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邻家婶子先开了口:
“小欢啊,这位姑娘朝人打听你的住处,我估摸着你应该在,就把人带过来了——怎么看着脸色这么差,身子不舒服?”
余欢整理表情,朝那婶子一笑,干裂的嘴唇却因这动作牵动撕裂,她抿了抿:
“怕是夜里着了凉,不碍事的,煎几副药喝就好,多谢婶子关心。”
“哎呀,客气些啥。”
颧骨高凸的妇人用余光快速瞥了一眼身后那位穿着讲究的姑娘,对余欢堆起笑脸:
“婶子看人看事向来准得很!我早先听你那铺子的生意不错,看你又肯吃苦,便是这两天旁边那几家嚼舌根说什么你的铺子冷冷清清,我也半句不跟他们多掺和……依我看啊,搬弄是非的人都是听风就是雨——”
她忽然将脸凑近了,神秘兮兮压低声音:“欸,小欢,你那铺子不少赚吧?还是你们年轻人有闯头啊,改天也教教婶子怎么做这生意呗。”
若是平日,余欢必定一口否决。
其实,哪怕此刻,她的拒绝也差点脱口而出。
不过她忽然想到些什么——某种自在的感觉如同日下斑驳树影,不可强求、强留,却在此刻恰好被她捕捉觉察。
余欢点了点头,浅笑道:“好。”
她这般大方,反倒让妇人一惊。
邻家婶子张着口愣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有些害臊,于是干笑两声:
“你看,我就开个玩笑,不过……不过小欢你要真愿意教呀,婶子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学!”
将话说完,倒也不好意思再听余欢的回应——万一余欢改口拒绝呢?那可不成!
妇人匆匆告别:
“光顾着跟你们聊天,都忘了收拾我家那皮猴了,这臭小子,成天就知道玩。”
说话间,邻家婶子的身影已然窜出去好远。
她一边念叨着,还一边挥舞着手里的细竹棍,威武又滑稽。
见此情景,余欢与门外的高挑姑娘相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露出笑意来。
不过多时,怕是要有顽皮的小子哀嚎着吃上一顿竹笋炒肉了。
妇人的声音很快听不真切。
余欢的注意力又被拉回眼前。
她将目光落在眼前人的面庞上,对方也刚好同她对上视线,两相触碰,两人便再也忍不住,齐齐笑出声来。
林千晏颇为羞赧,笑得有几分娇羞,余欢的笑声却格外爽朗。
谁能想得到,林千晏竟扮成姑娘家的模样找到这里来。
余欢将他拉进来,把门合上。
身上的病气被短暂地一扫而光,她一面围着林千晏踱步、上下打量,一面啧啧称奇,不时发出赞叹声:
“得亏你不是姑娘家……真是好不公平,怎么你就生得这么好看?”
说着,余欢还踮脚抬手,欲去拨弄他发上珠钗。
动作到一半,还未触碰到,却被林千宴用微凉的掌心抓住。
“好了,先进去,别吹了风。”
“我看是你害羞,不愿意让我多瞧几眼。”
林千宴无奈一笑,倒也大方承认:
“是有些别扭,不过既然决定如此打扮,倒也不怕你看。只是……便是想看,也到房中再看个究竟吧。”
余欢想歪了,一时失去调侃的攻势。
不动声色按了按昏成浆糊的脑袋,她率先进至屋内。
一进门,林千晏便四处打量,看见桌边摆着一包草药,露出松口气的神情。
余欢瞥见,道:“放心吧,什么药都有,我平时就备着呢,又不是三岁小孩。”
“是,英明神武的余姑娘不是三岁小孩,不过,除了药,总要吃些饭吧?”
“睡太沉了,倒也不觉得饿。而且,才看见你,我就知道晚饭有了着落。”
林千晏垂眼一笑,将提着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三两个油纸包、一个食盒。
修长的手打开盒盖,顿时有蒸腾热气争先恐后溢散开来,飘至空中,悠悠荡荡化作一团雾,模糊了余欢的眼睛。
其实,某些情感在看到扮作女装的林千晏出现在门前的那一刻便已生发,只不过,那时她还能用诧异掩饰。
余欢眨了眨眼,不让顽皮的雾气变成雨滴。
她仰头,促狭地看向林千晏,笑问: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身衣裳?走在路上就不怕被熟人瞧见?”
“自然是怕的。”林千宴轻笑一声,“总觉得,天上地下都有眼睛在盯着我看。”
余欢噗嗤一笑。
“你也不知道去买个斗笠,或者用面纱遮上呀。”
“……我竟未想到。”
“笨。”
“不笨。”
“我看你才像烧坏了脑袋的。”
“关心则乱,余姑娘担待些吧。”
“……切。”
余欢嘴上强势,心里却很清楚眼前人必是见她铺子久久不开门,不得已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来。
先前她曾同林千晏提过住所的大致所在,却并未细讲。
她怕林千晏看见她住的地方。虽比之苍竹县绝对谈不上不堪,可见了高门大户的她不愿被比对。
可谁能想得到呢?她千方百计筑牢的城池,她抵死挣扎不愿袒露的自卑,竟在这一袭粉裙前不战自败。
余欢听见自己叹了口气:
“你倒是替我考虑,可要是被人瞧见你这副样子,林家公子的名声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林千晏笑了笑,食盒中的碗碟已被一一摆出,他打开油纸包,甜糕的香气瞬间侵占了周遭空间:
“我不是已经有惊无险地来到你身前了么?”
余欢想对他报以一个笑容,却发现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又眨了眨眼,忍住鼻酸,低着头呢喃:“傻子。”
“什么?”
“我说,你是个傻子!”
这话不仅在说林千晏,也说她自己。
话落,她抬起头,好歹是平复了些,没丢脸地掉下眼泪。
心绪稍稳,便又蠢蠢欲动,她佯装轻松,凝视着林千晏道:
“你今天真好看,真的,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林千晏一怔,不知余欢是否在揶揄,但耳根还是染了绯色。
只见他长长的眼睫快速颤动几下,随即低声催促:
“吃饭。”
看都不看桌上的东西,余欢眼珠一转,忽然哎呀一声道:
“你摸摸我的脑袋,是不是更烫了些?”
林千晏的眉头霎时蹙了起来,他走近,将手背贴上余欢的额头:
“似乎……与方才差不多,更难受了么?”
说着,正要将手收回,腕间却被余欢紧紧攥住。
不知余欢一个病患哪来的力气,手上猛地一带,竟是要将林千宴拉入自己怀中,活像个登徒子。
可惜,未能如愿。
林千晏踉跄一下便连忙稳住身子,避免了扑进余欢胸怀的窘境。
绕是如此,两人的距离已然被拉得极近。
此时是个什么情景?
林千晏的手撑在椅背上,因用力,手背青筋凸起,指尖泛红。另一只手,则被余欢抓住。
至于余欢,虽表面看来坦荡,却是暗自兵荒马乱。即便是她主动,可眼下的姿态,倒像是林千晏将她桎梏在怀中。
目光虚虚错开,呼吸却不受管束地纠缠,霎时,两人都红了面庞。
在林千晏愣怔着无法回神时,余欢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仰头在他颊上轻快一啄。
林千宴显然僵住了。
他连呼吸都忘记,一副呆愣模样。
见此情形,余欢这登徒子反倒不觉羞耻了,见林千宴眉眼无瑕,越发觉得喜爱。
她拉开些距离,正色道:
“林千晏。”
“嗯……”
林千宴的脑袋恐怕还不清醒。
余欢又唤:
“林千宴,看着我啊。”
他依言抬眼:
“嗯?”
只见余欢促狭一笑,随即抬手扣住林千宴尖削的下巴,以不容拒绝的气势再次贴上前来。
这一次,她将吻落在林千晏的唇角、下颌,直至手中禁锢的手腕从她掌心挣脱——林千晏像一尾鱼倏地弹开,眼中满是震惊与幽怨,脸颊则红得像天边的云彩。
余欢默然片刻,终于忍不住爆发出笑声。
“……余欢!”
林千晏难得恼羞成怒,瞪着余欢,似是想要训斥,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余欢被逗得哈哈大笑,替他把话说完:
“你是不是要说我孟浪,说我太过分了?不过,我是怎么过分了,你倒是说呀?”
闻言,林千晏的脸更是滚烫。
余欢继续逗他:“你莫不是不喜欢?要是你不喜欢……”
“唉……”林千宴轻叹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有不喜欢。”
余欢听清了。
她收敛了浮夸的表情:
“好了,不逗你了,再逗下去,可别把林公子羞死在这儿。”
心还在扑通扑通吵个不听,林千宴掩饰般地将桌上的碗碟朝余欢方向推了推:
“快吃。”
“古有圣贤劝学,今有林公子劝吃——嗯……好香,我可不会客气。”
“多吃些。”
“你就看着我吃?”
“我不饿。”
“哦,本姑娘秀色可餐。”
“噗——咳咳……”倒了杯茶打算给自己静静心的林千宴差点被这句话呛死,“你真是、真是……”
罪魁祸首已经满不在意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
清甜的菜香弥漫口中,余欢舒服地眯起眼。
“好吃……你怎么还站着?坐下呀,不然你让我怎么好意思安心吃饭?”
林千晏犹豫着,在对面落座。
见他这副防备的模样,余欢忍不住道:
“离我那么远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本以为林千晏会像木头似的闷着,没想到对方却幽幽看了过来,颇带怨气地说道:
“未可知也。”
“哈!”
余欢心中一动——
她就说,他们臭味相投。
可别以为林千宴这话当真是抱怨,分明是挑衅!
胜负心又被激起,余欢道:
“那你还真担心对了,若不是刚才叫你逃脱,此刻你早就不是衣裳齐整地坐着……”
她猛然顿住。
这话太过直白,声音一出,她自己都觉得后悔。
好在,林千晏的脸皮比她更薄,已是抬手扶额冲出屋外。
余欢尴尬地握紧了筷子,清了清嗓子,试探性朝门外道:
“林千……”
“你快吃吧!”生怕再听到什么不堪入耳的话,林千宴急急打断,听着他渐低的声音,恐怕是又逃远了几步,“……吃完前,不许再同我说话。”
闻言,余欢弯唇一笑。
这一次,又是她胜。
她抬起碗,将一口晶莹饱满的米饭送入口中。
——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