟映出些许细碎的闪光——像是某种矿物结晶的反光。

越往里走，空间反而开阔了些。

手电筒的光也随之晃动，就在这时，光束边缘忽然照到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东西——那是一截锈蚀的金属环，上面缠着早已腐朽的绳索。

弹幕开始疯狂预警，有人大胆预测，死哥这次又能做好人好事了。

果不其然，十几分钟后，汩汩流淌的地下河里隐隐约约飘着什么东西。没等人看清，画面骤然一转，开始拍摄洞天。

大自然鬼斧神工，镜头里造型独特的岩石和艳丽的砂岩文理令人称奇。这些都被season如实地记录了下来，长达五分钟的拍摄内容弥补了梁成没能亲自到访的遗憾。

梁成关心的是可遇不可求的景色，但弹幕里大多数人关心的是，地下河里飘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无数人在评论区@season，但season从未回复过。然而，粉丝都清楚，按照之前的经验，绝对没那么简单。

season会被粉丝尊称一句死哥，不是没有原因的。起初只是S哥，因为性张力爆棚。之所以改成死哥，与近两年这人的柯南体质不无关系。

网络上众说纷纭，到底是巧合还是人设，除了season本人没人说得清。

梁成倒也不介意，他不关心这些。视频一如既往结束得猝不及防。下一期会在哪儿没人能猜到。这就是season的风格，变幻莫测。

屏幕右下角显示，文件下载成功。

梁成敲着键盘，像往常一样在私聊的对话框里写着自己的感想：很漂亮的砂岩文理，张掖的彩色砂岩、内蒙古阿拉善右旗的海森楚鲁地貌、贵州马岭河的砂页岩峡谷都挺有特色的，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梁成没指望他能秒回，往往是很多天之后，对方会回一句“谢谢”，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像人机似的，却没有人机的反应速度，和视频里果敢利落的S哥对比过于鲜明，可梁成却很喜欢对方不过于热络的态度——有距离感，这才是网友之间正确的相处模式。

关闭网页后，梁成开始查看梁既白发来的素材。这次的拍摄地点在东北，黑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

黑省。梁成心念一转，或许某天和他侧肩而过的路人里有可能会有season？但也只是想想，黑省土地辽阔，这种可能性不足万分之一。

出于负责的态度，他还是一秒不落地把梁既白发来的所有视频都看完，而后给对方回了个电话：“我答应了，给我订机票。”

梁：一段旅行刚结束，另一段旅行就开始了。感谢梁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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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纳米比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