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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木春 第3章 江底的手表

作者:匿名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6-20 17:43:09 来源:文学城

许知春这一夜睡得很浅。

旧房子的隔音不好。

凌晨一点以后,楼上的水管断断续续响了几次,墙壁里传来老鼠或者管线热胀冷缩的细碎动静。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切进来,在天花板上缓慢移动。

每一次光线扫过,许知春都会睁开眼。

房间不是他从前住的那间。

他的卧室早在大学毕业后就被母亲改成了杂物间,衣柜里塞着换季被褥和不用的旧家电。母亲提前收拾了客房,换上干净床单,床头还放了一杯温水。

一切都很妥当。

妥当得像是在招待一个很久没有来过的客人。

晚上回家时,母亲只问了他三句话。

“吃过了吗?”

“住几天?”

“明天要不要早饭?”

许知春依次回答。

“吃过了。”

“不确定。”

“不用。”

两个人便再没有话说。

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许知春拖着行李箱经过走廊时,看见哥哥房间的门仍旧关着。

门把手上没有灰。

说明有人经常进去。

他没有问,也没有推开。

此刻,那扇门就在走廊另一端。

隔着一堵墙,一条不到四米长的过道,以及八年无人提起的沉默。

许知春翻了个身,摸到枕边的手机。

凌晨两点十七分。

屏幕亮起后,最上方仍旧是母亲傍晚发来的那条消息。

——几点到?

他已经回来了,却始终没有回复。

许知春退出聊天界面,打开相册。

白天在旧港拍摄的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灰暗的江面、锈蚀的起重机、残破船坞,以及站在雨中的程砚舟。

相机自动同步到手机的图片保留了足够高的清晰度。

许知春点开最后几张。

第一张里,程砚舟刚从江中浮上来,右手拖着缠满水草的钢缆。水从潜水面罩边缘往下流,遮住了大半张脸。

第二张,他站在半沉渔船上,低头解开腰间配重。身后的江水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灰。

第三张,他抬起头,视线正对镜头。

许知春停在这张照片上。

程砚舟并不适合被拍摄。

不是因为相貌,而是他看镜头时没有普通人下意识的回避或者紧张。他只是看着,像是清楚镜头后的人正在寻找什么,也知道自己不会给。

许知春放大照片。

雨水将男人额前的头发压下来,露出右侧眼尾的浅色伤痕。那道疤比白天近距离看时更明显,边缘微微发白,一直延伸到太阳穴下方。

许知春记得当年的新闻影像里没有这道疤。

至少在他能够找到的画面中没有。

他继续往前翻。

镜头中出现从水下打捞上来的金属板。

变形的边缘、厚重的淤泥、缠绕的水草。画面右下角,是程砚舟握住钢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许知春本来准备退出。

手指却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钢缆与金属板连接的缝隙间,似乎有一点不属于淤泥的反光。

银白色,面积很小,只露出半个弧形边缘。

他将照片继续放大。

像是一块金属。

也可能只是被磨亮的螺帽。

图像放大到一定程度后开始失真,银色弧面变成模糊的色块,无法辨认具体形状。

许知春盯了几秒,把照片重新缩小。

白天在码头,程砚舟拖着那团钢缆上岸时,视线确实曾经在金属板上停留过。

只有短暂的一瞬。

随后他便说,那只是旧泊位的标识牌。

一块标识牌。

两根废缆。

似乎都与八年前的事故毫无关系。

可程砚舟认识他。

不是认识“《临界》的记者许知春”,而是直接知道他的名字。

许知春退出相册,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程砚舟”。

搜索结果与过去一个月里看到的没有区别。

最上方是八年前的救援报道。

《年轻潜水员三次进入倾覆客轮,成功救出十一人》。

《澜江号救援工作结束,最后一名失踪者身份确认》。

《救援流程是否存在失误?有关部门成立专项调查组》。

再往后,是数月后的简短通报。

**经调查,救援人员程某在现场处置过程中存在违反救援规范的行为,已暂停相关工作。具体情况仍在调查中。**

没有后续。

没有处分结果,也没有恢复工作的通知。

仿佛这个人在那份通报之后就从公共记录中消失了。

许知春点开八年前的一段采访视频。

画质模糊,镜头晃动。

一群记者堵在医院走廊,年轻的程砚舟从治疗室里出来。他的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有伤,身后跟着两名救援队工作人员。

记者不断追问。

“请问当时船舱内还有多少人?”

“您是否收到过停止救援的命令?”

“网传您在救援过程中主动切断了船体结构,是真的吗?”

程砚舟始终没有回答。

直到有人问:

“有人认为你的决定导致下层舱室彻底封闭,你对此有什么解释?”

画面中的人停下脚步。

他缓慢地抬起头。

二十四岁的程砚舟比现在更瘦,眼睛里布满红血丝。那一刻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却被身旁的人按住肩膀,迅速带离了镜头。

采访到此结束。

许知春将进度条往回拖。

重新播放。

程砚舟停下。

抬头。

嘴唇微动。

许知春把音量调到最大。

记者的追问、脚步声、相机快门和人群的嘈杂混在一起,根本听不清程砚舟是否发出了声音。

第三遍播放时,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开门声。

许知春按灭手机。

门外的灯亮了。

脚步停在客房门口,却没有敲门。

几秒以后,又慢慢离开。

许知春等到走廊重新暗下去,才再次点亮屏幕。

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他没有继续看视频。

手机锁屏后,黑色玻璃中映出自己的眼睛。

与八年前医院走廊里的程砚舟一样,没有睡意。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澜江市仍旧被厚重的阴云压着,风从江面吹进城区,将路旁树叶上的水珠一阵阵抖落。

许知春出门时,母亲正在厨房煮粥。

电饭锅发出轻微的沸腾声。

餐桌上放着一碟腌萝卜和两个煮鸡蛋。母亲背对着他,低头切菜,像是没有听见他出来。

许知春在玄关换鞋。

“我走了。”

“嗯。”

母亲应了一声。

过了几秒,她又说:“粥好了。”

“来不及。”

“吃几口也耽误不了多久。”

许知春系鞋带的动作停了停。

“约了人。”

母亲没有再劝。

他拉开门时,厨房里传来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轻,很规律。

许知春走出去,又在门即将合上时听见母亲说:

“晚上回来吗?”

他的手按在门把上。

“看情况。”

门关上了。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片刻,又很快熄灭。

许知春站在昏暗中,没有立刻下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每次出门,母亲总会问晚上吃什么。许向衡则靠在门边替他回答,说小孩能吃什么,肉、蛋、青菜,少放辣。

那时候他嫌烦,总是催哥哥快走。

后来便再也没有人替他回答了。

旧港小卖部门口,昨天替许知春保管行李的女人正在扫水。

看见他,她停下扫帚。

“又来拍?”

“嗯。”

“今天不下雨了。”

“光线不好。”

“你们拍照的不就喜欢这种天?”女人笑了一下,“灰蒙蒙的,有故事。”

许知春也笑了笑。

“您懂摄影?”

“不懂。”女人低头将积水扫进沟里,“前几年也有人来拍。拍船、拍房子、拍死人待过的地方。回来以后都说有故事。”

“以前是谁来拍?”

“记不清了。”

“电视台?”

女人手上的扫帚停顿了一下。

“可能吧。”

许知春看着她。

“拍过修船铺吗?”

“这里就那么大,什么拍不到。”

“程砚舟那时候也在?”

女人抬起头,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

“你不是来租船的?”

“租船也要了解船主。”

“他有什么好了解的。”女人说,“会修船,不骗人,收钱也不黑。你要租就租,不租就算了。”

“他不肯租给我。”

“那就是不想做你生意。”

“为什么?”

女人重新低下头扫水。

“你问他去。”

显然不会再回答了。

许知春道了谢,沿昨天的路往修船铺走。

经过旧磅房时,前方传来发动机的轰鸣。

一辆黄色叉车正从码头方向驶来,货叉上托着昨天打捞出的那团钢缆和金属板。淤泥在经过一夜晾晒后已经半干,沿途不断往下掉落,在水泥路上留下一串黑色痕迹。

驾驶叉车的是陈工。

他看见许知春,脸色不太好。

“不是说采访申请还在走流程?”

“我今天不进施工区域。”

“那你来干什么?”

“租船。”

陈工往前方修船铺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提醒:“别乱拍项目设备。”

叉车从旁边驶过。

许知春侧身让开,目光落在货叉上的金属板上。

昨晚照片里那一点银白色反光已经不见了。

也许被淤泥重新盖住。

也许原本就只是错觉。

叉车一路开到修船铺外,陈工按了两声喇叭。

周野从铁皮棚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油壶。

“放哪儿?”

“你们不是要检查钢缆吗?”陈工说,“放这儿。今天项目部的人过来,程砚舟在哪?”

“后面。”

“叫他出来。”

周野朝后院喊了一声:“程哥!”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遍。

程砚舟从侧面船架下走出来。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工装,上衣袖口挽到手肘,手上戴着一双沾满机油的手套。昨天的伤口已经贴上窄条创可贴,右腿走路时看不出任何异常。

看见许知春,他没有露出意外。

只是扫了一眼,又移开。

陈工指了指叉车上的东西。

“项目部说让你看看,确认没有危险就拉去废料场。”

程砚舟走近。

“下面另外两根缆绳呢?”

“今天派人测。”

“潜水员?”

“声呐。”

“锚下面的看不清。”

“看不清再说。”陈工不耐烦地皱眉,“现在先看这个。”

程砚舟没有继续争辩。

叉车将钢缆和金属板放下来。

数百斤重的东西落在地面,发出沉闷巨响。半干的淤泥被震裂,大块剥落,露出下方暗红色的锈迹。

程砚舟蹲下检查断口。

周野拿来铁刷和撬棍。

两个人很快开始清理附着物,像是暂时忘记旁边还站着别人。

许知春举起相机。

这一次,程砚舟没有阻止。

铁刷刮过金属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淤泥一层层脱落。

金属板上原本模糊的白色字符逐渐显露出来。

不是船号。

也不是泊位编号。

只剩下半行残缺的字:

**……航道区域,严禁……**

确实只是一块普通的警示牌。

许知春拍了两张,放下相机。

“看完了吗?”程砚舟问。

“差不多。”

“那你可以走了。”

“我今天是来谈租船的。”

“不租。”

“也来问另一件事。”

程砚舟手里的铁刷没有停。

“你为什么认识我?”

“见过照片。”

“在哪里?”

“新闻。”

“什么新闻?”

“事故周年采访。”

许知春注视着他。

每年“澜江号”事故周年,都有媒体采访遇难者家属。最初几年,许知春确实陪母亲参加过纪念活动,也在电视画面里短暂出现过。

这个解释说得通。

正因为说得通,才更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你记忆力很好。”许知春说,“八年前在新闻里见过一次,就能记住名字。”

“不是一次。”

铁刷划过金属。

程砚舟语气平淡。

“你后来也做过采访。”

许知春没有立即回应。

三年前,他曾发表一篇关于矿难家属的深度报道。文章署名旁边有他的证件照。

那篇报道获过奖,传播范围不小。

程砚舟确实可能看过。

“你看我的报道?”他问。

“偶尔。”

“哪篇?”

“忘了。”

“记得我的名字,却忘了文章?”

“名字比较特别。”

“我哥哥的名字也很特别。”

铁刷停了。

只有一瞬。

程砚舟抬起手,将刷子交给周野。

“左边也清干净。”

周野接过去,看了看许知春,没有说话。

程砚舟站起来准备离开。

许知春问:“你也在新闻里见过我哥哥?”

“事故报道里都有名单。”

“遇难者五十七人,你每个名字都记得?”

这一次,程砚舟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船架。

陈工站在旁边听了半天,神情已经有些不自然。

“你们认识?”

“不认识。”程砚舟说。

许知春接道:“他认识我。”

陈工看向他,又看向程砚舟。

“那不还是认识?”

“见过名字。”程砚舟说。

“记者嘛,见过也正常。”陈工像是急着结束这个话题,“行了,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用?”

“钢缆能切开回收。”程砚舟说,“警示牌没用。”

“那下午让废料车来。”

程砚舟点头。

陈工转身去开叉车。

就在这时,周野手里的撬棍突然卡进钢缆缝隙。

他用力往外一扯。

一大块板结的淤泥从金属板背面脱落,啪地砸在地上。

泥块裂开。

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

起初没有人看清。

那东西只有硬币大小,裹着黑泥,在地面滚出不到半米,撞上程砚舟的靴尖,停住了。

许知春下意识举起相机。

程砚舟低下头。

那是一只手表。

银色金属表带已经变成暗黑色,缝隙间塞满泥沙和细小水草。表盘玻璃布满划痕,边缘裂开一道缝,却没有完全破碎。

秒针不再移动。

时针与分针停在九点四十七分。

世界像是安静了片刻。

叉车发动机仍在轰鸣。

远处的电焊声也没有停止。

可许知春清楚地看见,程砚舟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惊讶。

更像是一个人忽然在无比熟悉的地方,听见了本不该再次响起的声音。

周野蹲下来。

“手表?”

他的手还没碰到,程砚舟便先一步弯腰将表捡了起来。

动作很快。

快得近乎失态。

程砚舟摘掉右手的工作手套,用拇指擦去表盘上的淤泥。泥水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流,露出玻璃下泛黄的刻度。

九点四十七分。

许知春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

程砚舟抬起眼。

“别拍。”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声音不高,却绷得很紧。

许知春没有放下相机。

“这是从江底捞上来的。”

“普通废弃物。”

“普通废弃物为什么不能拍?”

程砚舟攥住手表。

金属表带从掌心垂下来,往下滴着浑浊的水。

“因为我说不能。”

“这里是公共码头,东西也是施工方打捞的。”许知春看向陈工,“按照港区拆迁流程,发现个人物品是不是应该登记?”

陈工显然不想卷进来。

“一块旧表,有什么可登记的。”

“也可能属于失踪人员或者事故遇难者。”

“这里每年掉江里的东西多了。”陈工说,“谁知道是哪年的。”

许知春看着那只表。

“它停在九点四十七分。”

陈工愣了一下。

周野也抬起头。

只有程砚舟没有任何反应。

九点四十七分。

八年前,“澜江号”发出最后一次能够被岸台完整接收的求救信号,就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这个时间出现在每一份公开事故报告里。

在澜江,很多人都知道。

但真正经历过那一夜的人,不会只把它当作一个时间。

那是江面通讯彻底中断的时刻。

也是官方记录中,“澜江号”与岸上世界最后一次保持完整联系的时刻。

此后的二十一分钟里,只剩下断续杂音、无法辨识的喊声以及救援船不断重复的呼叫。

许知春盯着程砚舟。

“巧合吗?”

程砚舟的眼神重新变得平静。

“泡水的表什么时候停,不能证明它什么时候掉进水里。”

“可你认识它。”

“我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拍?”

“因为你会把巧合写成证据。”

“是不是证据,应该查过才知道。”

“记者不负责查证物。”

“你也不负责收藏。”

这句话落下,程砚舟握住手表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周野站在两人中间,明显感到了气氛不对。

他看向程砚舟:“要不交给陈工?”

陈工立刻说:“交我干什么?”

“不是项目部的东西吗?”

“一块破表也算项目资产?”

“那报警?”周野又说,“让警察看是不是谁丢的。”

程砚舟沉默片刻。

“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许知春问,“除非你知道是谁的。”

程砚舟看向他。

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旧港的风穿过铁皮棚,将屋檐上残留的雨水吹落下来。

许知春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程砚舟眼底那种短暂的失控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可正因为消失得太快,反而显得刚才的一切更加真实。

他认识这只表。

至少,他认得这种表。

“许记者。”程砚舟说,“你要拍旧港,就拍旧港。”

“这不是旧港的一部分?”

“不是你报道的一部分。”

“你怎么知道我要报道什么?”

“因为你不是来拍拆迁的。”

周野的动作停住。

陈工也转过头。

许知春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脸上却没有变化。

“那我是来做什么的?”

程砚舟没有回答。

他拿着手表走向铁皮棚后的水池。

水龙头被拧开。

清水冲在表盘上,将最后一层黑色淤泥慢慢洗掉。

许知春站在原地,看见银灰色的表盘逐渐显露出来。十二点的位置不是数字,而是一枚很小的船锚标志。表带内侧似乎刻着字,但程砚舟的手掌挡住了大部分,只能看见一道浅浅的凹痕。

许知春往前走了一步。

程砚舟立刻将手表翻过来。

“你怕我看见什么?”

“怕你掉进水池。”

“离水池还有一米。”

“你看起来不太会走路。”

旁边的贺祁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出来,正靠在门边看热闹。

听见这句话,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许知春转头。

贺祁立刻收起笑意,抬手指了指船架。

“我什么也没听见。”

程砚舟关掉水龙头。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块干净软布,仔细擦去手表上的水。动作比清理任何工具时都慢。

许知春注意到,他没有试图转动表冠,也没有拍打表盘。

像是清楚这只表已经不可能重新走动。

又或者,他根本不希望它再次走动。

“表带里刻着什么?”许知春问。

“锈。”

“我看见字了。”

“看错了。”

“给我看看。”

“不给。”

程砚舟说得直接。

他拿着表走向修船铺最里面。

靠近后墙的位置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深绿色铁柜。柜门上有多处掉漆,右上角贴着一张褪色的设备检查表。柜子看上去很旧,锁却是新换的。

程砚舟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

其中一把很小,黑色塑料柄,没有任何标记。

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

柜门只打开一道能够容纳手臂伸进去的缝隙。

许知春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只听见金属与木头轻微碰撞的声音。

程砚舟将手表放进去,迅速关上柜门。

重新上锁。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已经重复过许多次。

许知春看着那个铁柜。

“普通废弃物要锁起来?”

“怕你拿。”

“我为什么要拿?”

“职业习惯。”

程砚舟原封不动地把昨天那句话还了回来。

贺祁又咳了一声,低头假装检查焊枪。

许知春却没有笑。

“你应该把它交出去。”

“交给谁?”

“警方、港区项目部,或者事故调查部门。”

“调查已经结束八年了。”

“所以八年前的东西现在出现,就可以私藏?”

程砚舟看着他。

“你怎么确定是八年前的?”

“你刚才的反应告诉我的。”

“反应不能做证据。”

“录音可以,照片也可以。”

空气骤然冷下来。

程砚舟的目光落在他的相机上。

许知春没有退让。

刚才那张照片已经保存下来。

程砚舟拿起手表的瞬间,表盘和停住的指针都足够清楚。即使现在删除,也可以通过相机缓存恢复。

“把照片删掉。”程砚舟说。

“不能。”

“这是私人场所。”

“手表是在外面发现的。”

“后面的照片呢?”

“什么?”

“铁柜。”

许知春没有否认。

“只是环境记录。”

“删掉。”

“你先告诉我柜子里还有什么。”

程砚舟脸上的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周野看了看两人,手里的铁刷不自觉放轻。

贺祁走过来,挡在许知春和铁柜之间。

他仍旧带着笑,语气却认真了许多。

“许记者,拍摄私人区域确实不合适。”

“我可以删掉铁柜的照片。”许知春说,“手表保留。”

“这东西没法确定来历。”

“可以检测。”

“检测要有程序。”贺祁说,“不是捞上来一块东西,就全部往八年前的事故上靠。”

“我没有说它一定属于事故。”

“但你已经这么想了。”

许知春看着他:“你们不这么想吗?”

贺祁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就在这时,修船铺外传来电动车喇叭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推着车进来,车后座绑着两只蓝色塑料筐。

“程师傅,我那船什么时候能好?”

没人应声。

男人走进棚里,才察觉气氛不对。

“怎么了?”

程砚舟移开视线。

“下午试机。”

“修好了?”

“油泵还有点漏,换完密封圈就行。”

“你不是昨天还说发动机泡水,可能得换吗?”

“拆开以后比预计的轻。”

男人松了口气。

“能修就行。换新的要两三万,我这小船一年才挣多少。”

程砚舟点头:“下午过来。”

男人道了几声谢,又问修理费。

程砚舟报出价格。

比许知春预想中低很多。

男人显然也知道便宜,连声说下次给他们送鱼。

这段日常而琐碎的对话,让刚才几乎凝固的气氛松动了一些。

程砚舟走回船架旁,重新戴上手套。

仿佛手表从来没有出现过。

许知春站了片刻,也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继续逼迫不会得到答案。

采访一个人和拆解一台机器相似。

不能从最坚硬的地方强行撬开。要先找到接缝,看清内部结构,再决定从哪里下手。

程砚舟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给许知春留下任何接缝。

“我会删掉铁柜的照片。”许知春说。

程砚舟拧动扳手,没有抬头。

“全部删掉。”

“手表除外。”

“随你。”

回答得太快。

许知春微微皱眉。

刚才还坚持让他删除,现在却突然不再阻止。

不像妥协。

更像是确认那张照片里拍不到真正重要的东西。

许知春打开相机,调出照片。

画面中,程砚舟蹲在地上,手指刚刚碰到那只从淤泥中滚出的表。

表盘朝上。

指针清晰地停在九点四十七分。

他放大图片。

船锚标志。

银灰色表面。

靠近六点钟刻度的位置,有一行极小的字。

因为玻璃划痕和泥水遮挡,只能看见前两个字:

**澜江……**

许知春呼吸一顿。

他继续放大。

像素很快变得模糊。

“澜江”后面究竟是什么,无法辨认。

可能是“澜江表厂”。

也可能是“澜江船厂”。

甚至可能只是这款手表的品牌名称。

照片无法证明任何事。

可程砚舟的反应可以。

许知春将相机收进包里。

“明天我还会来。”

周野先抬起头。

“你怎么天天来?”

“租船。”

“都说不租了。”

“那就采访。”

“也说不接受了。”

“我可以采访你。”

周野一愣:“采访我干什么?”

“年轻人在旧港的生活,修船行业的传承,以及拆迁对小型作坊的影响。”

“听着就没劲。”

“也可以谈谈你父亲。”

周野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

许知春捕捉到了。

程砚舟将扳手重重放在工作台上。

声音并不算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许知春。”

这是他第二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比昨天更冷。

“别查他。”

许知春看了一眼周野。

年轻人站在翻转的船旁,嘴唇抿得很紧,右手死死抓着铁刷的木柄。

他的父亲与旧港有关。

很可能也与那场事故有关。

许知春收回目光。

“我只是提出采访。”

“他不接受。”

“应该由他自己决定。”

“我不接受。”周野忽然说。

声音有些发硬。

“我家没什么好采访的。”

许知春点头。

“好。”

他答应得很干脆,反而让周野愣了一下。

“那我先走。”

没有人留他。

走出铁皮棚时,阴云间短暂地漏下一线光。

江面仍旧是灰的,水光却在远处亮了一瞬,像一块藏在深处的金属被轻轻翻动。

许知春没有立即离开旧港。

他绕到修船铺后方,沿着一条堆满废旧船板的小路走了几十米,在看不见铁皮棚的位置停下来。

随后取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

对面传来年轻女人困倦的声音。

“许大记者,你知道今天星期几吗?”

“夏岑。”

“知道我的名字就说明没打错。现在上午九点半,我昨晚三点才睡。”

“帮我查一种手表。”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二手奢侈品调查了?”

“不是奢侈品。银色机械表,表盘十二点位置有船锚标志,六点下面可能写着‘澜江’。至少八年前生产。”

“有照片吗?”

“等会儿发你。”

“从哪儿来的?”

“江底。”

夏岑彻底清醒了。

“什么江底?”

“旧港三号泊位附近。”

“你已经回澜江了?”

“昨天到的。”

“你没告诉我。”

“现在告诉了。”

“许知春。”夏岑的声音沉下来,“你是不是又在查你哥的事?”

许知春看向远处的江面。

“有人给我寄了一段录音。”

“什么录音?”

“事故现场的。”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风从废弃船板的缝隙间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咽。

“你把东西发给我。”夏岑说,“不要自己乱来。”

“我知道。”

“你每次说知道,最后都当不知道。”

“先查手表。”

“还有别的吗?”

许知春回头,看向被废船和槐树遮住的修船铺。

“查一下当年所有事故遗物的处理清单。”

“公开资料不一定有。”

“申请信息公开,或者找事故代理律师。”

“你怀疑那块表属于遇难者?”

“我不知道。”

“那你怀疑什么?”

许知春没有立即回答。

修船铺方向传来一声金属柜门关闭的闷响。

距离很远,按理说不该听得这样清楚。

也可能只是别的声音。

“我怀疑有人捞到了不该藏的东西。”

他挂断电话,将相机里的照片传给夏岑。

发送完成后,许知春再次点开手表的特写。

照片里,程砚舟的手指沾满黑泥,停在表盘边缘。指针指向九点四十七分,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固定在那里。

八年里,澜江建起新桥、新区和一片又一片玻璃高楼。

旧港即将被拆除。

事故报告已经落满灰尘。

只有这只表,还停留在那一夜。

许知春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夏岑发来消息。

——我用图片检索初步比对了一下,这不是市售款。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船锚标志是原澜江船舶制造厂的旧厂徽。他们二十周年庆时定制过一批纪念机械表,只发给厂内员工和合作单位。

第三条消息隔了十几秒才出现。

——生产年份是事故发生前一年。

许知春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重新抬头。

从他站立的位置,只能看见修船铺歪斜的铁皮屋顶。

屋顶下方,那个被重新换过锁的深绿色铁柜安静地立在阴影里。

程砚舟说那只是一件普通废弃物。

可一件普通废弃物,不需要清洗,不需要隐藏,也不需要放进只有他能打开的柜子。

更不需要在被发现的那一刻,让一个八年来从未解释过自己的人,露出那样的表情。

江风迎面吹来。

许知春缓慢地收起手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想错了一件事。

程砚舟并不是一扇无法打开的门。

门上有锁。

说明门后确实藏着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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