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老城的天色压成一派凝滞的灰,云层层堆叠,密不透风地扣在老旧居民区的砖瓦上,风裹着潮湿的水汽,贴着巷子青苔墙面缓慢游走,酝酿着一场迟迟未落的冷雨。
老城一中正门的大马路永远热闹,人流涌动,车鸣不息,是所有人目光聚焦的坦途。人人偏爱光亮坦荡,便无人过问侧边隐匿的窄巷。
高墙夹峙,逼仄幽深,墙根爬满经年湿绿的青苔,地面青石板凹凸坑洼,常年积着三部曲的水渍。这里很少有人路过,是少年恶意最容易肆意滋生、悄然发酵的灰色地带。
光明所照之处,有秩序,有体面,有旁人审视的道义。
光明照不到的地方我们称之为阴暗处,那里只有本能、偏见和无需负责的宣泄。
黎雪迎习惯性踏入这条无人问津的小巷。
世人的恶意从不需理由,更不讲道理。
都说“人之初,性本善”,真的是这样吗?人性本就是混沌的,天生带着趋利避害、恃强凌弱的劣根。善良是后天教育、教养、克制修来的,而恶意是本能,是天性,是不需学习就无师自通的东西。
群体最可怕的从不是争执,是盲从的恶。一个人或许心存善意,可一旦汇入群体,就会下意识丢掉良知与底线,不需明确的恩怨,不需具体矛盾,跟风排挤,随波施暴,把碾碎别人的安稳当成无聊的消遣。
这世间最残酷的规则从不是“恶有恶报”,而是强者存活,弱者苟且偷生。
弱势本身在盲从又平庸的人群里,就是原罪。
赵诗燕三人早已守在巷子中段的阴影里。
她们精确摸透了她行走的路径。
不等黎雪迎避让,王西雨已经走上前,拽住她的书包带。
“放开我……”
书包带从单薄的肩头滑落,重重砸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西雨捡起她的书包,拉开拉链,里面有几页纸张,她拿出来看——几张画。
王西雨把这些画扔到地上,纸张沾水,贴在地面。
赵诗燕走上前,用鞋底踩上一张画纸,垂眸看踩着画的鞋尖,道:“画来又没人看,有什么用?”
她们笃定她不会反抗,只会沉默。
这是群体恶意最残忍的内核:
她们享受的不是争执的输赢,是碾压弱小的快感。
黎雪迎皱了皱眉,有些难受。
外界总习惯性定义沉默者懦弱。可真正的坚强从不是尖锐的对抗,轰轰烈烈的辩驳,是明知无力翻盘,依旧去面对、抗衡。
黎雪迎俯身,准备去捡地上的画。
赵诗燕踩到她的指尖:“让你捡了吗?”
此时巷外三道人影路过,是徐逾清他们。
宋哲好奇,往里看了眼。
满地散乱浸水的纸张,摔在泥泞里的书包,三个女生围堵逼仄的身影,蹲在地上安静收拾残局的黎雪迎。
徐逾清也看见了,挑了挑眉。
“清哥,那不你同桌吗?去帮帮?”宋哲用舌尖顶了顶腮帮。
徐逾清别开头:“我不去。”
他要是真不想帮,只会说“走了”,宋哲会意。
少年人的热血从不掺杂利弊,是本能的赤诚与冲动。
“住手!”
一声呵斥劈开巷子沉闷的风,清亮又锋利,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宋哲和黎续走过来,鞋底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他俩越过对峙的几人,蹲下身一张张捡起被泥水浸泡的纸张。
宋哲抬眼,眉眼间尽是不加掩饰的戾气:“有病啊?闲得慌?”
少年的质问坦荡直白,戳破了这群人所有虚伪的体面。她们的恶意本就见不得光,一旦被人当众戳穿,便溃不成军。
赵诗燕三人愣了愣,刚才嚣张的气焰瞬间溃散。
这是人性最丑陋的常态。
宋哲站起身,把纸张递给黎雪迎,一只脚往前迈了一步,还想骂回去,黎续及时上前按住他的胳膊。
宋哲本来就被处分过,他之前在学校卖烟给别人,结果买家抽烟被抓,问哪来的烟,把宋哲供了出来,宋哲挺气,把买家给打了顿。
所以现在一旦和赵诗燕她们发生冲突,最后被德育处追责的只会是桀骜、不守规矩的他们,更何况这次对面是三个女生。
而始作俑者的赵诗燕三人,可以用“玩笑打闹”“不小心”来盖过所有错,因为这里没有监控。
黎续没有像宋哲那样冲动,他只是淡淡开口:“道歉。”
赵诗燕三人不敢怼,因为她们知道他俩和徐逾清关系好,不敢得罪。
“对不起。”三人赶紧道歉。
宋哲翻了个白眼:“有病啊?跟她道歉。”
“对不起。”三人这次总算搞对了道歉对象。
黎续:“下次再被我们看见就没这么简单了。”
三个女生再也不敢多留半句,狠狠扫了黎雪迎,然后落荒而逃。
宋哲满腔愤懑无处宣泄,狠狠踢开脚边一块碎石:“操。”
黎续弯腰捡起书包,拍掉表面的泥土,水渍已经渗入书包,拍不干净,他把书包递给黎雪迎。
黎雪迎结果书包赶紧道谢:“谢谢,谢谢,今天的事太谢谢你们了。”
宋哲叮嘱她:“这儿没监控,以后走大路。”
与此同时,巷口便利店檐下。
徐逾清斜倚着冰冷的墙面,修长的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烟,脚边已经有一根烟头了,自始至终,他都没参与这件事。
在他看来,人人都想做路见不平一声吼的英雄,可这样的救赎是廉价的,不是每个现在泥里的人都能等到他人伸手。
有些路,只能自己慢慢蹚过,旁人的插手有时候是多余的。
更何况,他和她熟吗?不熟,这件事也不关他的事,为什么一定要帮?
有人为她打抱不平,有人为她顾虑周全,有人看透她命运本质。
正午的食堂很吵,一下课,就一堆人蜂拥般往食堂跑。
游晚又来跟黎雪迎玩,什么都没说。
黎雪迎也不想说她什么,跟着就跟着吧,反正她也没干什么实质性伤害她的事。
两人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吃饭。
游晚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黎雪迎说话,分享她遇到的奇葩事。
徐逾清三人端着餐盘找座位。宋哲一眼就看见黎雪迎,他扬了扬下巴:“坐那儿吧。”
游晚刚好抬头,看见徐逾清几人走过来,然后赶紧起身,端起餐盘,招呼也不跟黎雪迎打一声,就走到不远处另一个同学旁边坐下:“你们不是讨厌冯嘉嘉吗?我跟你们说……”
黎雪迎低头继续吃着饭,对于游晚的抛弃倒是无所谓。
突然,面前多了一份餐盘,接着有人落座,她抬头。
宋哲。
宋哲笑着:“Hello。”
黎雪迎缓缓点了点头。
宋哲:“坐这儿没意见吧。”
黎雪迎摇头。
接着,走在后面的黎续和徐逾清落座。
最后坐下的是徐逾清。
一身松垮的黑色校服,拉链没拉,单手插兜,一手端餐盘,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坐下的位置,是三人中离她最远的。眉眼低垂,安静扒饭。
有好奇的目光投过来。
宋哲最先说话:“黎雪迎,你每天都卡点最后来吃饭啊?”
黎雪迎:“人太多了。”
宋哲往嘴里塞了块炒洋芋,他天性自来熟:“也是,我们几个也是,嫌人多,抢饭也没意思,所以一般都是在厕所抽几支烟再玩会手机,然后再来食堂。”他笑着。
黎雪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只是对宋哲笑了笑。
徐逾清居然破天荒主动搭话:“昨天有没有走大路?”
黎雪迎微怔,不敢抬头:“嗯。”
徐逾清扯了下嘴角:“那破路本来就黑,又没监控,一群没事找事的蠢货,犯得着跟她们碰?”
宋哲像是被噎到了,偷瞄了眼徐逾清。
他他妈不是从不会主动跟女生搭话吗?除非是有正事。
徐逾清“啧”一声,眉头微蹙:“老子他妈欠你的啊?头抬起来。”
黎雪迎下意识抬起头来,看向徐逾清。
宋哲低头闷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黎续,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徐逾清眼尖,道:“笑你妈。”
青春期的恶意最廉价,也最肮脏。
它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真相,只需一群人闲来无事的揣测与龌龊。
自前几天他们几个一起吃饭,偶尔默许她搭话,班里传开了。
起初只是闲话,慢慢的,越传越离谱。
谣言在阴暗的角落滋生。
“我靠,黎雪迎是真恶心啊,长得……是好看,但她整天就故意贴着徐逾清他们,估计是蹭靠山。”
“徐逾清以前都不这样。”
“她装纯呗,谁知道她背地里搞了些什么。”
人心浅薄卑劣,随意定义他人。
午休,中排几个女生围坐一团。
“你以为。不然她凭什么跟他们仨聊。”
“装得挺像,心思还是脏,哈哈哈。”
“肯定是她主动贴上去的呗,不然徐逾清他们理她干嘛。”
“长得好看呗。”
徐逾清本来趴在桌上小憩,那些刺耳的话一字不落钻到他耳朵里。
几秒后,他骤然抬头。
眼底睡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冷的戾气。
他没出声,没立刻发火,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周身温度冷得吓人。
宋哲和黎续都愣了下——这是他真正动怒的前兆。
不等那几个女生笑声落定,徐逾清已经起身。
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拖曳声。
他单手插兜,步伐懒散却压迫感极强,几步走到中排,居高临下看着那几个噤声的女生,眉眼桀骜冷戾,没有温度。
“嘴巴这么闲?”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彻骨的凶,带着惯有的粗皮痞不耐。
“嚼你妈舌根呢?”
一个女生强撑着底气:“我们只是聊天。”
徐逾清舌头顶了顶腮帮,笑意冰冷又恶劣:“当老子耳朵聋啊?
书都读不明白,心思全用在这上面,脑子有问题?
造你妈的谣啊?”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操,再让我听到你们乱讲一句……”后面的话他们说出来,但女生们都知道。
摞撂下狠话,他转身就走。
可偏偏,黎雪迎听到了这一切。
待徐逾清入座,她说:“谢谢。”
徐逾清:“她们造你谣,你不会怼回去?”
黎雪迎摇摇头,轻声道:“忍忍就过去了。”
徐逾清嗤笑一声,挑眉看她:“你就只知道忍?你是废物?窝不窝囊?”
他就是这样的人,刻薄,冷漠,毫不温柔,毫不纵容,他不是什么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