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巷旧居民楼三楼屋子里的空气又冷又潮。
黎雪迎缩在被子里,额头上贴着一片已经不怎么凉了的退烧贴,双颊上带着两抹不正常的红晕。
自从那天跑大老远去深溪给徐逾清修他妈妈留给他的表,她虽然坐着车,但地方偏僻,自己淋了不少雨,那天回家后她就发了高烧,到现在都还没退。
“迎迎,起来把药喝了。”奶奶推开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姜汤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只体温计。
黎雪迎有些费力地撑着床坐起来,靠在床头,接过姜汤。
辛辣的味道冲进鼻腔,她喝了一小口,还烫着呢,她抬头,奶奶站在床边,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把体温计甩了甩,然后夹到黎雪迎腋下。
黎雪迎声音也有些哑,她问:“奶奶,今天星期几了?”
“星期五,马上天就黑咯。”奶奶叹了口气。
过了几分钟,奶奶取出黎雪迎腋下的体温计,然后推了推老花镜,对着光眯着眼看了半天,眉头深深皱成一个川字“你这烧退了又起,真是邪门,是不是谁找上你了?”
黎雪迎小口喝着姜汤。
奶奶嘴里低声嘟囔着:“是不是过年哪个没回来祭祀祖先,或者哪个孤魂野鬼不长眼,大半夜来找到我们迎迎了,对了,要么就是你那个死鬼爷爷找到你了!”
黎雪迎顿了顿,明明自己只是在暴雨里淋久了而已:“奶奶,别瞎说,就是淋了点雨发烧了而已。”
“好吧,以后下那么大的雨就别出去了。”奶奶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体温计。
黎雪迎应了声,低头继续喝姜汤。
奶奶突然又说:“但最近确实也不太平,你那个郭大伯,前几天在保利那边死了。”
黎雪迎微微一愣,心里感到惋惜。
奶奶接着说:“现在孩子也是不安生,昨天我听老周家媳妇儿说,前天有辆警车来了,说是有人打架,还见血了,把人给带走了。”
黎雪迎端着碗的手一抖,滚烫姜汤洒了几滴在手背上,她却像感受不到痛一样。
“哎呀,迎迎,你没事吧?”奶奶赶紧上前查看黎雪迎有没有被烫到。
警车,见血,带走。
她不用具体问是谁,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徐逾清。
她知道那天在台球厅,他被人砸了酒瓶,她知道那些人是张一旭,高煜和杭平益,他们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可她没想到,竟然闹到了进局子的地步。
黎雪迎摇摇头:“奶奶,我没事,你先出去吧,我先把药喝了。”
奶奶这才“诶”一声,转身准备离开前看了黎雪迎一眼,这才离开。
黎雪迎把碗放在旁边床头柜上,心脏狂跳,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她已经请两天假了,前晚还做了个梦,梦里全是徐逾清浑身是血地坐在巷子里抱着她,手止不住地抖的场景。
她这两天没心情看手机,对于外面的事是一概不知。
黎雪迎摸过枕边的手机,手指微微发抖,有很多消息,她解锁了手机。
有同学问她怎么了,老师问她怎么样了,以及宋哲几十分钟前跟她说“你怎样了?清哥今天脾气特别爆”。
她一一回复自己没事,看了眼徐逾清的对话框,没有消息。
“咳咳……”黎雪迎正准备喝口姜汤,却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震出来了。
奶奶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咳嗽声,立刻进来了,赶紧把被子给她掖好,道:“哎哟,你这孩子,赶紧躺下!好好睡一觉,出点汗就好了。”
黎雪迎慢慢躺下,然后背过身,面对着斑驳的墙壁,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几缕发丝因为出汗黏在脸上,发尖还戳进了嘴里,她把头发从嘴里薅出来。
奶奶还在给她掖被角,嘴里不停念叨着。
见黎雪迎没了动静,奶奶不说话了,只是把那剩下半碗姜汤端了起来,低声道:“迎迎,你先睡会儿,药等会儿再喝。”
黎雪迎没吱声,奶奶以为她是睡着了。
奶奶端着姜汤出了她的卧室,反手轻轻关上门。
黎雪迎面无表情,盯着斑驳墙面,白墙因为时间原因有些掉色,她脑子里很乱。
可她又突然觉得好恨,恨自己这副没用的身体,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连跑出去看他的资格都没有。
他现在从派出所出来了吗?宋哲和黎续是不是也和他一样,正在被审讯?
枕头被泪水洇湿一小块,她心底默念:“徐逾清,你别一个人扛,我尽量让自己快点好起来,我还想见你。”
徐逾清回到家时,发现屋里亮着灯,门口还停了辆别克君威,他愣了下,但还是推开了家门。
徐伟岩正坐在沙发上 身上穿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矜贵。茶几上放着一台亮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有杯冒着热气的茶,旁边站着他的助理,正弯着腰低声给他汇报着什么,但听到开门声,又立刻停止了汇报,毕恭毕敬地退到一边。
“对,跟王总说,那个项目的底价要咬死,不用让步,他们耗不起,还有,后天下午的董事局会议材料,我落地之前发到我邮箱。”
徐伟岩交代完后,才合上笔记本电脑,抬头看向门口玄关处。
徐逾清脸色还有些惨白,嘴角的裂口,以及藏在袖子里的左手,徐伟岩目光毫无波澜,端起茶抿了一口:“回来了。”
徐逾清站在玄关,没有换鞋,冷眼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男人,皱着眉,语气不善:“你来干嘛?”
徐伟岩说:“我家还不能回来了?”
徐逾清没搭话,低头踢掉鞋,换上拖鞋,只听徐伟岩道:“明天一早我就走了,顺路来看看你死了没。”
徐逾清眉头皱得更深:“你啷个(什么)意思?”
徐伟岩:“你不是说要死给我看吗?”
徐逾清冷笑一声:“你他妈就这么想我死啊?”他站在玄关没动。
徐伟岩没接这话,只是自顾自地说:“交代你点事。”
徐逾清没说话。
徐伟岩道:“第一,转学的事,我已经叫人办了,你那个破烂成绩,到那边可能要重新摸底,我不指望你靠名校,但别给我丢人。”
“你有完没完了?老子说过多少遍了,不去。”徐逾清很坚决地。
徐伟岩皱眉,抛出第二个筹码:“行,你要是非想呆在这个地方烂掉,我也懒得管你了,但你既然要留,下个星期的全市理科竞赛,你必须给我拿个一等奖。”
徐逾清咬了咬牙:“凭什么?”
“凭我是你爸,你以为我供你吃供你穿是没有代价的吗?”徐伟岩伸手理了理袖口“你既然不想去上海,那你就得拿出你留在这种破地方的价值,你要是连个竞赛都拿不下来,那真给我丢脸。”
徐逾清:“丢你脸关我什么事?”
徐伟岩见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突然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那个同桌叫什么黎……雪迎是吧?”
徐逾清猛地回头瞪着他:“你又想干什么!”
徐伟岩笑了一下:“你喜欢她啊?人家估计也只是看你有钱,你要是没钱……不,准确来说你没我,你连个屁都不是。”他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公文包,走过来抬起头拍了拍徐逾清的脸。
助理赶紧上前打开门。
徐伟岩说完话就走了出去,然后门“咔哒”一声关上。
引擎声在门外响起,那辆玛瑙红的别克君威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徐逾清站在玄关,脊背抵着墙,想起方才徐伟岩的话。
他顺着墙缓缓滑坐在玄关的地板上,右手死死攥成拳头,看着手腕处露出来的一点表带,然后摸出一根烟点上。
五颜六色的镭射灯在舞池里疯狂扫射,放着震耳欲聋的DJ——《Toca Toca》:
“Hasta la vida loca loca loca
Te encanta la musica
Te toca toca toca
Hasta la vida loca loca loca
Te toca toca toca……”
卡座里,徐逾清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脸色阴沉,外套随意搭在一边。
宋哲和王嘉鹏几人正围在桌前,激动地摇着骰盅。
宋哲一只脚踩在沙发上,叫得脸红脖子粗:“五个六!开!哈哈哈哈,喝喝喝!老子今天手气终于爆棚了!”
烈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胃里火辣辣的疼,徐逾清却像没感觉似的,一旁的符扬勋朝他扬了扬下巴:“清哥,得了啊,少喝点。”
徐逾清没理,仰头把被子里剩下的酒一口气全闷了,喉结滚动,然后把空杯子重重砸在玻璃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符扬勋还准备说点什么。
可突然,隔壁桌闹出了动静。
几个流里流气的男的,正把一个女孩堵在卡座角落。
那女孩脸色绯红,明显喝多了,此刻却被吓到了,一直拼命想往外跑,却被他们一把推了回去。
“妹儿,慌啷个嘛?酒还没喝完啊!”其中一个头发剪得像锅盖的男的一把把女孩强行按在软皮沙发上,另一只手也极其不安分地往女孩身上摸。
“我不喝了……”女孩吓得直哭,脸上妆都花了,眼线糊了一脸,泪痕把粉底哭得留了痕。
那几个男生嘴里全是些下流至极的话,仿佛女孩只是个玩物。
混乱中,女孩看见了这边的徐逾清,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她知道徐逾清这号人物。
她猛地推了那个锅盖一把,跌跌撞撞冲出那边卡座,跑到徐逾清这边,嘴里喊着:“救我!徐逾清我认识你!快救我!”
徐逾清冷眼看了眼那个女生,她衣衫凌乱,花容失色。
女孩穿的高跟鞋,跑过来时绊了一跤,上半身摔在玻璃桌上,桌上骰盅被晃到地上,骰子散了一地,一杯酒也洒向徐逾清的衣服。
宋哲爆了句脏口。
女孩刚准备道歉,那几个男生就追了上来,看见女孩躲在这边,又看了眼徐逾清被泼了一身酒的衣服,借着酒劲儿指着徐逾清,道:“操,你他妈跑什么跑?泼了别人衣服,你赔得起吗?”
说着,他捞起衣服,从裤腰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直接扔到徐逾清脸上:“兄弟,这妹儿不懂事,这一百块钱就你洗干净了吧?赶紧拿着钱滚一边去,别耽误哥几个泡妞!”
宋哲撸起袖子:“你他妈……”他刚要站起来,被徐逾清一把按住胳膊。
他缓缓抬起头,一脚踹到锅盖裆部。
锅盖捂住裆部,大骂一句,道:“你啷个意思?!”
徐逾清站起身,188㎝的身高在卡座过道里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阴影,额前几缕碎发遮住眼睛。
锅盖看他这身高,也有点怂了。
徐逾清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抓起桌上方才王嘉鹏开了却还没来得及喝的啤酒瓶,狠狠砸到锅盖脑袋旁的墙壁上,玻璃渣和啤酒沫子溅了锅盖一脸。
宋哲立马站了起来,指着锅盖:“你们他妈的欺负一个女娃儿算什么男的?”
锅盖身后几人想冲上来,黎续、王嘉鹏几人却站了起来。
徐逾清捡起那一百块钱,捏成一团,砸到锅盖身上:“滚。”
锅盖这下酒都醒了大半,蹲下身捡起钱揣回裤腰包,立刻就带着其余几个男的跑了。
女孩此时已经把衣衫整理好,句话不说立刻跑了,徐逾清没有看她一眼。
倒是王嘉鹏,女孩跑了后,他嘟囔了句:“这女的,救了她也不说声谢谢。”
“出去会儿,你们先玩。”徐逾清点了根烟,走出了酒吧。
外面冷风一吹,他脑子稍微清醒了点,但胃里的烈酒还在翻涌。
徐逾清靠着后巷的墙边,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闭上眼,仰起头靠在墙上。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在巷口停下,很轻,带着局促的喘息。
“徐逾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