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劳
思绪拉回,白色空间里的系统声音忽然变得空灵,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裹着一层薄薄的冷雾,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天使”用它那毫无感情的机械音,一字一顿地宣布:“任务下发,任务一,请大家收集这里的资料,信息未收集完或无信息者死。”
话音刚落,那声音又添了一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悬在每个人的头顶:“提示:你们只有60分钟时间,在场人数为300人,筛选200人,存活100人。祝你们好运。”
300人,最后只活100个。
空气瞬间凝固。
有人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神里翻涌着绝望与疯狂;还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音,只能死死捂着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60分钟,100份生机。
这哪里是任务,分明是一场光明正大的猎杀。
声音一结束,人们瞬间冲了出去。
刚才还缩在角落的人疯了似的朝着四周的通道扑去,脚步踉跄得像失了控的木偶,把身边的人撞得东倒西歪;有人扯着嗓子喊“让开”,手脚并用地往前挤,恨不得把挡路的人都踩在脚下;还有人红着眼,从口袋里摸出不知藏在哪里的小刀,眼神里满是“挡我者死”的狠厉。
他们都在为这一点点虚无的希望拼命,像被饿了三天的狼,闻到了血腥味,红着眼扑向猎物。
奚思年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这群人像蝼蚁般慌乱地逃窜,看着他们为了那100份生机,把人性里的贪婪、自私、残忍暴露得淋漓尽致。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喊声、碰撞声,还有人被推倒在地发出的闷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耳膜。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白色的墙壁。
墙壁上不知何时多了无数个暗格,里面藏着薄薄的纸片,上面印着模糊的文字——那就是他们要收集的“资料”。可暗格的数量远远不够,300个人,100份资料,注定有一半人要在这场争抢中死去。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双眼睛正红得滴血。
那人靠在通道的阴影里,身体微微佝偻着,嘴角裂开到一个诡异的程度,一直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像一张永远合不上的嘴,正无声地笑着。他的喉咙里发出沙哑、低沉的倒计时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60……59……58……”
他的手上托着一个沙漏,玻璃泛着冷光,里面的沙子是诡异的白色,可到了沙漏底部,却变成了刺目的红——是血,是新鲜的、还带着温度的血。更诡异的是,沙子从中间的位置开始变色,每一粒变红的沙子,都对应着一个鲜活的人命,随着倒计时的流逝,红色的沙子越来越多,像一条蜿蜒的血河,慢慢吞噬着白色的希望。
每一粒沙子都代表一个人的性命终结。
“现在只有15分钟了。”沙哑的声音带着戏谑的恶意,“猜猜有多少人结束游戏了呢?”
奚思年的目光落在那沙漏上,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不用数也知道,这15分钟里,倒下的人绝对不在少数。刚才冲出去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倒在了地上,身体扭曲着,嘴里吐着白沫,再也爬不起来;有人为了抢一个暗格里的资料,被人用石头砸破了头,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流,染红了眼前的纸片;还有人抢到了资料,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推倒,资料被抢走,自己则被踩在脚下,发出绝望的哀嚎。
这里没有规则,没有怜悯,只有弱肉强食。
奚思年缓缓迈开步子,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疯跑,只是慢悠悠地朝着最近的一个暗格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像一片飘落在地上的叶子,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看着眼前的人争抢、厮杀,看着鲜血溅在白色的墙壁上,像一朵朵诡异的花,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从童年开始,他就看着身边的人为了一点利益互相算计、互相伤害,看着那些所谓的“亲情”“友情”在利益面前碎得一文不值。他学会了用冰冷伪装自己,学会了在混乱里做个旁观者,因为他知道,任何参与,都是徒劳。
“喂,冰块脸,你怎么还慢悠悠的?再不去抢,就没你的份了!”
江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奚思年侧过头,就看见江屿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手里已经攥着一张薄薄的纸片,黑色的卫衣上沾了点灰尘,却依旧挺拔。他走到奚思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我刚抢了一张,看起来是真的,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抢。”
奚思年看着他,眼神里依旧是一片漠然,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手,打开了眼前的暗格。
暗格里空空如也。
早就被人抢光了。
江屿挑了挑眉,把手里的纸片递到他面前:“喏,给你。我再去抢一张就是了,反正这东西多的是。”
奚思年的目光落在那张纸片上,又看向江屿的脸。
江屿的眼睛很亮,像淬了光的黑曜石,里面映着白色的墙壁,也映着他的影子。在这满是血腥和绝望的空间里,这双眼睛里的笑意,像一束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用。”
江屿也不勉强,把纸片收了回去,笑着说:“行吧,那你自己小心点,别被人误伤了。我去那边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
说完,他转身就扎进了拥挤的人群,像一条灵活的鱼,轻易就挤开了围堵的人,朝着下一个暗格走去。
奚思年看着他的背影,指尖轻轻动了动。
这是他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有人愿意把生的机会让给他。
他缓缓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不需要别人的施舍,也不需要别人的保护。他自己的命,要自己攥在手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沙漏里的红色沙子越来越多,倒计时的声音也越来越急促,像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10……9……8……”
人群里的厮杀越来越激烈。
有人为了抢一张资料,把刀捅进了别人的肚子,鲜血喷了他一脸,他却不管不顾,死死攥着手里的纸片,疯了似的往回跑;有人被人推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抢走自己手里的资料,发出绝望的哭喊;还有人抢到了资料,却发现是空白的,瞬间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
奚思年站在一个偏僻的暗格前,看着里面最后一张纸片,缓缓伸出手。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纸片的时候,一只手猛地伸了过来,抢先一步抓住了纸片。
是那个之前找他麻烦的花衬衫男人。
男人脸上沾着血,眼神里满是疯狂的得意:“小子,跟我抢?你还嫩了点!这东西,是我的了!”
奚思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怒意,只是一片漠然。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男人的手腕上,没有用力,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男人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攥着纸片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看什么看?再看我就把你扔出去喂那些疯子!”
奚思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用力,指尖像一把冰冷的钳子,死死扣住男人的手腕。
男人疼得脸色发白,手里的纸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奚思年缓缓弯腰,捡起那张纸片,放进了口袋里,然后松开手,转身就走,没有看男人一眼。
男人捂着手腕,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怨毒,却不敢追上去——他能感觉到,这个看似柔弱的新人身上,藏着一股比他更冷、更硬的劲儿,真要打起来,他未必是对手。
倒计时还在继续。
“3……2……1……”
“时间到!”
沙哑的声音落下,机器的声音忽然响起,这一次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毫无情感的机械音,而是变得格外沙哑,像是声音在粗糙的砂纸上反复摩擦过一样,每一个字都带着磨破喉咙的痛感,听得人头皮发麻。
“60分钟时间已到,各位,请将收集的材料放入机器中。”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威严。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有人慌了,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资料,哆哆嗦嗦地朝着那台突然出现在空间中央的机器走去;有人攥着手里的纸片,眼神里满是忐忑,不知道自己手里的是真是假;还有人瘫坐在地上,手里空空如也,脸上写满了绝望——他们连资料都没抢到,注定要死在这里。
“这个机器可以查询材料是真是假。”系统音继续补充,“机器变红为真,白色为假。”
“这里的材料是系统特别选择的,只有100份。”系统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戳中了每个人的软肋,“剩下的人,下场不言而喻,只有死路一条。”
100份。
人群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原来就算抢到了资料,也未必能活下来。
机器开始运转,发出嗡嗡的声响,速度快得惊人。
只用了半个多小时,就完成了对所有资料的查询。
机器的指示灯在每一份材料上扫过,亮起红色的光,代表着真;亮起白色的光,代表着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指示灯的颜色在人群里拉开了差距。有人站在红色的光下,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人站在白色的光下,眼神瞬间空洞,身体软倒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机器查询结束的瞬间,那些材料为白的人,身体突然开始扭曲。
他们的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慢慢变软、变形,然后瞬间化为血水,撒在空中,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血水落地的声音,像是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上。
他们看着眼前的惨状,看着那些化为血水的同伴,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们庆幸自己活了下来,却又被这血腥的画面吓得浑身发抖,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是自己。
就在这时,那个“天使”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原本毫无情感的机械音,竟带上了一丝刻意的温柔,像裹着糖衣的毒药,甜得让人不寒而栗:“恭喜活下的大家,顺利通过第一个任务。”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哭了出来,有人跪在地上,朝着空中的系统音磕头,嘴里念叨着“谢谢”“谢谢”。
可那温柔的话音还没落下,系统的声音又添了一句,那股温柔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刺骨的寒意,让人头皮发麻:“那么,我来下发第二个任务了。”
空气瞬间凝固。
每个人的心里都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第一个任务就已经如此残酷,第二个任务,只会更难,更血腥。
奚思年缓缓抬起头,看向空中那道无形的系统音,眼神里依旧是一片漠然。他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指尖微微用力,把纸片揉成了一团。
他不知道第二个任务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名为“徒劳”的奔赴,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哪怕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他也会一步步走下去。
因为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从被带进这个白色空间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只剩下一条路——
活下去,哪怕粉身碎骨,哪怕徒劳无功。
江屿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喂,冰块脸,第二个任务,一起吧?我可不想看着你一个人去送死。”
奚思年侧过头,看向江屿。
江屿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满室的血腥。在这绝望的深渊里,这双眼睛里的笑意,像一束光,慢慢照亮了他心里那片荒芜的冰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屿都以为他不会回应,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好。”
哪怕这场奔赴最终只是徒劳,哪怕他们最终都会死在这里。
至少,他们不是一个人。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空灵而冰冷,带着一丝残忍的温柔:“第二个任务:找到彼此的‘软肋’,并亲手摧毁它。存活者,可进入下一轮。”
“祝你们,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