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舟没有等许知春回答。
他说完那句“拍够了吗”,便低下头,解开腰间的配重带。
沉重的铅块落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周野仍蹲在他旁边,一边替他拆卸氧气瓶,一边压着声音骂人。
“备用割刀钝了你不会上来换?非要拿手掰?下面什么情况你看不见?”
“看得见。”
“看得见还让缆绳缠住?”
“没缠住我。”
“那你刚才半天不回信号?”
“通讯线被钢板压了。”
“你——”
周野被堵得说不出话,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最后只憋出一句:“迟早淹死你。”
程砚舟没有反驳。
他把氧气瓶交给周野,俯身去拖那团从江底带上来的钢缆。浸透水的缆绳沉得惊人,几乎有成年人的腰粗,表面附着着发黑的水草、螺壳和大块淤泥。
陈工看见那块卡在钢缆末端的金属板,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程砚舟用靴尖踢掉上面的淤泥。
金属板已经严重变形,一侧卷曲,边缘参差不齐,能看出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撕裂过。雨水冲过表面的锈迹,露出几个几乎被腐蚀干净的白色字符。
周野凑近看了看:“船号?”
“不是。”程砚舟说,“旧泊位的标识牌。”
陈工明显松了口气。
“废东西就扔一边,明天施工队清走。”
程砚舟看了他一眼。
“下面还有两根。”
“什么?”
“缆绳。”程砚舟说,“一根缠在沉船螺旋桨上,另一根压在旧锚下面。施工船从外侧走,不要靠近三号泊位。”
“你说不靠就不靠?”陈工的语气重新冷下来,“港区水下情况有专业测绘,你们一个修船铺,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程砚舟没有争辩,只弯腰抓住钢缆。
他一个人拖不动,周野嘴上还在生气,身体却先一步上去帮忙。两人合力将钢缆拖过甲板,在锈蚀的船壳上留下长长一道黑痕。
陈工站在岸上,脸色不太好看。
“我会跟项目部汇报。”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明天之前别再下水。真出了事,没人给你负责。”
程砚舟背对着他,将钢缆固定在船尾。
“我不用你负责。”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甚至没有明显的敌意。
陈工却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冷哼一声,带着两个工人走了。
经过许知春身旁时,他又看了一眼那台相机。
“刚才的事别乱拍。”
许知春说:“只是旧港环境素材。”
“最好是。”
三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江边只剩下水流和金属相互碰撞的声音。
周野抱着氧气瓶跳上岸,弯腰捡起工具箱,经过许知春身边时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力道不算大,敌意却十分明确。
“让让。”
许知春向旁边退了一步。
周野走出几米,又回头冲仍在船上的程砚舟喊:“回不回?”
“你先走。”
“装备呢?”
“放下。”
周野看了看程砚舟,又看了看许知春,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把氧气瓶重重放到岸边,脸色更难看了。
“随你。”
他拎着工具箱离开,鞋底踩过积水,溅起一路泥点。
许知春站在原地没有动。
程砚舟仍在那艘半沉的渔船上。他脱下潜水服的上半部分,露出里面紧贴身体的黑色速干衣。布料被水浸透,勾勒出肩背的轮廓。
他的左侧手臂有几道旧伤。
最明显的一道从手肘内侧向上延伸,没入袖口。伤疤已经发白,边缘却不平整,不像利器划伤,更像被某种粗糙的金属硬生生撕开过。
许知春的镜头刚刚抬起一寸,程砚舟便侧过脸。
“还拍?”
许知春把相机放回胸前。
“职业习惯。”
“别人换衣服也拍?”
“如果有记录价值。”
程砚舟看了他两秒,似乎判断不出他是在挑衅,还是确实不懂得避讳。
最后,他没有说什么。
他把潜水服重新拉好,从渔船上跨到岸边。落地时,他的右腿有一瞬间不自然的停顿,极短,转眼便恢复正常。
许知春还是看见了。
“你受伤了?”
程砚舟低头检查安全绳。
“没有。”
“刚才在水下撞到了?”
“没有。”
“那你走路——”
“许记者。”
程砚舟打断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称呼。
许知春抬起眼。
程砚舟低着头,将安全绳一圈一圈盘好。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有很厚的茧,右手食指靠近指甲的位置裂开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你来旧港,是为了拍拆迁,还是为了看别人怎么走路?”
许知春看着他:“不能一起?”
“不能。”
“为什么?”
程砚舟将绳索扔进工具筐。
“前者是工作,后者没礼貌。”
雨声里,许知春笑了一下。
很浅的一声。
自从收到那段录音以后,他设想过程砚舟的许多种样子。沉默寡言、暴躁警惕、饱受良心折磨,或者像某些在事故中背负争议的人一样,反复向所有人强调自己的无辜。
他没有想过程砚舟会一本正经地指责他没礼貌。
“抱歉。”许知春说。
程砚舟似乎没料到他会道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许知春又问:“你的修船铺在附近?”
“你刚才听见了。”
“我需要租一条船。”
“旧港不做旅游生意。”
“不是旅游。”许知春说,“我要拍沿江的废弃码头,从岸上有些角度拍不到。”
“去新港租。”
“新港的船不肯进旧港水域。”
“那是因为这里不适合进。”
“你有船。”
“有。”
“租吗?”
“不租。”
程砚舟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他提起装着潜水装备的网兜,转身往码头外走。防水靴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许知春跟了上去。
“价格可以商量。”
“不是钱的问题。”
“手续我来办。”
“也不是手续。”
“你觉得我会出事?”
程砚舟没有回头。
“我觉得你话多。”
许知春脚步一顿。
前面的人已经走出几米,背影在雨里显得冷而笔直。
许知春重新跟上。
“你对所有客户都这么说话?”
“你不是客户。”
“也许很快就是了。”
“不会。”
“程老板这么做生意,修船铺居然还没倒闭?”
程砚舟终于停下来。
他回过身,雨水从额发间流过眉骨,眼底没有生气,只有一种被纠缠后的淡淡不耐。
“你到底想拍什么?”
许知春望着他。
近距离看,程砚舟比镜头里更有压迫感。他的五官不算锋利,甚至因为过分沉静而显得有些疏淡,可那种平静并不柔和,更像一块被江水反复冲刷过的黑色礁石。
看起来没有棱角,撞上去才知道有多硬。
“旧港。”许知春说。
程砚舟没有接话。
“准确地说,是旧港消失之前,生活在这里的人。”许知春把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完整地讲出来,“码头工人、船主、修理工、搬走和不愿意搬走的人。我想知道,对真正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拆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后不用下雨天踩一脚泥。”
“只有这个?”
“还能多拿一笔拆迁款。”
“你不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这些东西。”
许知春抬起手,指向远处废弃的吊机和连片的旧仓库。
“它们在这里很多年了,见过很多人,也发生过很多事。等新区建起来,这些痕迹就都没有了。”
程砚舟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
“东西坏了,就该拆。”
“修不好吗?”
“有些能。”
“有些不能?”
“嗯。”
“怎么判断?”
程砚舟的视线落回他脸上。
“拆开才知道。”
说完,他再次转身。
许知春没有继续追问。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旧码头。
雨渐渐小了,风却更冷。道路两旁堆满待处理的船用零件,生锈的锚链、断裂的螺旋桨和变形的舱门随意散落在草丛中。那些东西看上去像从某种庞大生物身上拆下来的骨骼。
途中经过一面倒塌了一半的砖墙,墙后传来电焊声。
蓝白色弧光在阴暗的雨天里一闪一闪,空气中有一股金属灼烧后的焦味。
那棵歪脖子槐树就在墙后。
树干向江面方向倾斜,枝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湿黑的枝杈伸进低垂的云层里。树旁搭着一间很大的铁皮棚,正面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
木牌上原本大概写着“程记船舶维修”,如今“船舶”两个字已经模糊,只剩下“程记维修”还勉强能够辨认。
铁皮棚外停着两条小型机动船。
一条翻过来架在木桩上,船底被剖开一道长口;另一条停在简易滑轨旁,船头刷了一半的蓝漆,新旧颜色之间界限分明。
屋檐下挂满工具。
扳手、钢锯、船钩、缆绳和不同尺寸的□□,被收拾得整整齐齐。靠墙的位置放着几只旧救生圈,原本的橙色已经被阳光晒成暗红,其中一个上面依稀可见“澜江市水上救援队”的白色字样。
许知春的目光停在那里。
程砚舟走过去,把潜水装备放进角落。
“门口可以拍。”他说,“里面不行。”
“为什么?”
“私人物品。”
“你不是不接受采访?”
“我说的是拍摄范围。”
“所以采访可以?”
“不可以。”
许知春发现程砚舟这个人拒绝别人时,很少使用情绪。
他不像是在表达厌烦,更像在陈述一项已经存在多年的规定。无论对方提出什么、用什么方式靠近,那条线都在那里。
看得见,也跨不过去。
“程哥?”
铁皮棚里有人喊了一声。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从船底钻出来。他穿着沾满机油的工装,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手上还拿着焊枪。
看见许知春,他挑了挑眉。
“客人?”
“不是。”程砚舟说。
“找你的?”
“租船。”
男人恍然大悟:“那就是客人。”
程砚舟不理他,走到工作台前开始拆卸□□。
男人笑了笑,把焊枪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朝许知春伸过来。
“贺祁。”
“许知春。”
“记者?”
许知春看了一眼自己的相机:“很明显?”
“这地方拿相机的,要么记者,要么来拍废墟写真。”贺祁说,“你穿得不像后者。”
他的态度比程砚舟随和许多,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亲切。
许知春同他握了握手。
“我想租船拍摄旧港。”
“租几天?”
“三到五天,看天气。”
“要不要驾驶员?”
“最好有。”
“范围呢?”
“沿岸几个旧码头,最远到沉船湾附近。”
“沉船湾”三个字落下,程砚舟手中的扳手发出一声轻响。
很细微。
像是金属不小心碰到了桌沿。
贺祁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一点。
“那边不开放。”他说。
“我查过,外围水域没有禁止通航。”
“法律上没有,实际上最好别去。”贺祁说,“水底障碍物多,水流也复杂。这两年旧港疏于管理,航道浮标坏了不少。你要拍景,岸上足够。”
“我需要从江面拍摄旧港全景。”
“无人机呢?”
“下雨不能飞,而且有些区域限飞。”
贺祁用舌尖把烟卷换到另一边,转头看程砚舟。
“租不租?”
“不租。”
“价格都没问。”
“不租。”
“人家记者大老远来一趟——”
“你想租,把你的船给他。”
贺祁立刻闭嘴。
许知春顺着两人的目光,看向停在外面那条蓝色小船。
“哪条是你的?”
贺祁咳了一声。
“都不是。”
“那你刚才……”
“我负责技术咨询。”贺祁一本正经地说,“重大经营决策还是听老板的。”
程砚舟拆开□□手柄,从里面取出一截断裂的弹簧。他把零件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找出替换件。
许知春走到工作台旁。
“这把刀刚才坏了?”
程砚舟没抬头。
“嗯。”
“用了多久?”
“六年。”
“还能修?”
“能。”
“修好以后和原来一样吗?”
“不能。”
许知春看着那把刀。
刀柄上有许多细小划痕,护手处已经磨得发亮,显然被使用过无数次。刀刃比普通□□略窄,靠近根部的位置留着两个重新打磨过的缺口。
“既然不能和原来一样,为什么不换一把?”
程砚舟把新的弹簧装进去。
“能用为什么要换?”
“因为它坏过。”
“坏过不等于不能用。”
“也可能下一次再坏。”
程砚舟终于抬头。
“新的也会坏。”
两人的视线隔着工作台撞在一起。
贺祁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嗅到了某种不太对劲的气氛。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没有点,只在手指间缓慢地转动。
许知春问:“所以你修船,也是这个标准?”
“什么标准?”
“只要还能用,就继续修。”
“要看坏在哪里。”
“船壳破了呢?”
“补。”
“龙骨断了?”
“换。”
“发动机泡水?”
“拆开清洗,能修就修。”
“如果整条船都沉过呢?”
这一次,程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棚外的雨滴顺着屋檐落下来,砸在装废机油的铁桶里。一滴,一滴,声音清晰得近乎刺耳。
许知春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一个关于船的答案。
又像不是。
过了几秒,程砚舟低下眼,将□□重新合拢。
“先捞上来。”
“然后呢?”
“清掉淤泥,排水,检查船体。”
“还能下水吗?”
“看损坏程度。”
“如果修好了呢?”
“试航。”
“试航通过,就当它从来没有沉过?”
扳手转动的声音停了。
程砚舟的手指仍按在刀柄上。
他很久没有说话。
贺祁脸上的神情彻底淡下来。他将烟塞回口袋,仿佛想说点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许知春知道自己已经越过了某条线。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人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时,可以保持绝对的冷静。只有当问题碰到真正的伤口,呼吸、眼神和身体细微的停顿才会泄露答案。
他在采访中见过太多次。
他也擅长等待。
程砚舟把修好的□□放到桌面上。
“修船不是让它变成没坏过。”他说。
许知春没有出声。
“补过的地方会留下焊缝,换过的零件也有编号。沉过的船,就算修好,吃水线和以前也可能不一样。”
“那修它的意义是什么?”
“让它还能下水。”
程砚舟说完,拿起一块干布,慢慢擦掉刀刃上的水。
他的语气仍旧平稳。
可许知春忽然想起八年前那段新闻画面。
年轻的潜水员站在混乱的人群里,浑身是血,望着江面,一动不动。有人把毯子披在他身上,他没有回应;有人试图将他带走,他依旧盯着那片已经什么都看不见的水。
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那艘船一起沉了下去。
被留在江底。
再也没有捞上来。
许知春移开目光。
铁皮棚另一头传来一阵刮擦声。
周野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蹲在那条翻转的船旁,用砂纸打磨船底。他显然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脸色很差,动作也一下重过一下。
贺祁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鞋。
“轻点,船底没磨穿,先让你磨穿了。”
周野头也不抬。
“反正有人会修。”
“你程哥会修船,不会点石成金。”
“他不是觉得什么都能修吗?”
棚里的空气再次凝住。
程砚舟像是没有听见,只把□□收进装备箱。
周野扔下砂纸,抬头看向许知春。
“不是要租船吗?你租我的。”
贺祁问:“你哪来的船?”
“里面那条。”
“那是人家的,送来换发动机。”
“后天就修好了。”
“修好了也不是你的。”
“我替他开。”
程砚舟说:“你没有证。”
“内河证下个月就发。”
“那就是现在没有。”
“开这点路还要什么证?”
“要。”
周野站起来,明显不服。
“我又不是没开过。”
“没证就不准碰。”
程砚舟的语气并不严厉,却没有留下商量余地。
周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有证的时候,不也是什么都敢做?”
这句话像一把没有握稳的刀,脱手飞了出去。
周野自己先愣住了。
贺祁脸色一变:“周野。”
棚外,一辆施工车轰鸣着驶过。轮胎压进路边积水,污水重重溅在铁皮墙上。
程砚舟站在原地。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今天的活做完了吗?”他问。
周野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
“做完再走。”
“知道了。”
年轻人重新蹲下去,捡起砂纸。这次动作轻了许多。
没有人再提刚才那句话。
许知春却将它记了下来。
——你有证的时候,不也是什么都敢做?
“有证的时候”指的显然不是修船。
程砚舟离开救援队已经八年。眼前这个十九岁左右的年轻人,当年最多十一二岁。他知道多少?又从谁那里知道的?
许知春低头,伸手关闭胸前相机的录音功能。
从进修船铺开始,相机就一直开着。
他做这个动作时,程砚舟正好看过来。
许知春不知道他是否察觉,只平静地问:“船真的不能租?”
“不能。”
“那我每天来问一次。”
“答案不会变。”
“人的想法会变。”
“我的不会。”
“因为沉船湾?”
程砚舟没有回答。
“还是因为我?”
贺祁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
许知春注视着程砚舟。
他原本只是在试探。
可话说出口以后,他清楚地看见对方眼底某种一直被压住的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深水下突然掠过的一道暗流。
程砚舟知道他是谁。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预兆,却异常清晰。
也许从码头第一眼开始,也许更早。
许知春再次开口:“我们以前见过?”
“没有。”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为什么不肯租船?”
“我不租给记者。”
“你刚才才知道我是记者。”
“现在知道了。”
程砚舟提起装备箱,从工作台后绕出来。
经过许知春身旁时,他停了一步。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许知春能够闻见他身上残留的江水气味,冰冷、潮湿,混合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程砚舟比他高半个头,垂眼看人时,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更加明显。
“旧港能拍的地方很多。”他说,“拍完就走,别靠近封闭水域。”
许知春问:“这是建议,还是警告?”
“都算。”
“你在担心我的安全?”
“我不想捞人。”
许知春笑了一下。
“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话音落下,他第一次看见程砚舟的表情出现了真正的裂缝。
不是愤怒。
那一瞬间掠过程砚舟眼底的,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痛楚。极快,甚至来不及被称作情绪,就被重新压回了平静之下。
许知春心口忽然一紧。
不是因为愧疚。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找到破绽时本能的兴奋。
程砚舟很快移开视线。
“贺祁,下午把三号船的油路查完。”
“行。”
“周野,船底打磨完以后,检查尾轴。”
“知道了。”
他安排完工作,提着装备箱走向铁皮棚后方的小门。
许知春看着他的背影。
“程砚舟。”
对方停住。
“你还没有问过我叫什么。”
雨水从屋檐落进铁桶。
一声。
又一声。
程砚舟没有转身。
“没有必要。”
“租船不用登记身份?”
“不租。”
“做纪录片,也不用知道记者是谁?”
“我不接受采访。”
“那你刚才为什么叫我许记者?”
贺祁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周野也抬起头。
铁皮棚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程砚舟背对着许知春,右手仍握着装备箱的提手。手背的筋骨微微绷起,食指上那道新鲜裂口又渗出了一点血。
许知春继续说:
“我没有向你介绍过自己。”
码头上,他确实曾向陈工出示工作证。
但当时程砚舟刚从水里出来,相隔近十米,陈工也从未在交谈中叫过他的名字。
刚才在修船铺,他只对贺祁说了“许知春”。
那时程砚舟正背对着他们,拆卸□□。
除非他一直听着。
或者,他早就知道。
片刻后,程砚舟缓慢地转过身。
他看着许知春,脸上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情绪。
“你姓许。”他说。
不是疑问。
许知春的呼吸变得很轻。
程砚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某种八年前就已经存在的痕迹。
然后,他叫出了那个不该知道的名字。
“许知春。”
没有记者,没有先生。
只是许知春。
他的声音低而清晰,落进阴雨中的修船铺,像一块迟到了许多年的铁,终于沉入水底。
许知春看着他。
“你认识我。”
程砚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移开视线,推开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
“船不租。”
门在他身后合上。
许知春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工作台上,那把刚刚修好的□□安静地躺在白色灯光下。刀柄仍布满旧伤,刃口也留着打磨过的痕迹。
它看起来和新的截然不同。
但它确实又能用了。
棚外的雨渐渐停了。
远处江面升起一层薄雾,将所有废船、码头和水下未被打捞的东西,一并藏进了灰白色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