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落安 第9章 晚风落安

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落下时，夕阳已经斜斜搭在教学楼的窗沿。

暖橘色的光铺在课桌上，把书本边缘染得软软的，教室里瞬间涌开松弛的喧闹声。大家收拾书包的动静、说笑的声音叠在一起，不再刺耳，反倒带着放学独有的轻松。

我慢吞吞合上书页，指尖下意识蹭了蹭袖口。

一整天下来，伤口的钝痛已经淡了很多，只有抬手幅度太大时，会牵起一丝浅浅的疼。我一直死死拢着袖子，不敢有半分松懈，那张空白便利贴我没拿掉，悄悄夹在了袖口内侧，牢牢挡住纱布的边角，一点痕迹都露不出来。

周语飞快塞好书包，转过身扒着我的桌沿，眼睛亮晶晶的。

“安安！我们一起走呗！我和瑶瑶慢慢晃，不赶时间！”

林婷瑶背着双肩包站在旁边，长发被夕阳染成浅棕，轻轻点头：“顺路，一起。”

我点点头，低头把笔一根根塞进笔袋，动作轻轻的。我收拾东西向来很慢，不敢急，一急就心慌手抖。

身后传来轻微的桌椅挪动声，沈从择收拾书包的声音很轻，没有一点匆忙。

我以为他会先走。

他一直很利落，放学大多都是最先收拾好，要么去图书馆，要么直接回家。

可今天他收拾完，只是背着书包站在座位旁，没有迈步，安安静静等着。

周语一眼瞥见，立刻招手：“沈从择！一起走啊！”

他应声走过来，语气平淡自然：“好。”

四个人刚好凑成一队，顺着教学楼的楼梯往下走。

周语和林婷瑶走在最前面，挨在一起聊着周末要打卡的奶茶店，声音轻快温柔。我习惯性走在中间，微微低头，看着台阶一层层往后退，步子放得很稳。

沈从择落在我身侧。

下楼的人很多，三三两两打闹着擦肩而过，楼道里挤挤攘攘。我本能地往内侧靠，贴着扶手走，生怕被人撞到胳膊。

几乎是我挪动的瞬间，沈从择不动声色往我外侧跨了半步。

他不用说话，也不用看我。

就只是站在外沿，替我挡住了所有来往拥挤的人流。

一路到校门口，晚风迎面吹过来，吹散了教室闷了一天的热气。

夕阳把我们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柏油路上，安安稳稳的。

周语和林婷瑶的家是同一个方向，走到分叉路口时，两个人停下脚步。

“那我们往这边走啦！”周语挥挥手，不忘回头叮嘱我，“安安，明天记得吃我带的面包！周末我们准时约！”

“嗯。”我轻轻笑了笑，点头应声。

林婷瑶目光温柔地扫过我一眼，轻声道：“路上慢点，到家发消息。”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以前从来没有人特意叮嘱我路上慢点。

我乖乖应下：“好。”

她们和沈从择道别后，转身并肩走远，热闹的笑声渐渐消失在晚风里。

分叉路口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和沈从择两个人。

空气一下子变得轻轻的，没有了人前的热闹，我又开始下意识攥紧书包带，指尖微微收紧，心里带着一点点无措的局促。

我以为他会直接走另一边的路。

他家的方向和我完全不顺路。

可他站在原地，转头看向我，语气和平常没有两样：“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我连忙摇头，小声推辞：“不用的，很麻烦你，你不顺路……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我真的不想再麻烦他了。

今天一天，我已经麻烦他太多次了，圆谎、挡人、帮我遮伤口、默默护着我，我欠他的已经数不清了。

沈从择只是淡淡看着我，语气很平和，没有强迫，却让人没法再拒绝：“不麻烦，刚好绕路走走。”

说完，他自然地率先往我小区的方走去。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只能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傍晚的街道很温柔，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街边小店亮起点点暖光。行人不多，三三两两慢悠悠走着，烟火气很淡，让人稍微放松。

我们一路都没有说话。

他依旧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把安全安静的内侧留给我。步子放得很慢，完全迁就着我细碎拘谨的步速，不快不慢，不远不近。

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掠过，他会下意识微微抬手，虚虚挡在我身前，动作轻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关心，没有一句追问。

可所有细碎的、让人安心的小动作，全都落在我眼里。

我低着头走路，心口软软的，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惶恐。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总要为我绕路。

他对所有人都礼貌友善，却从来不会特意为谁浪费时间，不会一次次破例迁就。

唯独对我，好像永远有空，永远愿意多花心思，永远愿意绕一段没必要的路。

快到我老旧的小区单元楼时，天色彻底沉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笼罩着整条小路。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认认真真道谢：“今天真的谢谢你，还有……谢谢你送我回来。你早点回去吧。”

“嗯。”他轻轻应声，目光在我垂着的袖口上极快扫了一眼，快得像错觉，“上去吧，到家发消息。”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楼道。

声控灯依旧忽明忽暗，每走一步，灯光就忽闪一下，映得楼道光影斑驳。我抓着扶手快步往上走，不敢回头。

我怕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更怕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慌乱会越来越重。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刺骨的冷清瞬间裹住了我。

屋里漆黑一片，没有开灯。茶几上散落着烟盒、空酒瓶，地上还有凌乱的拖鞋和果皮，空气里飘着散不去的烟酒味，混杂着陌生的、让人窒息的味道。

和外面温柔的晚风、干净的夕阳、温和的同伴，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反手锁上门，扣死锁扣。

一整天绷着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不是放松，是那种撑了太久、瞬间泄力的疲惫，沉沉压在四肢百骸。

我慢慢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书包放在身侧，安静地看着漆黑的客厅。

白天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庇护、所有安稳的瞬间，都像是借来的。

只有这间冰冷杂乱的屋子，只有我孤身一人的黑夜，才是我永远逃不开的日常。

我抬手轻轻摸了摸衣袖下的纱布。

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只剩浅浅的、麻木的钝感。

今天差一点就暴露了，差一点就被人发现我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

是周语和林婷瑶的温柔包容，是沈从择一次次不动声色的遮掩，让我安安稳稳撑过了一整天。

我拿出手机，指尖轻轻点出对话框，给沈从择发了两个字：【到家了。】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对方几乎秒回。

【好好休息，晚上别熬夜。】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内容，温和又规矩。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轻轻抿了抿唇。我真的太幸运了。

明明我这么糟糕、这么阴暗、浑身是破绽，可我遇到的所有人，都在温柔对我。

我把手机放到一旁，蜷坐在门板后。

窗外的晚风透过纱窗缝隙吹进来，带着傍晚残留的微凉。

我什么都不敢多想。

不敢想沈从择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不敢想这份过分的迁就到底是什么。

我只默默告诉自己。

以后要更乖、更安分，好好听话，好好配合。不要再出任何差错，不要再给他们，尤其是沈从择，添任何麻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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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晚风落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