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的阳光稀薄无力,透过积了一层薄灰的玻璃窗,落在教室课桌上,照不亮人心底的阴翳。
教室里浮着慵懒而庸俗的喧闹,说话声、翻书声、嬉闹声纠缠在一起,构成最普通不过的日常。
黎雪迎不会被班长叫走两分钟,让她填一份表。
两分钟,够让风穿过整条走廊,够让人心生卑劣恶意,够让一群披着少年皮囊的人不动声色毁掉另一个人仅有的整片天地。
黎雪迎拿着表回到教室,脚步在座位前骤然钉死。
她的桌面被人用红色颜料写上“卖的”“去死吧”“鸡”的词汇。
地面上,碎纸张,上面是她的字迹。
那是她的日记本。
桌箱里那本软皮笔记本,是她贫瘠青春里唯一能倾诉的方式,所有无人能倾诉的委屈和一些高兴的事都记在里面。
而此刻,它被撕得粉碎。
细碎纸屑落满地,大半被刻意踩上脚印,软塌塌贴在冰冷的地板上,再也拼凑不回原样。倒扣的水杯浸透课本,墨迹层层晕染溃烂,文具散落一地,好几支笔芯折断。
这绝不会是不小心,是精准诛心的摧毁。
不伤人皮肉,却毁人心寄托。
后门边三道身影,姿势闲适,眼神刻薄,坦然落座。
她们的脸上扑了粉,化了妆,还是那劣质化妆品,卡粉,妆面斑驳,眼神吊儿郎当,满是看热闹的嘲弄。
见黎雪迎僵在原地不知所措、一言不发的样子,三人肆无忌惮地对视一眼,低低笑出声。
王西海单手托着下巴,侧头瞥着一地狼籍,语气轻飘飘:“我说她东西怎么摆那么整齐,爱学习是吧?”
姚雯接话:“没人管的姑娘,只能靠装老实生活啊,不然惹事了谁能管?”
赵诗燕勾着唇角,目光落在黎雪迎单薄僵硬的背影上,慢条斯理开口:“爸妈都在国外,也不管她,一年到头没人教没人管,真可怜呀。”语气却没有半分怜悯。
“也就只会闷头装可怜了。”
几句话,简简单单,就给她的人生作了定义。
徐逾清他们仨没有来,不知道为什么。
班里大半同学都看见了,目光齐刷刷看过来,眼里全是看好戏的意味,彼此心照不宣,无人制止,无人出声。
年少的恶不一定是轰轰烈烈的斗殴,也能是这样隐晦、从众、毫无负罪感的踩踏。
施暴者明目张胆,旁观者缄默纵容。人人都保持着“我只是看看”而已的想法,可千万次的漠视堆叠起来,就是压垮受害者的滔天巨浪。
人向来最虚伪,欺软怕硬,喜好热闹,排挤孤立,不需要真相,也不需要理由,群体只需要一个可以共同消遣、共同孤立的弱者,来维系那虚假的团结。
王西雨看着黎雪迎这样,觉得无趣又好笑,故意抬高声音:“被搞成这样都不说话,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委屈?”
赵诗燕照着镜子,往出油的鼻翼拍着散粉,慢悠悠开口:“她敢说什么?今天逾清可不在,没人帮她了呢。”
姚雯突然想到了什么,朝着前排看戏的游晚指了指,扬起下巴:“唉唉唉,游晚,你不是和她一起的吗?来帮帮她呀。”
游晚赶紧摆手:“不不不不不,我跟她也不咋熟。”
黎雪迎抿了抿唇,在众人注视下走向讲台,拿起帕子回来擦水。
赵诗燕合上散粉,往刘海筒上卷刘海,道:“哎呀,黎雪迎,你的日记我们可看过了哦,真他妈精彩。”
王西雨捂着嘴笑了笑:“今天爸妈又给我打钱了,我拿去买了双鞋,很好看,但是我还是不太开心,我想要的是他们能陪陪我,不要再骂我。”那是黎雪迎日记里写的。
三人笑出声,笑声尖锐,有些刺耳。
姚雯:“哈哈哈哈,还陪你,你不如用你那些钱去找个男人来陪陪你,顺便满足满足你。”
王西雨:“唉你别说,她可能还真找过,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都被睡烂了吧?”
恶意从来不会止步于毁物。
从开学到现在,两个星期,她们从未停止散播流言,她们的随口夸大,刻意揣测,无端鄙夷,一点点毁掉她的名声。
她看起来病殃殃的,所以被说是扫把星,说她这样还找男人不怕把自己搞死吗?
真的是这样吗?难道不喜喧闹就是原罪?难道身后无人偏爱、无人撑腰、原生荒芜就活该被全世界孤立?
难道安分守己,从不惹祸的人就该承受更多的风雨?
从城里到县城,从始至终,亦是如此,她孤注一掷。
没有人回答她。
课间的议论从未停歇,窃窃私语缠绕整间教室,密密麻麻,无孔不入。
她们享受着高高在上的掌控感,喜欢把干净温柔的人拽进泥泞,任其无声承受,无力反抗,寸步难行。
遥远的西班牙正值落日白昼,她与父母隔着万里山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而她扎根的故土,生活的校园,同龄人的恶语相对,层层困住她的青春。
两头无岸,四方无依。
这世间最荒唐的规则向来如此。
窗外的风穿堂而过,卷起灰尘,最终归落尘土。
一如她的人生。
渺小而卑微,困在无边无际的颓泥。
一腔温顺换一身伤痕,一片纯粹换满目荒芜。
同一个老城,同一片天地,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间。
徐逾清,宋哲,黎续三人今天没去学校。
城郊的老街风吹得自由肆意。
三人靠在公交站台边。
公交站台旁立着几颗高大的香樟树,繁茂枝叶开始掉叶子,还没完全变黄。
2017初秋,细碎树叶被风翻动,落下一地晃动的光斑。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停靠,引擎的轰鸣,乘客的说话声缠绕。
宋哲手里捏着瓶冰红茶,扔着玩,抛起又接住。
黎续站在身侧,神色淡然。
徐逾清穿着深灰色卫衣,沉默着。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干净利落的眉眼,眼底空空荡荡。
几人准备乘坐302B前往新蒲林达的私人影院玩。
少年的世界肆意又辽阔,装满了风,自由,兄弟,漫无边际的玩乐与松弛。他桀骜,张扬,不受拘束。
城郊的风温柔闲散。
他与她,共享同一片天光,却活在完全割裂的两个世界。
一墙之隔,有人深陷泥沼,有人满身清风,爱恨偏爱,尽数未启。
河滨公园。
龙井沟。
凤朝门,杨家巷,合众路……
三人坐在公交车上,前往新蒲。
宋哲微微侧头,问:“看电影还是听歌?”
黎续:“先听歌吧,买点酒。”说着,他回头看徐逾清。
徐逾清翘着二郎腿,看着窗外倒退的建筑,没有说话。
公交车缓缓驶入林达阳光城站台,播报声响起“乘客们,林达阳光城到了……”
三人下车。
私人影院在商业街楼宇的高层,要穿过拥挤的步行街,坐电梯上楼。
宋哲路过垃圾桶,把喝完的冰红茶扔进去,双手插进裤兜,走在最前面带路。
“就这儿,七楼。”
电梯数字一层层向上跳动,最后停在七楼。
长条的暖黄色灯带嵌在墙面吊顶的凹槽里,没有主灯,光影柔和落下,把一切轮廓都揉得模糊,地面铺满厚厚的深灰色短绒地毯。墙面零散贴着电影海报,什么《大话西游之大圣娶亲》《赌神》《胭脂扣》等。
他们预约的房间名叫“晚渡。”
一块磨砂亚克力门牌嵌在门板上方,两个白色的小字——晚渡。
包间比想象中宽敞,一整面墙是巨大的投影幕布,还处于熄灭状态。靠墙摆着一张宽大的落地懒人沙发,可以躺上去,旁边有张小桌子,几颗糖。
宋哲一进去,就把外套扔到沙发一边,整个人向后重重陷进柔软的布艺里,仰头看着巨大的空白幕布,拿起遥控器,按动电源键。
机器启动,投影仪发出一阵低沉细微的嗡鸣,开机的logo浮现在白布上。
黎续最后进来,他关上门。
宋哲直接点了首张信哲的《爱如潮水》
“不问你为何流泪,不在乎你心里还有谁,且让我给你安慰,不论结局是喜是悲……”
声音开得大,即使没有话筒,宋哲也跟着大声唱起来,张信哲的歌声还是盖过了他的声音。
徐逾清点了支烟,还是黄鹤楼,软蓝,遵义这边19一包的那种。
他长长吐出一口烟,向后靠下去。
宋哲接着唱:“爱如潮水,它将你我包围,我再也不愿见你在深夜里买醉,不愿别的男人见识你的妩媚,你该知道这样会让我心碎。”
一旁的黎续也轻轻唱了起来。
徐逾清没唱,只是盯着白布上的歌词看。
歌声悠悠回荡,在吸音海绵的墙壁之间轻轻折返。在这个慵懒请假的下午,就这样,在歌手的歌声里,慢慢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