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逾清靠在沙发上,艰难睁开眼,他稍稍动了下肩膀,扯得他生疼。
他摸出手机,没有消息,然后熄屏,刚准备点烟。
“砰砰砰——”门外传来粗鲁的敲门声。
“开门!警察!”
徐逾清皱眉,右手扶着床慢慢起身,踩着拖鞋,外套都没披就下去开了门。
“徐逾清,前天晚上我们接到报案,你在迎红桥那边台球厅寻衅滋事,涉嫌故意伤害罪,跟我们走一趟吧。”
徐逾清没说话,跟着他们走了。
两个警察一左一右跟在他身边。
初春冷雨的街头,红蓝交替的警灯映照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不时有路过的行人行下来看,居民们从窗口探出头来看或是站在门口看,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啊?”
“哦,徐逾清啊,那正常了。”
“这贱孩子,又惹什么事了?”
“谁知道?反正以后多让自己家娃儿离他远点就行了,这种娃儿爹不要妈死了,所以才那么贱!”
审讯室。
“人是你打的?”
“是。”
“张一旭被你打得鼻梁骨折了,缝了十几针,你这是故意伤害,是要负法律责任的知道吗?你才高二,才17岁,你想过你的前途吗?”
徐逾清靠在椅子上,扯了一下破裂的嘴角,没说话。
前途?就他那种人,还有前途可言吗?
“行了,把你监护人电话报一下,这事儿必须通知家属。”
“我没有家属,文警官,我什么情况你还不清楚?”徐逾清别开头。
文警官语气更严肃了些:“徐逾清,请你配合我们。”
徐逾清无奈,报了串数字。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文警官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那头接通了:“喂,哪位?”
“你好,是徐逾清家属吗?我是红花岗区派出所的,你儿子涉嫌一起聚众斗殴事件,现在在我们所里,需要你来配合一下调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三秒。
徐逾清低着头,死死盯着手腕上的手表。
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但人在最绝望的时候,总会犯贱地去期待点什么。
“警察同志,我不在本地,我在上海,这样,我让我私人律师全权代表我过去,该赔的赔,该道歉的道歉。”徐伟岩语气极为平静。
“可孩子是未成年,有些手续需要直系亲属签字,或出具全权委托书。”
“好,好,我会让律师带过去,麻烦你们了。”说完,电话便挂了。
文警官放下话筒,看了眼徐逾清,叹了口气:“你爸说他在上海,来不了,让律师来。”
徐逾清依然低着头,没有说话。
下午四点,西装革履的律师带着公文包来了,跟警察交涉了很久,又去医院那边跟张一旭那边谈了赔偿,他父母一直闹,要十万赔偿金,律师请示了徐伟岩后,爽快签了支票。
可即便如此,性质恶劣,且是未成年,徐逾清之前就经常进来,警方要求必须直系亲属到场,或出具极其严格的公证委托书,才能办理取保候审。
律师无奈走到留置室外,看着徐逾清:“小徐少爷,徐总买的机票是明天下午的,最早也得明天下午才到,手续卡这里……今晚可能得先委屈一下你了。”
徐逾清低低笑了一声,只觉得荒唐。
那一夜,留置室灯亮得刺眼,外面下着暴雨,冷风顺着门缝溜进来,徐逾清坐在冰凉的椅子上,伤口疼得他根本睡不着,每一次的呼吸,他都能感觉到那种孤独。
可当他快陷入深渊时,他就会抬起右手,看看手腕上的手表。
在这件冰冷死寂的留置室里,这块被一个女孩用满身狼狈换来的表,是他唯一还活着的证明。
门终于开了。
“徐逾清,你监护人来了,签完字可以走了。”文警官在门口说。
徐逾清撑着墙壁,艰难站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麻,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大厅。
大厅里,那个穿着灰色高定西装,剪着寸头的男人,正微笑着跟警察握手,但当他转头看到徐逾清那副狼狈凄惨的样子时,脸上笑容瞬间消失殆尽。
“走。”徐伟岩理了理领带,率先走出大门。
玛瑙红色的别克君威停在路边,徐伟岩上了后座,徐逾清扶着门,咬着牙 艰难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车内暖气十足。
“徐逾清,你真会给我惹事儿。”徐伟岩喝了口水,没有看他“为了个女的,去跟人家打架,还进了局子被拘留,你不是不觉得自己很厉害?”
徐逾清闭眼,头靠到后座上:“跟她没关系。”
徐伟岩转过头,死死盯着他:“你少狡辩,别以为老子不晓得,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要不是你爸我有点钱,你觉得你还能在遵义横行霸道吗?那个叫黎雪迎的女娃儿跟着你,还是不看你有钱,我哪天把你卡停了,房子收了,你觉得她还会跟着你吗?”
“你闭嘴!”徐逾清猛地睁开眼,一把揪住徐思娅衣领“你除了会用钱压人,你还会干什么?!你又懂些什么!”
“疯子。”徐伟岩推开他的手,理了理领口,语气又恢复惯常高高在上的冷漠“下个星期,转学手续我会让人给你办好。”
“我不去。”徐逾清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嘴角的血迹,转过头:“你敢逼我,我就敢死给你看。”
车厢里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徐伟岩看着他,几秒,然后转头对司机说:“停车。”
司机不敢违背命令,在路边停了车。
徐伟岩指了指窗外:“徐逾清,滚下去。”
徐逾清毫不犹豫地打开车门下了车,徐伟岩立刻关上车门。
徐逾清看着那辆别克君威扬长而去,留下两排刺眼的尾灯,直到拐弯处没了影。
徐逾清一个人站在冷清的十字路口,雨里夹杂着冰碴,砸在他单薄的卫衣上。
他站了很久,久到雨水浸透衣服,冷意渗进骨头,他摸了摸口袋,空的,没烟。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前晚还握着她她递过来的表呢。
都说血缘是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可徐逾觉得,有些血缘连这雨都不如,雨水至少能冲刷伤口,徐伟岩却不能,他只会往他伤口上撒盐。
徐逾清回到家,没开灯,进去就直接倒在沙发上。躺了会儿,突然忍着痛翻身起来,去卧室床头柜拿出一包烟,然后躺在床上沿着线撕开膜,撕了点锡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单手点上。
雨终于停了。
徐逾清穿好了校服,强撑着打了辆出租车去学校。
他脸色惨白如纸,左手依然藏在宽大的校服外套里,嘴角还带着那道被徐伟岩打出来的、已经结痂的暗红裂口。
他刚走进校门,就碰到了朱老师,朱老师把他叫去了办公室。
“把门关上。”朱老师走到办公椅上坐着。
徐逾清关了门,站在朱老师办公桌前。
朱老师很严肃:“昨天派出所电话都打到学校来了,估计一会儿教导主任他们也要找你,徐逾清,你真是长本事了啊,这才开学一个星期,你就聚众斗殴?进局子?那娃儿要死咬死不放,你在这学校都呆不下去,知道吗?”
徐逾清没说话。
朱老师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叹了口气:“你爸昨天也给我打电话了,说要给你办转学,去上海。”
徐逾清猛地抬起头:“我不去!”
办公室老师都看了过来。
朱老师接着说:“你以为学校想你走吗?你平时……惹事儿是多,但你理科成绩那么好,是个能冲重本的好苗子,我去跟校长谈了话,她说他也想保你,可那是你亲爸!你亲爸作为法定监护人执意要给你转学,我们拦得住吗?”
坐在朱老师斜对面的,是徐逾清的物理老师,他插了句嘴:“逾清,你爸这事儿办得是有点急,要不你服个软,跟你爸爸商量一下?”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也认识徐逾清,一个很年轻的女老师说:“是啊,徐逾清你家里的情况我们当老师的也知道点,这要是去了上海生人地不熟的,估计得憋出病来。”
徐逾清咬着牙道:“反正我死也不去,别管我了,他想要学籍就拿走,大不了我死在家里给他看。”
“徐逾清!”朱老师猛地拍了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笔筒都震了一下。办公室其他老师也不好再插话。
朱老师瞪了徐逾清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袋面包塞给他:“行了,转学的事,我会尽我所能帮你拖几天,但这几天你最好给我安分点,听到没?”
徐逾清看着手里的面包,是岩烧乳酪吐司面包,他声音很低:“谢谢朱老师……”
朱老师不看他,扬了扬手:“滚回去吧,两千字检讨到时候交给我。”
徐逾清用右手推开了教室后门。
原本嘈杂的早读声,被他这么一下给打断,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探究,畏惧,看戏。
徐逾清进局子的事,早在学校传遍了。
他谁也没看,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座位走,可当他走到自己座位上时,却愣住了。
黎雪迎的座位,没人,那本《局外人》摆在桌面,椅子摆得端端正正。
教室里其他人都转了回去,继续读自己的、聊自己的,只是偶尔还有人看,或是听到有讨论声。
“清哥……”宋哲赶紧转过头来,压低声音“你怎样了?”
徐逾清没回他,只是坐到位置上,然后问:“她人呢?”
宋哲感觉到了他此时双眸里的那股愤怒与惧怕,缩了缩脖子:“她发高烧了,一直没退,就连着请了三天假。”
三天。
徐逾清感觉胸口喘不上气。
他在留置室关了一天一夜,在车上被徐伟岩赶下车,忍受周围人的指点,他没有一句怨言,全凭一口气扛了过来。
在他最千疮百孔,最需要她的时候,她不在。
宋哲见他迟迟不说话,摇摇头,转了回去,黎续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表示安慰,然后也转了回去。
徐逾清把头埋进右手臂,脊背塌了下去,眼底的酸涩几乎要涌出来,他死死掐着自己掌心,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身旁有人入座,徐逾清没有抬头。
“逾清……”是赵诗燕。
她把一个粉色保温杯轻轻放到他桌上,然后转头看了眼王西雨和姚雯,她俩一脸笑,使劲冲她点头,赵诗燕微笑着,脸颊泛红,对徐逾清温柔地说:“我听说你进局子了,这几天我真的好担心,你怎么样了?”
赵诗燕今天化的妆有点浓,脸上卡粉严重,双眼皮贴也翘了边。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了徐逾清右手手臂上:“逾清,你别不说话呀,你这样我真的……”
“滚。”徐逾清没有抬头。
赵诗燕瞬间愣住了,握着他右臂的手紧了点,眼眶一下就红了:“逾清,我这是关心你啊,你看你出事了黎雪迎她人呢?她有什么用?”
“我让你滚。”
徐逾清慢慢抬起头,那双细长的双眸里布满血丝,看都没看赵诗燕一眼,视线落在桌上那个粉色保温杯上,下一秒,他抓起那个保温杯就往赵诗燕身上砸去。
杯盖蹦飞,滚烫的水直接溅出来,赵诗燕身上湿了一片,她尖叫一声:“逾清,你这是干什么!”
徐逾清盯着她:“滚!”说完,他就又把脸埋回了臂弯。
赵诗燕气哭了,捡起保温杯,王西雨和姚雯赶紧一左一右赶上来安慰她。
徐逾清闭上眼。
她什么时候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