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容海色，吾本澄清 第4章 004

林晶看向寇依宁。

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寇依宁去察看一番。

瞧见林晶这种颐指气使的态度，寇依宁背着手，在没人看见的身后竖了个中指。

其实她真的很不喜欢林晶，偏偏父亲一直叮嘱她，要她一定要和这位林家大小姐搞好关系，于是她只能忍气吞声，听这个傻子的指挥。

但寇依宁说到底也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

不就是当个狗腿子吗，当就当，但不能只有她一个人当。

虽然在林晶面前她总得违心地说些谄媚的话，但是在别人面前，她就不需要小心了，该嚣张就得嚣张一些。

她就是这种性格。

寇依宁手一挥，让刚刚那几个奉命打吴焕晗的人跟着她一起去看。

那几个人都是巴结她们三个的小喽啰，专干她们三个不方便亲自动手做的事。

寇依宁心里不痛快，冲着黑暗中开口时就不太客气：“那是谁呀？缩头乌龟躲在那儿，识相的就快点滚出来！”

其他几个人跟着附和。

“就是，缩头乌龟，出来。”

“有种就出来。”

“别拖延时间了，快出来。”

“再不出来，我们就过去了。”

虽然寇依宁开口很有气势，但她心里其实稍稍也有些没底，所以脚步也很慢，随时准备转头就撤。

这边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群人早已将刚刚她们恶语相向的那个女生置之脑后。

***

而吴焕晗在这群人转身却还未走远时，立马把书包垫在了膝盖下面，用外套把书包遮住，然后又低下了头。

蔡柯岩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联系过她。

她发过去的消息也许久没有人回复。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出国了。

也是，一个绣花枕头怎么可能拧得过掌握了他经济大权的父母。

可他答应借给她的医药费还没给到她手里呢。

早知道她还不如去打个零工呢。

吴焕晗跪在自己的书包上，眼里没什么情绪，心里却把蔡柯岩骂了个狗血淋头。

正在想应该如何筹钱，吴焕晗根本没有注意到角落里发出的声音。

此刻见到寇依宁这般色厉内荏的叫骂，她才意识到刚刚可能有人听到了这一切。

吴焕晗翻了个白眼。

寇依宁这个人吴焕晗从初中就已经认识了。

这人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谁家有钱她跟谁玩，谁家有权她巴结谁，拜高踩低、欺软怕硬那一套她玩得最溜，可实际上，她就是个纸老虎，若是真碰上个横的，她跑得最快。

不过……

吴焕晗叹了口气。

如果刚刚真有人听见了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希望这人还是要能安然无恙地离开。

想到这里，吴焕晗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了，怎么还有心情管别人的死活。

留得青山在，以后再来惩罚这些恶人。

但是现在？

还是先苟着吧。

这些人气焰太盛太嚣张，她现在根本斗不过。

以前初中的同学中有很多人都知道她们的行径，可是谁又敢告发呢？

关键是向谁告发呢？

甚至连老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嗐，没事。

连淮阴侯韩信都还受过胯下之辱，这点小事算什么，她还不放在眼里。

吴焕晗盯着自己手腕上的疤痕，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

另一边，季希听着那几人向自己这个方向靠近的脚步声，心里焦急万分，脑子高速运转。

她正在犹豫，究竟要不要学个猫叫试试能否混过去时，她听见对面似乎有人走了出来，并且骂骂咧咧地朝着林晶她们几个的方向去了。

季希悄悄地从车后探出脑袋，这才注意到自己藏身的这辆车对面竟然有个门。

这条路的左右两边太不对称了。

季希藏着的这一边是别人家的围墙。

昏暗一片中，她下意识便以为对面也是围墙，哪想到对面是人家的门。

现在，那扇门是打开的。

从门里走出的那个骂骂咧咧的魁梧青年，季希只能瞧见他的背影。

只见他一边走，一边骂，一边还往岔路口赶着一条狗：“哪里来的狗东西，跑到别人家的地盘上拉屎撒尿，赶紧给老子滚出去，再跑进来，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说完，还往林晶她们的方向泼了一盆水，然后走回小院，砰的一声摔上门，把狗和那群人都隔绝在了门外。

季希在他往回走时便已经退回到了车后。

他泼出来的水蜿蜿蜒蜒地流淌，一路延伸，有一部分经过车底，流到了季希的脚边。

季希呆住了，心里为这位大哥竖起了大拇指。

勇士。

骂得真好。

同时又不动声色地往暗影里藏了藏。

她现在整个人几乎是贴在了面前这辆车的车身上，力求与车和黑暗融为一体。

这位大哥也不知道看没看见她。

希望没看见。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经过这一出，林晶几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寇依宁本来想骂回去。

但是那男人长得挺凶神恶煞。

被他赶出来的那条狗看起来也有些凶猛，是条大狼狗，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们几个。

好汉不吃眼前亏，寇依宁决定闭嘴，之后再找回场子。

林晶本来就一向把别人使唤在前面。

而且她自恃身份，更不会和住在这种城中村里的贫民对骂。

是以林晶虽然一开始有些不悦，但是看见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应该不会对自己产生什么影响，她也就懒得浪费心思在这个人身上。

林晶一向认为，贱民的无能狂吠就和路边的野狗叫唤一样，只是听个响而已，不会造成什么后果，根本无需过多在意。

甄安然倒是真的挺不开心的，她觉得自己被冒犯到了。

可是她看见林晶和寇依宁都没有回击，歪头想了一下，便没有出声。

她只是安静地盯着那条狼狗。

那几个小喽啰倒是七嘴八舌地骂了回去，得到的回应是狼狗汪汪汪的警告声。

他们见这三个头头都没说话，慢慢地也就偃旗息鼓了。

一群人沉默片刻，最后还是灰溜溜地离开，只留下一句“晦气”。

而那条狼狗则一直颠颠地在后面跟着她们。

季希明显能感觉到，在狼狗的追逐之下，这群人的脚步有些狼狈。

看来，真的都是欺软怕硬呀。

不怕手无寸铁的人。

却惧怕亮出獠牙的恶狗。

季希虽然被那盆水殃及了一点点，但是也算因祸得福，得以解围。

当即决定掉转头原路返回，然后从大路返回孤儿院，以免从这边出去碰见这些人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季希正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蓦地想起来，既然有霸凌者，肯定也有被霸凌的人。

应该就是吴焕晗吧。

她这会儿走了吗？

季希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过去看一下她。

这里这会儿也没什么人经过。

万一她需要帮忙，却没有人可以求助，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季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季希这边还没从地上站起来呢，对面的门又打开了，刚刚那个泼水的魁梧青年拿着家庭医药箱出来，往岔路口右边走去。

季希决定先按兵不动，再听一听，看看情况。

只听那魁梧青年问道：“你没事吧？”

那个女生只是简单地回答：“谢谢关心，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声音虽然还有些哽咽颤抖，但是感觉情绪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

季希其实和吴焕晗也没有说过很多话，所以她对吴焕晗的声音并不算很熟悉。

她无法确定这人到底是不是吴焕晗。

但是根据刚刚这个魁梧青年的一系列行为来看，他应该是一个见义勇为的好人。

既然如此，季希便没有继续逗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她轻轻地推着车原路返回。

小路上还是一片昏暗，但是好在有明月高悬。

今夜月明，相比昏暗的路，季希更害怕身后的那些人。

恶人明明比恶狗，更叫人胆寒。

推着车走了好长一段路，才终于见到了还没坏的路灯。

季希估摸着那边应该已经听不到这里骑车的声音，急忙轻巧地上车，脚蹬得飞快，火速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终于回到大路上，季希舒了一口气。

耽误了这么久，回去肯定时候不早了，院长妈妈一定很担心。

季希像一阵风一般向着回孤儿院的道路骑去。

沿街的树影不断地后退。

高高的路灯。

五颜六色的招牌。

来往的行人。

等等，招牌？

她刚刚好像看到“南巷”两个字了？

季希按住刹车，把自行车往回倒了两步。

看着眼前这家装潢精美的门面，她恍然大悟。

怪不得，怪不得。

她在学校旁边的南巷里翻来覆去地来回倒腾，就是没见着吴焕晗的影儿。

原来林晶她们说的压根就不是那条小吃街。

也对，那条街所在的道路名称本来就不是南巷。

那里是因为位于市一中的南边才被学生们称为南巷。

而这里，才是林晶她们口中的那个真正的南巷。

“南巷”不是巷子名，也不是街道名。

竟然是个店名。

她刚刚从巷子里原路返回，又沿着大路骑行了一段路程才到达这里。

但是如果从刚刚遇见林晶几人的那个岔路口沿着小路出来，离这里就会非常的近。

虽然旁边就是城中村，但是这条大路两边的店铺都很豪华，装潢也十分富丽堂皇。

这里有家店叫南巷，自己每天经过，竟然从未注意到这里。

季希有些懊悔。

今天白白在小吃街耽误了不少功夫。

若是能直接来这里，只要能早来一步，是不是就能让吴焕晗免受这场无妄之灾？

不过……

季希越看，越觉得这里不像是餐馆饭店之类的场所。

现在按道理正是饭点，可是却没什么顾客出入。

门口也不见服务生。

从外面看不到里面是什么情况。

季希一个人也不太敢进去。

她今天就是因为管了太多闲事，才会无故生出这么多事端。

算了，赶紧回去吧，这么晚了。

季希蹬着自行车，晚风吹在脸上，拂去了她心中的烦躁。

她突然就想起同桌于棠曾经拍着她的肩膀，颇有些语重心长：“见到林晶、甄安然、寇依宁她们几个，一定要躲着走，别招惹。”

季希当时弱弱道：“我听说一班都是大神中的大神，我们这普通班，应该和她们不会有什么交集，更加不会招惹到她们吧。”

于棠摇了摇头：“不不不，年轻人，不要言之过早。”

“你永远不知道命运会安排你在什么时候遇到疯狗。命运的漩涡，势不可挡。”

实话实说，当时季希对于棠说的这一番话不太理解。

现在，她明白了。

可是却明白的太晚了。

她今天就为自己当初的单纯和不以为意付出了代价。

不过，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季希决定夹起尾巴做人。

但是，她本来也不显眼呀。

如此平凡的她，根本也高调不起来。

她们不会注意到她的。

这样一想，季希就放心多了。

之前季希以为于棠的话多少带着偏见，也许其中有部分事实，但难免会有些夸张，失之偏颇。

现在看来，于棠说的那些还是保守了。

而她脸上现在流的泪，就是自己当时脑子里进的水。

季希决定把今晚在巷子里发生的事烂在肚子里。

起码要先观望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