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宫斗宅斗 > 玩世 > 第43章 鱼龙

玩世 第43章 鱼龙

作者:琼眸 分类:宫斗宅斗 更新时间:2026-07-12 19:04:14 来源:文学城

余欢租下的小院中,墙角的竹影投在新置的木架上,月辉淡如灰蒙薄雾,轻轻笼罩架上的几盆花草。

前些日子移栽的时兴花卉长势颇好,此刻却无一双有闲情雅致的眼睛肯将它纳入其中。

余欢的目光空空落在竹影处,神思已被放逐。

她坐在木桌旁的矮椅上,手中抓着破碎的铜镜——

祸不单行。向来仔细保护铜镜、仔细到几乎成为本能的她竟在半个时辰前脱手将小己摔在了地上。

自她来到徽州城,命运便仿佛同她开起了玩笑,坏事一件接着一件。

知晓铺中生意被另一家毫无道义的店铺抢占时,她怒不可遏,恨不能撕下一切体面,不管不顾地闹上一场。

她原本是这样计划的。

至于脸面?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初到徽州城,她便知道自己在此地什么都不是,如果还要学着那些上得了台面的人撑光鲜,就真是弄不清自己是谁了。

最愤怒时,她下意识将自己与那些人分别,好让火烧得更旺些,不至于到了明晨临阵反悔,等明早那家铺子一开张,她要——

……她要做什么?

是了,她要报复,那此刻她坐在这里干什么呢?

忽然——

余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存在于此间的意义。为什么老天总是要一次次给她希望,让她觉得自己异于常人,又要一次次拿着可笑的境遇玩弄她?她觉得可悲。

她将碎裂的铜镜放在木桌上,脱了力往后仰倒在椅子上,并不管会不会仰过了头。

摔倒也好,摔倒最好,让她从此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椅子后脚只是摇晃了几下,俶尔又定在原地。自然,也有她双脚的功劳。

她到底舍不得,不敢让自己受一点伤。

……不敢?舍不得?说到底还是舍不得吧——舍不得金银,舍不得财宝,舍不得名誉,舍不得他人的艳羡,种种种种,舍不得此间,舍不得这条命。

是,谁又能舍弃这条命?这不是废话吗?

可是,有一股涌动自腹部向上攀爬,涌上她的鼻尖,所过之处令她震颤,令她的声音发抖。

这是绝望的感受?余欢不知道。

她感觉到眼角有泪滴即将滑落,呼吸变得颤抖。

她多想又哭又笑,将这股气发泄出去,却被卡住不上不下。

就连呼出一口气都没法凭她做主吗?余欢死心般冷笑一声,泪水终于淌落。

那股气仍堵着,她却不想再管了,管不了,真的管不了。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莫非这才是真相?毕竟自打出生以来,人人便已经在向死亡走去。若要说一样生来的天赋,那么人人的天赋便是失去,人人的天赋即是舍离。

可为何她所知的世界偏是一个崇尚“更多”的所在呢?向来,她身边的人都认为所谓功成名就者即是拥有多于常人之财物的人,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此刻的念想冒出前一刻,她还认为“获得”是此生的目的,是支撑她走下去的一切。

多么可笑,一念之间,一切事物都颠倒过来。

她愣怔地看着夜空中的繁星,如同即将溺死那般呼着气,嘴巴张开,仿佛试图用大口的空气迅速压下这些出格的想法。

可是,再一次,她做不得主,就连紧张或放松也非她能做主。

如是想着,她反倒毫无缘由、毫无端倪地放松下来了,不知何时发生,此刻才被她觉察。

泪水已经干涸在眼角,紧绷了周围的肌肤,胸腔里仍有雷鼓般的震颤,却不似方才那般猛烈。

不知为何,余欢忽然想起阿娘曾对她说过的一件旧事。

阿娘怀胎时,曾带着她在田边摔过几跤,但每次都未产生什么后果,阿娘因此说她福大命大。

而她的福大命大还不止体现在这一处——阿娘生产时,实实在在地闯了一回鬼门关。那一夜,阿娘久久难将她生下来,后来才知是脐带绕颈,她刚要与这个世界照面便被勒住了咽喉。

好在当时邻村有名的接生婶子恰好来秀水村走亲戚,硬生生将她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之后,那婶子逢人便提起这件事,倒也不算吹嘘,如此棘手的状况都被她化解,谁说不是一种神技?

阿娘第一次同她讲这件事时,余欢只觉唏嘘,感叹自己确实福大命大,心中也隐隐生出一种感觉:自己与旁人果然是不同的,命这么硬,必定也会成就别人成就不了的事业。

然而,此刻顺着方才的所思所想,出生时那些被遗忘的回忆便成了另一种隐喻。莫非自打她出生以来,老天便已告知她此生不要贪得?

莫非她来到这个世界,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失去?

可是小己先前明明也说过,她不是什么都做不了,而是什么都能做呀。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什么都能做……”余欢猛然瞪大了眼睛,怔怔盯着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忽而站起。

她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了!

她忍不住低低狂笑起来,在院中来回踱步,激动非常。

原来“什么都能做”,并不是她所理解的“什么都能做”,而是因为没有一颗有所求、妄图获得的心,因此发生什么都百无禁忌。

而正因为发生什么都可以,所以做任何事的本质都无二无别,是这样吧?

她下意识地想与小己分享这份喜悦,可脚步一转,目光触到桌上的碎镜,忽然发觉小己已经离自己远去。

狂喜被冲淡,落寞重新席卷而来,重重包裹住她。

为什么总是要错过呢?偏偏等到小己离开,她才悟得这份道理。

夜已经深了。

余欢此刻才真切觉察到夜深。

她拢了拢衣服,将碎镜收好,如同恢复常态般回到卧房。

发现新世界一般的新奇感受让她无法就此入睡,她在床边略坐了会儿,又将床底的木盒翻出来——木盒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除了那个意义非凡竹铃,还有几本林千晏赠她的书。

她草草将那些书翻过一遍。

林千晏的书总是不拘于某一个流派,照他自己的话说,看书不求质也不求量,只求那一刻的兴致。

于是他送的书也是如此:有佛家的、道家的,甚至是生僻流派的书,还有海外的舆图绘本。

余欢专挑那几本玄而又玄的书快速翻阅,翻到《心经》时,在某一页停住了:

“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余欢大喜,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不就是她方才所想吗?

头一回,她感觉书不再是书,书上的字不再是学识的代表;古代的圣贤不再是令人艳羡的名头,而是真真切切从手中这本书、从纸张、从笔墨里走了出来,为她引路。

前人为她提灯照亮的某个地方,她走到了。

可是前路又如何呢?

脑海中自发延展出意象:乌黑一片的蜿蜒长路如一条河,仅偶尔几处有前人抵达过的痕迹,前方是什么样?她不得而知,不,甚至无有前后。

她所能确切知晓的,仅仅是她一无所知的此时此地。

但余欢不想放弃。

尽管自觉了悟,但习惯自主掌控一切的她哪能仅仅靠一念便摆脱过往的习气?

于是她继续翻阅其他书籍,读到《逍遥游》中“宋荣子泠然善也……犹有所待者……”一段时,总觉有什么呼之欲出,却半晌抓不到头绪。

又翻阅其他经典,仍是无解,只好作罢。

至此,她几乎全然忘记了原先的计划——说好要到那间铺子闹上一场。

在宏大的思绪中,她甚至忘记了自己当下紧急的处境,转而沉浸在某种玄而又玄、空阔无边的境界之中。

依依不舍,直至三更才吹灯睡下。

-

目之所及是清澈透明的水柱。

这是余欢在梦中做出的判断。

她被水柱包裹在中心,水柱通天,自下往上顺攀而动。

水柱的中心……那她是什么?噢,她原是水中一尾红鲤,不划鳍,不摆尾,只是沉静的被通天的水柱传送向上。

奇异的是,她判断出水柱通天,却既看不到天也望不见地。

目之所觉,从水做的屏障扩展到茫茫之中有一段模糊轮廓。轮廓之中,视野又被拉近,她望见一尾红鲤。

咦?奇怪,红鲤不是她自己吗?怎么忽然又变成了旁观者的视角?她不知身在梦中,自然会发出这样的疑问。

倏然画面一转,水柱消失,眼前变成雾气笼罩的一处石台。说是雾气,其实如烟似霭,轻薄到遮不住任何事物,却足以被她感知。

石台上有潮湿的水痕,石面平坦,整体形状好似一朵莲蓬。石台下方有青青的草地,又或许不是草地,而是青苔。待将眼前景象尽数接纳,她便要寻找自己——余欢。

念起的那一瞬,她便找到了。

她悬浮在空中,自上而下俯视那方石台,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发问之时,她什么也找不到,什么也不知晓。此刻,她与此方天地融为一体,不分你我,没有问题,自然也找不到答案。

恍恍惚惚,她在梦中也失去知觉……

直至日上三竿,巷子里吃过午饭的孩童追逐嬉闹的声音才将余欢从混沌拉回人间。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只觉做了一场漫长的梦,可梦中信息却稀少得可怜。

对手脚的觉知逐渐回归意识,没过多久,她便发觉身子酸痛,如同被人揍过一顿。

颈间、额上以及双腿之间黏腻发烫,床褥表面也被汗水浸湿。

嘴唇干裂发紧,稍稍一动便与同样干燥的牙齿相黏。鼻尖呼出的气息灼热异常,余欢知道自己发烧了。

昨夜在院子里明明捂得严实,没有受凉,怎会突然发烧?

不想追究缘由,此刻她更在意那尾红鲤的梦。回到现实,她对梦的解读五花八门,最终倾向鱼跃龙门的意象。

——看看自己如今的境遇,总得给自己找些安慰吧。

鱼跃龙门,虽然看不到水柱尽头,但水柱在她的感知中勾连天地,尽头必定是一道让红鲤化龙的门。

稀奇的是,那尾红鲤从未发力,又许根本没有发力的可能。浩瀚的水柱将她承托而上,快速、安静,却势不可当。

如果梦境最后是她亲眼看着红鲤成就自身,便不会像此刻这般平静。

这份平静源于梦境的陡然转换。

红鲤与水柱尚可分析,那之后的石台又是什么意思?她尤其想知道以旁观者视角观察石台的自己到底又是什么身份?是红鲤,还是化龙之后转入的画面才可见的龙?

直觉告诉小己,两者都不是,又或者两者都是。

似乎只有“非龙非鱼”或“亦龙亦鱼”,才能形容那种觉知。

非龙非鱼……有什么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迅速爬起,虚扶着腿脚,找出木箱,翻出昨夜未看完的书。直到翻到某一页,她才惊觉这些动作仿佛自发完成。

原来她当真如同那尾红鲤,不必做什么,自有一股天地之力将她带到本该成为的样子。

只是此刻,她的注意力已被书页吸引: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梦中的她,非龙非鱼;《逍遥游》中的鲲,非鱼非鸟,也亦鱼亦鸟。

这难道不是异曲同工之妙?

照《逍遥游》所写,鲲无所待,抟扶摇而上九万里,海运则将徙于南冥,乘风而去;梦中的红鲤乘水而上,又何尝不是一种巧合?

乘风而上与乘水而上,那种不发力的状态皆是无所待。

……无所待,便是逍遥!

余欢的心怦怦跳动,她激动得难以自抑,觉得自己触碰到了真相。

谁不渴求一份逍遥?可世人所求的逍遥往往困在既定的路径之中。

她想靠日进斗金,成为人上人换取逍遥。可成为人上人,便真的逍遥吗?她妄图用银钱换取自在,只说明此刻的自己缺少银钱带来的承托感。

腰缠万贯之人是否逍遥,她无从知晓,一切只是想象。当人缺少某物,便会用填满它的幻想,一厢情愿地认定那便是不自在的根源。

从前她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也是一种不逍遥。如今的生活远比从前穿不暖、吃不饱时富足,她却未必更逍遥,许多时候反倒不如从前。

由此可见,逍遥并非持续的状态,而是一刻接一刻的此时。若想时时逍遥,便要在每一个此时做到无所待。

如何做到无所待?这便是昨日所说的心无挂碍。如何心无挂碍?是无所得吗?

余欢隐隐寻得关窍,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将书放到一旁,去床头矮几倒了一杯凉水饮下。凉水润过喉咙,并未扫去疲惫,反而让她与身体的连接更紧密,她无法忽视发烧的不适,脑袋也开始晕沉。

方才的思绪太过汹涌,消耗了她大量精力。本想继续求索,却只能撑着身子将书放回,草草合上箱盖,一骨碌滚回床上,裹着被子蜷缩其中。

余欢冷得发抖,好在被褥厚实,又因极度疲惫,她很快便沉沉睡去。

直到黄昏。

院门被拍得震天作响,余欢缓缓醒来。

被窝里潮湿不堪,想必出了许多汗。

发汗之后,余欢的身子踏实了许多,不再又酸又飘。她坐起身,怔怔地听了片刻,脑袋仍是昏沉。

明明已听出是邻居的声音,却愣在原地,迟了好几息才惊慌地起身开门。

拉开门那刻,脑子本还混沌的余欢一时被眼前所见激了个惊醒。

她目光直愣愣地定在隔壁婶子身后那位高挑“姑娘”的面容上,满脸震惊,嘴巴不由张开,却半天说不出半个字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