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容海色，吾本澄清 第3章 003

见程景逸的目光刚刚一直落在那位突然冲进餐馆的女生身上，邵平风略感新奇。

不过那女生好像是认错人了，转眼间便又离开了这家店。

真是来去如风。

想起那女生身上穿着的正是他们南庐市一中的校服，邵平风试探着问程景逸：“你认识？她是你们班的？”

程景逸此时已经收回目光，正在专心吃饭。

猛地听见好友没头没脑地开口，他有些疑惑：“什么？”

邵平风笑得一脸八卦：“我说，刚刚那个女生，你认识？”

程景逸讲话言简意赅：“一面之缘。”

邵平风：“哦，那就是不认识。嗐，我还寻思呢，你怎么会喜欢这个类型。”

好友的言语间带出些居高临下的点评意味。

程景逸眯起眼睛，重复道：“这个类型？”

邵平风点头：“嗯。”

程景逸放下筷子，靠着椅背，漫不经心道：“那你说说看，她是什么类型？”

邵平风回想起刚刚那个女生的样子，斟酌着说出几个词：“其貌不扬……灰头土脸……毫无特色……哎呀，反正就是扔进人堆里瞬间就找不到的类型。和你明显不般配嘛，你怎么会注意到这样的人。”

程景逸端坐敛容，正色道：“平风，你这样评价一个女生，非常不合适。”

见好友不以为意，程景逸继续规劝道：“你以为你贬低的仅仅只是她吗？你同时还在贬低你自己的心。”

邵平风摸摸鼻子。

他和程景逸从小学就认识了。

初中在一个班，高中又在一个学校。

俩人的性格和平日里的处事风格其实完全不一样，但是意外地还能玩到一起。

邵平风可真是太了解程景逸了。

他这个好友是位真君子，在很多方面都有自己奇奇怪怪的坚持。

邵平风知道，程景逸虽然看起来高高冷冷、不近人情，可实际上却对任何人，包括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都慎重地保有着非常真诚的平等尊重。

不像其他人那样把别人用家世、长相、成绩分出个三六九等。

程景逸珍视每一个生命。

邵平风自己很多时候其实做不到像程景逸那样，时时刻刻反躬自省，克己慎独。

所以他很佩服程景逸这一点。

但他平日里大大咧咧惯了，经常嘴上不把门，今天就又被抓包了。

邵平风：“知道，知道。我就随口说说，不会当着人家的面这么说她的。而且她也不会听到的。”

程景逸坚持道：“君子有道，不欺暗室。”

邵平风知道，如果他死不悔改，程景逸是真的会跟他生气。

不想再听程景逸念经，邵平风只好端正态度地认错：“你有理。哥，我下次绝对管住自己这张不听话的嘴。”

程景逸：“你每次都这样说。”

邵平风讪笑道：“嘴有它自己的想法嘛。”

程景逸：“那是你的嘴，你要为之负责。”

邵平风没脾气了：“我记住了，哥，吃饭，吃饭。”

***

另一边，季希见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她又实在是找不到吴焕晗，便只能放弃，准备打道回府。

由于时间确实是比较晚了，她准备骑车抄近道回孤儿院。

这条路季希之前走过一次，是她偶然之间发现的一条近路。

那次是中午，季希忘记带下午上课要用的书，趁午休时间回去拿。

而现在则是晚上，与天光大亮时的境况完全不同。

晚上的天空说暗就暗了下来，小路上星星点点地亮起路灯。

其中大部分路灯由于年久失修，已经不太亮了，还有的灯甚至干脆就完全熄灭，亮不起来了。

很明显地能看出，这里是个城中村，小路的两边都是自建房的围墙。

整条小路笼罩在昏黄的暗光之下。

偶尔有猫咪嗖的一声从旁边的院墙上蹿过。

冷风阵阵，季希打了个冷战，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到有些发毛，她连忙加快蹬自行车的速度。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都已经回家，附近的居民多半也在家里吃饭。

季希一路骑自行车经过，还没见到什么行人。

凭借着记忆，季希知道，在前面的岔路口左拐之后，再直行一段路，就能穿过这片区域，回到大路上。

她暗暗松了口气，蹬着自行车的动作也从沉重变得轻快起来。

季希在心里告诫自己，下次即便是赶时间，也不能再走这条小路了。

真是太让人担惊受怕。

也太考验她的心理承受能力。

忽地，迎面吹来的晚风裹挟着隐隐约约的声音吹过季希的耳畔。

季希似乎听见有人在说话，其间还掺杂着女子的呜咽声。

越靠近前面的分岔路口，那声音越大越清晰。

季希心底一沉。

她知道，大事不妙。

季希赶紧刹车，从自行车上下来。

她抱起自行车，放轻脚步，缓缓地向路边移动着，让自己和自行车绝对不发出一点点多余的声响。

最后她贴着墙根，和自行车一起隐在昏暗的阴影之中。

不远处的说话声清晰可闻。

“没想到你也能考进市一中，真是晦气。不知道校董那些老头怎么想的，让你这样的烂人跟我们一起读书。”

“就是，初中就看着你那张丧气的脸，高中怎么还要看到你。就跟张狗皮膏药似的，扯都扯不开。你说，你是不是就赖上我们了？”

“晶姐，她可不是赖上我们，她是赖上柯岩哥了。怎么，以为自己长得还算平头正脸，就天天在柯岩哥面前卖弄心机和姿色？”

“那又怎么样，柯岩哥只是一时被迷了心窍，等看清了她的真面目，自然也就撒手了。”

“你是不是好久没见到你的柯岩哥了，是不是怎么也联系不上他？告诉你个好消息，他出国了。他不要你了，你也别想再见到他。”

“安然，你和她说这个干什么。就让她慢慢等着呗，等到海枯石烂，看谁来救她。”

“呦，别拿你那套眼泪丝丝、我见犹怜的法子在我们面前哭，跟谁欺负你了一样。怎么，你觉得我们校园霸凌你呀？你想去找谁告状呢？找警察叔叔吗？可是怎么办，我们三个人打你了吗？骂你了吗？碰到你一根手指头了吗？我们不过是在你面前聊聊天。而她们呢，也只是和你玩个游戏，你情我愿，仅此而已呀。”

“就是，依依说得对。你这人果然是有娘生没娘养，你家里人就是这样教你勾引人的吗？真是恶心，下作，晦气。”

“我告诉你，今天你在这里跪着的一个小时只是一个开始。她们往你身上招呼的都是轻的。你那个瘸子妈的手术就不要想了，蔡柯岩愿意给你钱又有什么用，他现在不在国内，而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你妈还有你那个弟弟生不如死。所以，只知道哭的蠢猪，我劝你最好滚远一点，以后远远地见着我们就立马识相地绕道走，否则，我见你一次收拾你一次。记住我的话，我讨厌你，不想再看见你。”

“你们一家子社会底层的loser，你们就应该永远活在黑暗之中。小贱人，你不应该来到我们光明的世界的，不自量力的后果，你今天自己品尝了。”

“我们走。”

三道声音一茬接着一茬。

音色都很好听。

有高傲的。

有娇媚的。

有嚣张的。

总之都是字正腔圆，一听就是受过专业训练。

连说话的声音和腔调都这样注意培养，可见都是受到了十分精心地高质量教育。

可这样美好的声音说出来的话语，其中所包含的内容却仿若能致人于死地的穿肠毒药，见血封喉。

当真是，蛇蝎心肠美人面，最毒不过妇人心。

其间还夹杂着一些不断附和的声音，像是还有一些人是听命于她们。

听她们的意思，这几人现在要走。

自己绝不能被发现。

季希思及此，赶紧把自行车轻轻靠在墙上，然后悄无声息地躲到旁边停着的一辆货车后面。

从墙和车的缝隙之间，季希看见一群人走过去，最前面的三个女生穿着市一中的校服，后面几个人像是社会人士，男女都有，头发染得五颜六色。

这是个三岔路口。

她们从岔路口的右边走出，然后径直往岔路口的左边走去。

而季希蹲在第三条岔路上，在货车的遮掩之下悄悄地观察着她们。

这些人向着她原本要走的那个方向而去，应当也是打算从那里离开这片城中村。

既然如此，季希决定蹲在货车后面多待一会儿，等她们彻底都走远了再离开。

她刚刚其实离那些人很近，不然也不可能听得这么清楚。

只是她这边这个岔路的路灯刚好坏了。

再加上前面那三个人都十分傲慢，只在意自己想做什么。

后面几人则都在看前面三人的脸色，陪着讨好的笑容，说着讨好的话语。

所有人都没有向这边投过一寸目光，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躲在大货车后方的她。

她们经过的地方路灯都好好运转着。

灯光明晃晃地打在最前面的三个人身上，季希看清了她们脸上瘆人的笑容。

明明是靓丽青春的高中女生，拥有天使一样的容颜，那氛围却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暗鬼与恶魔。

季希刚刚在听到那几个称呼时，心里就隐隐有了猜测。

而且她们的声音多多少少有几分熟悉感。

现在看到几人的脸时，季希终于确定，这就是林晶、甄安然、寇依宁三人，以及她们的小喽啰。

自己在南巷没有找到她们，竟然在这儿碰到了。

看样子吴焕晗也极有可能就在此处。

她还是没能阻止厄运的降临，甚至算是耳闻到了一切。

季希实在是没有想到自己会遇到这样的情景。

她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以至于没有蹲稳，向后跌了一下。

好在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面前的车身，这才没有完全摔下去。

但是她的鞋子不小心在地上重重地划了一下，发出了清晰的声音。

那几个人停住了脚步，齐齐往这边看来。

季希整个人缩在货车背后的阴影里，想到曾经听到的关于这几个人的传闻，她不寒而栗，后背都有些发凉。

莫非，天要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