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应付夏大娘,陈丰年信口胡诌说想学两个菜,留她用过晚饭之后,看她情绪已经稳定,这才放心让她回家。
夜里万籁俱寂,陈丰年面朝东,段感君面朝西,背对背坐在各自木桌前忙活,室内只闻纸页翻动声响。
良久,陈丰年搁下笔,将信纸装进信封,这两封书信都是寄往清溪的,一封给乔微月,一封给赵威海,冠鸿楼事务繁杂,希望他们二人能拨冗前来相助。
还有一沓更厚的信纸……陈丰年手心微微出汗,他磨了数日了,总觉词不达意,趁段感君没注意,小心放进信封,塞到抽屉里。
办完了公事,跟普天之下所有在乎孩子名次的长辈一样,眼看会试张榜之日临近,陈丰年不免替陈治平捏了把汗。
他起身,在屋内踱了两圈步,怕打扰到段感君,跑去灶房烧热水。
陈治平屋子里还亮着,陈丰年略加思忖,打算洗点果子端过去。
作为哥哥,他不太擅长言辞,更不想给小妹压力,思来想去,觉得这盘果子还是托娘送去比较好。
所幸刘芳云还没睡下,明白他的顾虑,扣响了陈治平的房门。
“谁呀。”
“是娘。夜里小心伤着眼睛,吃点果子休息一会儿。”
娘俩儿进屋说话了,陈丰年又回到灶房,往灶膛里填柴火,锅盖上飘出几缕白烟。
门口传来几道脚步声,陈丰年用不着回头,这一脚轻一脚重的,除了段感君不会是别人。
他刚走开不到一刻钟就找过来,像没断奶的婴孩,实在黏人。
陈丰年唇角不自觉挂上笑:“再等等,马上就能洗澡了。”
“好。”
灶房窄小,并排坐不开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段感君不肯离开,便倚住门框,安静地陪着他。
“二哥,我看过小妹的功课,她定然没问题的。”
陈丰年一怔:“你怎知我想什么?”
段感君笑道:“我俩心意相通,心有灵犀呗。”
能得他一句肯定,陈丰年的紧张散了些许:“行,有你这句话,我心里踏实多了。”
莽龙听见热闹,摇着尾巴过来蹭裤脚,段感君蹲身抚摸狗头,顺滑的毛发略有点硬,从头梳到尾,莽龙被摸舒服了,依赖地扎进他怀中,哼哼唧唧地撒娇。
段感君奇怪道:“我觉得莽龙最近分外亲我,以前它可远没有这么热情,别说主动过来蹭我,喂食都是吃了就走,懒得多看我一眼。”
陈丰年打趣道:“那你得想想,最近做了什么大好事,俘获了它的心。”
“好事……”段感君眼珠转动,不怀好意地靠近,俯身,飞速在陈丰年脸上亲了一口,“这算么?”
陈丰年震惊:“疯了!”
段感君抬手指堵他唇:“嘘嘘嘘,没人看见。”
陈丰年脸皮登时升温,关起门来亲热就算了,他哪见过在外头亲脸的,心虚地往院子里瞟了一眼,生怕叫谁撞见,回过头,正跟莽龙乌溜溜的眼睛对上。
他难得感到害臊:“迟早让你吓出个好歹。”
陈丰年是个很传统的人,段感君越品越邪念丛生,嘻嘻笑道:“我以后尽量克制。”
陈丰年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显然这话没什么说服力,心道,要是你真能克制住,他们能一辈子以兄弟相称。
莽龙脱离段感君的怀抱,坐在陈丰年旁边,脑袋拱了拱他的胳膊。
陈丰年一手用烧火棍搅弄柴火,一手安抚:“乖。”
夜风一吹,段感君打了个哆嗦,堂而皇之地挤到另外一侧,踩得木枝咯吱作响,蹲身跟陈丰年紧贴在一块,搓搓手,身上立马暖和起来。
他同样蹭蹭陈丰年的胳膊,想要吸引注意力,小声央求道:“二哥,我今夜还想要,就一回,我弄快一点,行么?”
陈丰年险些咬到舌头,眼中映出火苗跳动,脸被炙烤的很热,无论在何时何处,段感君说床第之间的私密话,总是坦坦荡荡,似乎从不觉得难为情。
京城人分明一点都不含蓄。
陈丰年板起脸道:“不成。”
段感君发出一声哀嚎,扎进他怀里撒娇:“二哥,二哥,你行行好。”
陈丰年推拒的念头松动,但他打定主意找回兄长威严,不甘被个小家伙牵着鼻子走:“之前求我别老惯着你,择日不如撞日,今儿个想践行一下承诺。”
段感君清俊的脸皱成苦瓜:“我那时候……我不是……”
他抓耳挠腮的急于辩解,直到看见陈丰年眼中的揶揄,忽然闭上嘴,坏心思涌现,抬手扯松衣襟,雪白衣襟里,颈间红线若隐若现。
他纤长的睫毛掀起,仰头乖巧一笑:“那今晚你歇着,看我给你演一出活色生香。”
陈丰年咬紧牙关,理智已然摇摇欲坠。
怪这小子惯会出卖色相。
*
千盼万盼,会试张榜之日还是到了,贡院门前早早聚集了很多人,陈丰年带陈治平淹没在人堆里头,焦急等待放榜之时。
刘芳云在不远处树荫里站着,怀里抱了一捧花,是段感君一大早从宫中暖房里摘的,此刻正开得娇艳,显得人也更有气色。
她清瘦的背挺直,伸长脖子往人群里看:“怎么还不公布?”
段感君搀着她,安慰道:“按理说到时候了,别急,再等一等。”
话音刚落,“哗啦”一声,一张巨大杏榜从房顶垂落,陈丰年光洁的额头挂满了汗珠,一个挨一个,从上往下寻找名字。
直到定格在第三列的“陈治平”三个字上,血液瞬间沸腾起来。
“找到了!上榜了!小妹!”
陈治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面色空白一瞬,很快变为激动:“我在榜上!二哥!真的是我!”
“走!出去告诉娘去!”
俩人挤了半天才脱离苦海,陈治平见到刘芳云“哇”的一声,扑进娘亲怀里嚎啕大哭。
刘芳云不明所以,陈丰年长吁一口气:“考中了!”
刘芳云眼圈骤然湿润:“我家好闺女,太争气了!”
母女两个相拥而泣,捧花稀里糊涂到了段感君手里,明动的春光下,陈丰年揽住他的肩,笑声爽朗,神色飞扬。
段感君也跟着笑,等陈治平情绪稍定,便递给她:“恭喜小妹。”
“谢谢小狼哥哥。”陈治平低头看花,忽然恍惚一瞬,瞧见一只蝴蝶落到上头,眨眼间又消失不见,她没放在心上,左看右看:“三哥还没到?”
说曹操曹操到。
“到了!”陈修齐风尘仆仆的,小跑着急切地问:“考上了?”
陈治平脸上淌着泪,重重点了下头。
陈丰年早定好酒席,他今儿个高兴,拉着段感君和陈修齐多喝了几杯,出门时天旋地转,直想往地上扎跟头。
家里两个醉鬼,陈修齐回陈宅住,陈丰年自然跟着段感君回段府。
临别时,刘芳云反复交代,陈丰年醉酒不闹腾,但容易吐,床边一定放个痰盂。
段感君连声应下,一宿没睡安生。
翌日,陈丰年瞧见段感君乌黑的眼底,心疼极了,承诺以后绝不喝得烂醉如泥。
段感君摆出正室做派:“若有违此诺,我也要惩罚你。”
陈丰年越发摸不着头脑。
对于此,段感君绝口不提,伸手从床头柜抽屉翻出一本册子:“小妹要选座师的话,需得仔细斟酌,京中各位名士的档案均在这里,今日我得入宫,二哥帮忙转交给她吧。”
陈丰年随手翻了翻,里头资料详尽,除去生平事迹,足以追溯到祖上三代,对平头小百姓而言,可谓重金难求。
他心口发热:“准备了多久?”
“半个月吧。”段感君躺到他怀里,手臂圈住他的腰:“大多是小青的功劳,我只负责誊抄成册。”
“改日我去拜访他。”陈丰年抚摸着毛茸茸的发顶,“你呢,想我怎么谢你?”
段感君撇嘴道:“我当小妹是亲生妹妹,做什么又说些见外的话。”
“不是见外。”陈丰年笑道,“是给乖孩子的奖励。”
“既然如此,让我好好想想。”段感君眼珠溜溜一转,“我从图册里看到一些很有意思的小物件,夜里想你陪我试试。”
陈丰年奇道:“非得夜里试么?黑灯瞎火的,哪有白天方便?”
“白天不太好吧。”段感君轻声道:“是同房用的。”
陈丰年手指顿住,他怎么都想不明白,瞧起来清风霁月的段大人,竟会如此热衷于床第之事。
段感君满怀期待问:“行么?”
陈丰年硬着头皮道:“没问题。”
段感君心满意足,笑了好半天,终于舍得离开温柔乡,陈丰年紧跟着也起身。
俩人收拾利索,在门口分别之际,段感君毫无来由地问道:“二哥,若是我一无所有,你还愿意要我么?”
陈丰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他默默在心里头反思,到底哪里做得不好,让段感君这么没有安全感。
“我就你一个心肝,不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捡回去养着。”陈丰年耐心道:“你只管做你想做的,我在,保你一生衣食无忧。”
“好。”段感君又问,“那我受委屈了怎么办?”
“别的不好说。”陈丰年摩拳擦掌道:“谁敢欺负你,给他套上麻袋揍一顿,出口恶气,很容易办到。”
段感君笑起来:“倒也不用。”
天边擦出一抹亮光,陈丰年催促道:“快走吧,别误了时辰。”
“那我走了。”段感君钻进马车之前,回头道,“京中流民日增,恐生事端,我会派人暗中守着家里,莫要惊慌。”
陈丰年心中募地生出不安,结合近来的种种异样,猜想有祸事将至。
“我知道了。”陈丰年正色道:“你也多加小心。”
大家都要平安啊
感谢支持,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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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张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