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丰年到冠鸿楼的时候,杜潇已经到了,身后跟了个瘦高少年,文质彬彬的,像个读书人。
杜潇拱手道:“陈掌柜,这位是周河,跟我师出同门,昨日您提过缺一位主管,他的能力不在我之下,您可以随意考较,看用得顺不顺手。”
陈丰年喜不自禁:“杜主管的师弟,我自然信得过,以后还需多多仰仗二位。”
“您言重了。”杜潇做了个请的手势,跟着往里走,一边道:“到昨日为止,共定下十二家商铺,今日还有四十家准备详谈。”
陈丰年沉思道:“把资料拿给我看看。”
“是。”
陈丰年落座之后,翻动着名册,在一旁做好记号,刚看完没多久,杨佩环来了。
杨佩环的铺子排期约在今日。
未见其人,先闻一道尖利的嗓音笑道:“丰年啊,最近忙坏了吧。”
“还好。”陈丰年起身相迎,吩咐小厮奉茶:“刚想登门造访,夫人便到了。”
杨佩环略显惊讶:“哪能劳烦陈大掌柜的尊驾?”
“应该的。”陈丰年客气道:“夫人有恩与我,您不跑这一趟,该留的位置也早已备好。更何况,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重情重义,我果真没看错人。”杨佩环松了口气,“但说无妨。”
情义不成买卖在,陈丰年从不跟银子过不去。
他坦诚道:“我初来乍到,根基尚浅,京中人脉淡薄,应对诸多琐事实在无从下手,夫人可还愿意帮忙?”他顿了顿,“当然不让您白忙活,我允诺铺子永久免租,顶楼盈余分利一成。”
天降财神爷啊。
杨佩环求之不得:“自然自然,我定不遗余力。”
陈丰年抚掌:“多谢夫人相助。我这就叫人准备文书。”
杜潇当即带着周河起草初稿。
杨佩环笑道:“合作愉快。”
陈丰年也道:“合作愉快。”
想到之后天天面对这么一张俊朗的脸,杨佩环躁动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她是真挺喜欢陈丰年,可惜人家的拒绝很明确,注定有缘无分,她只能抱着钱袋子望洋兴叹喽。
杨佩环建议道:“以后真的,别总夫人夫人的叫,显得多生分啊。你不愿意喊阿姐,唤一声佩姐,这总行吧。”
陈丰年脱口而出:“佩姐。”
“哎。”杨佩环心里乐开花,突然觉得当他姐也挺不错,走出去倍儿有面子:“以后有事随时知会,姐能帮必须帮。”
“行,我不跟您客气。”陈丰年估摸时间差不多,“眼下正有一件事想跟您打听。”
茶盏端上来,杨佩环喝了一口:“何事?”
陈丰年问道:“您可知,京中哪家金肆能打钗环首饰?”
“那可多了。”杨佩环如数家珍,“像冯记银楼,金天顺楼,这些都是百年老字号,不过,我常去的一家在三街十号,虽然是个小金铺,但掌柜的手巧又实在,样式品质都是顶好的。”
陈丰年默默记在心里:“多谢佩姐,我相信您的眼光。”
“小事。”杨佩环疑惑道,“你打首饰做什么?”
陈丰年掩不住笑意:“家中小妹中了贡士,想送她件首饰做贺礼。”
“祖宗呦!”杨佩环赞不绝口,“好事好事!小妹真是不得了!”
“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陈丰年拿上册子准备出门,“佩姐,我得回家去一趟,给小妹送东西,若有人到了,劳您先帮我招待一会儿。”
杨佩环洒脱道:“有我在你放心,快些去吧。”
陈丰年直奔三街金肆而去,他准备打一支钗,一个镯子,不需要太繁琐的纹样,工期应该不长。
掌柜的给了一本图册,让他慢慢挑选。
他打开图册,没翻几页,目光骤然定格在一对脚镯上,二分粗细的金素圈,坠着两颗镂空花丝金球铃铛,戴在素白脚踝上,步步生清音。
不知为何,陈丰年眼前浮现一双修长匀称的腿,稍稍动作,铃铛随之泠泠脆响。
他脸热得要命,慌乱盖过这一页。
陈治平的喜好他知道一些,素来喜欢平龙胆花,陈丰年选好款式,脸上热意未散,付过定金走出铺门,再三斟酌之下,又折了回去。
陈丰年顶住掌柜探究的目光,板着脸郑重地说:“再打两套脚镯,一套三分粗细的素圈,另一套……要图册第三页那种款式。”
掌柜的见怪不怪,飞速把他的要求记下:“圈口要多大?”
陈丰年回想,段感君的脚踝握在掌中的触感,缓缓抬手,虚虚比划了一个圆,指头微颤:“差不多……这般粗细。”
掌柜心中有数:“脚镯不难打,主要是铃铛费时,三天后来取吧。”
陈丰年逃似的出了铺子,许多年没这么狼狈了。他将单据折叠几下,揣进胸口,心脏砰砰撞击胸腔,人到了铁匠铺里好半天,还没消停。
既然世道不太平,锻两把匕首,一柄刀,以备不时之需。
将座师名册送回家,陈丰年辗转回了冠鸿楼,瞧见杨佩环叉腰站在门口,跟几个官兵吵吵嚷嚷,四周围了几个看热闹的男男女女。
陈丰年走上前问:“佩姐,出什么事了?”
杨佩环恼火道:“南边闹灾,朝廷没钱,想从咱们口袋里生掏,哪有这样的道理呀!”
一个小兵不服气道:“凡捐款过百两者,不论身份,都能得一块御赐牌匾,这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百两!”杨佩环气性更大,“上下嘴唇一碰,说得轻巧,知道要赚多久么?”
“我怎么不知道……”
“闭嘴。”打头的官兵训斥完手下,而后和气道:“咱们都知道赚点钱不容易,但希望大家伙能体谅陛下,富商豪绅手指头缝里漏一点,拼拼凑凑,好过征收苛捐杂税,平民百姓们能少吃点苦头。”
杨佩环骤然没了气势,“倒有个明事理的,你们打算筹集多少钱?”
那兵头道:“白银三十万两。”
杨佩环拉着陈丰年到一边,小声道:“丰年,这事你怎么看?”
陈丰年在心里算了算:“我捐五千两。”
杨佩环倒抽一口冷气,刚想劝他聊表心意即可,又听陈丰年继续口出狂言:“黄金。”
“不是。”杨佩环急道,“你是不是疯了,你哪来这么多钱?冠鸿楼尚未开张,一文钱没进账,如果你手里没富余,以后怎么运转?”
“放心吧,担得住。”陈丰年笑道,“银子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
“话是这么说。”杨佩环忧心道:“真舍得啊?”
陈丰年颔首道:“这银子在他手里,估摸也得这么撒出去。”
“谁?”
陈丰年眉眼温柔:“我未过门的夫人。”
杨佩环讶异道:“什么时候啊,你这动作未免太快了。”
“没多久。”陈丰年道,“空了再跟您解释。”
杨佩环默许,在心里打着小算盘,要么也多捐一点吧。
夜里,外头小雨连绵,段府汤池热气腾腾,白雾袅袅。
段感君把帕子扔铜盆里,拨开陈丰年额前湿发,轻柔地吻了吻。
陈丰年泡在水里,浑身舒展,半眯着眼道:“南边受灾,我打算取出五千两金锭子赈灾。”
段感君眸子乌亮,往他头上搓皂角:“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的二哥有一副菩萨心肠。”
陈丰年明知有些话不该讲,却还是忍不住道:“你拿命换的钱,善人美名却是我的,名利双收。小狼,我时常觉得,占了你天大的便宜。”
段感君俯身在他嘴上狠狠咬了一口:“又跟我见外了,罚。”
陈丰年“嘶”了一声:“狼崽子。”
段感君心满意足道:“我的就是你的,滴水恩当涌泉报,三岁孩童尚且懂得的道理。我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但它们能让你高兴,我就愿意给你挣更多的。既能报了救命之恩,又能换取一辈子的温情,是我在占便宜。”
“不是这么回事。”陈丰年皱了皱眉,“小狼,我隐隐觉得有不对的地方,究竟是哪里不对?”
“闭眼。”段感君往他头上浇水,“别胡思乱想了,咱俩是两口子,不用计较得那么明白。”
陈丰年刚想开口,段感君堵住他的唇:“不累的话,要么……”
陈丰年露出为难的表情。
段感君这个锯嘴葫芦,问是问不出一句话,他于感情一事上实在木讷,想又想不明白,只希望那法子有用。
三日后,陈丰年赶完手上的活,跑去取了匕首和首饰,到家的时候,段感君的马车停在巷口。
两个小厮齐齐问好。
陈丰年点点头。
段感君掀开车帘,欢喜道:“二哥,你回来了。”
陈丰年问:“今日不忙?”
“不忙。”段感君招手道,“晚上有事么?咱们出去逛一圈。”
“行。”陈丰年示意手里的包袱:“我回家一趟。”
段感君从马车里钻出来:“我跟你一块。”
没耽搁多久,二人从家里出来,段感君忽然道:“今日不坐马车了,咱们散散步吧。”
陈丰年觉得他有些反常:“嗯,去哪里?”
“从府衙出来,看到街头在搭影戏棚子,好久没看皮影戏了,想去凑个热闹。”段感君顿了顿,“改日带小妹他们同往,今天就你我二人,行么?”
陈丰年心口募地发疼,他感觉摸到了一点苗头。
“怎么不行?”陈丰年跟他靠近了些,“看完影戏,带你尝一家小吃,关大哥他们推荐的,我觉得还不错。”
段感君笑道:“好啊。”
你的还是你的。
感谢支持,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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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双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