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上官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才惊觉此刻的打扮确实过于暴露。她狼狈地躺在车厢地板上,衣襟微敞,这副姿态落在旁人眼里,简直就像是刻意在勾引人一般。
她咬了咬牙,刚想试着撑起身子,结果四肢依旧酸软得使不上劲,身子一歪,又重重地倒了回去。她忍不住低啧了一声,心中暗骂这药效竟然如此霸道。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裴怀瑾低沉的声音:“殿下怎么?需要臣帮忙吗?”
上官凝抬起头,正好对上裴怀瑾那双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眸。她脸颊微热,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劳烦裴大人扶我起来。”
裴怀瑾唇角微勾,轻笑道:“臣,恭敬不如从命。”
说罢,他俯下身,一把将上官凝从地上捞起,稳稳地扶到了座位上。
上官凝刚坐稳,正想问他接下来要去哪,裴怀瑾却嗤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调侃:“怎么?殿下是想要燕京人都知道,我们在燕青楼,长公主穿着这身舞姬服,还和我同乘一辆马车吗?”
上官凝闻言,顿时陷入了沉思。
裴怀瑾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安排道:“先回内卫府。等换完衣服,我会重新给你备一辆马车,再送你回永宁府。”
上官凝点了点头,轻声道:“多谢。”
没过多久,马车便停在了内卫府门前。
上官凝刚想掀开帘子下车,却发现药效还在持续发作,双腿根本使不上力。裴怀瑾见状,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倾身向前,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径直走向了内卫府的大门。
上官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挣扎:“你干什么?被人看到了怎么好?”
裴怀瑾目不斜视,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你现在戴着面纱,又化着这浓妆艳抹的舞姬妆,谁能认得出你是五公主?”
裴怀瑾抱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又接着说道:“若殿下怕的话,大可依靠臣。”
上官凝闻言,身子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再挣扎。她将脸深深埋进裴怀瑾的胸膛,生怕被府里的人察觉出端倪。裴怀瑾感受到胸口处传来的温热与柔软,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后神色如常,继续抱着她大步走进了内卫府。
他径直将上官凝带到了一间客房,将她轻轻放下,转头吩咐道:“青枫,去把衣服拿来。”
随后,他垂眸看向怀里的人,慢条斯理地说道:“等公主换完衣服,就可以了。”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若长公主没力气,那臣也没有办法。臣这府中并未有女子,赤夏现在也在永宁府为你打掩护了。”
上官凝咬了咬唇,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握紧拳头道:“本宫自己就可以换。”
裴怀瑾看着她逞强的模样,轻笑一声,将青枫刚送来的衣物递到她手里。
上官凝接过衣服,被他扶到床榻上坐好,立刻抬起头,语气生硬地说道:“出去。”
裴怀瑾挑了挑眉,倒也没有多言,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过了一会,门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裴怀瑾神色一凛,立刻上前敲门,急声问道:“殿下?”
里面没有半分回应。
裴怀瑾不再犹豫,一把推开门走了进去。只见上官凝正狼狈地跌坐在地上,身上的舞姬服已经褪去,换上了常服,唯独还差一件外袍没有披上。
听到开门声,上官凝抬起头,看到走进来的裴怀瑾,她微微皱了皱眉,直接解释道:“刚刚摔着了,有点刺痛,没有不理裴大人的意思。”
话音刚落,她突然又顿了顿。
等等……她为什么要解释啊?
裴怀瑾没有说话。他走上前,将她从地上稳稳地扶了起来,随后拿起那件外袍披在她身上,对着她说道:“现在你的药效还没过,等药效过了,好多了你再回去,不然你会引人非议。”
上官凝道:“好。”
裴怀瑾微微颔首,随后扶着上官凝走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自己也坐在了另一个位置上。他拿起茶壶烧了水,随后倒了两杯茶,说道:“殿下喝杯茶缓一缓。”
上官凝刚想伸手拿茶,目光却突然定住了。她发现裴怀瑾黑色大袍的后颈处,隐隐透出一丝血痕。
她不由顿了顿,想起刚刚他出手与那人抵抗时,好像被划了一刀。
她收回目光,说道:“裴大人背后……”
裴怀瑾回道:“没什么大碍。”
上官凝也没有再说话,喝了口茶,又道:“现在还是赶紧回去吧,应该要到子时了吧。”
裴怀瑾站起身,说道:“我先让青枫去备马车。”
上官凝道:“好。”
马车在永宁府门前缓缓停稳。
上官凝掀开帘子,刚踏下车,就看见赤夏已经站在台阶下等着了。
看到上官凝平安归来,赤夏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快步迎上前,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褪的颤抖:“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上官凝刚要开口,赤夏又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补充道:“方才太后派人来传召,本是要找您的。奴婢说您已睡下,太后才作罢。殿下明日一早,估计得去慈宁宫请安。”
上官凝微微颔首,将披风拢紧了些,目光却望向府内深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明日再说。我打算先去内卫府,去停尸房看看。”
赤夏闻言,心头一紧,眼眶瞬间红了。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哽咽:“殿下突然不见,真是吓死奴婢了。是奴婢失职,没能护好殿下,还请殿下责罚!”
上官凝看着她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心中一酸。她弯下腰,伸手将赤夏扶了起来,目光认真地看着她:
“你不要天天‘奴婢’、‘奴婢’地叫了。”
赤夏愣住了,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着她。
上官凝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柔和却坚定:“我们现在是朋友,不必这样。你一口一个奴婢,显得我们太生疏了。以后,你我相称就好,不必有太多虚礼。”
赤夏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她的眼眶彻底红了,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逼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听你的。”
次日清晨,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平稳前行。
上官凝端坐在车厢内,赤夏坐在一旁,忍不住问道:“又要去内卫府吗?”
上官凝微微点了点头。
赤夏眉头微蹙,面露担忧:“可是殿下总是去内卫府,如果天天都来,会不会惹人非议呀?”
上官凝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好似思索了一番,才缓缓开口:“我们必须要有个能随意查案的身份才行。”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把这个案子解决了后,再向父皇讨赏。上次救了宁妃,父皇说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可以用这个做些文章。”
赤夏闻言,眼睛一亮,点了点头道:“殿下真聪明。”
上官凝却摇了摇头,目光沉静:“但是,我还是想进一步剖验,抛开尸身看一下。”
马车在内卫府门前稳稳停住。
上官凝掀开帘子,头上戴着帷帽,垂下的轻纱遮住了她的面容。
裴怀瑾依旧像上次一样,站在府门前迎着她。他看到上官凝下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迎上前,躬身行礼:“殿下,请吧。”
上官凝没有立刻迈步,而是看着他,淡淡开口:“你怎么知道本宫会来?”
裴怀瑾微微一笑,语气从容:“既然有了新的线索,臣感觉殿下一定会来,自然就在门口等着了。”
上官凝看着他,语气平静:“只是单纯凭感觉吗?”
裴怀瑾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轻声道:“臣的感觉可是非常准的。”
上官凝没有再理他,转身往里走去。
这条路她上次已经走过一遍,如今轻车熟路,不用再人引着,径直便到了停尸房。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冷气扑面而来。
她目光扫过去,看到里面多了一具男尸。
上官凝皱起眉头,转头看向裴怀瑾道:“查出死者中的是什么毒了吗?”
裴怀瑾神色凝重,沉声道:“他中了梅毒。”
“梅毒……”
上官凝微微蹙眉,将这两个字在口中反复咀嚼。梅毒之毒,多在表皮,可这具尸体的外表皮并无中毒之象,显然是体内含有剧毒。
她上前一步,仔细检查了男尸的衣领,发现外层衣物并无丝毫杂乱挣扎的痕迹。
查探完毕,上官凝直起身,语气平淡地开口:“今日来,是想将这四位女士以及这位男士剖开,看看能不能查出什么线索。”
裴怀瑾闻言,突然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挑眉道:“剖开?”
上官凝迎上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说:“若裴大人害怕,可以自行离开。”
裴怀瑾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死人我见多了,更何况是剖开的死人。”
上官凝不再做声,转身走到验尸台前,利落地拿起刀,开始解剖这具男尸。
刀刃划开肚皮,上官凝将腹腔剖开后,目光骤然一凝——死者的胃中,竟残留着大量的瓜子。
她将这些瓜子小心翼翼地挑拣出来,放在一旁的铜盘中,眉头微挑,问道:“这是什么?”
裴怀瑾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答道:“这就是瓜子,不过是烟香楼特有的甜瓜籽。这种甜瓜,向来是奉给贵人的。”
“不对。”上官凝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尸体上,“看他的衣着打扮,显然不是什么达官贵人。但我被绑之时,却一口一个‘本公子’,看来他自恃身份很重。”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之所以摆出这副做派,估计是一直在等某个人过来。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凶手。如果连他都只是身份贵重,那个人的身份,岂不是更加尊贵。
裴怀瑾闻言,微微垂下眼帘,好似在思索着什么,没有立刻接话。
上官凝也不在意,只淡淡问道:“查了死者的身份了吗?”
“尚未查出,不过青枫已经在查了。”裴怀瑾答道。
上官凝微微颔首,余光瞥了他一眼,便转身走向验尸台旁的另外四具女尸。
她再次拿起刀,将这四具女尸逐一剖开查验。果不其然,四具女尸的体内,皆发现了大量未消化完的甜瓜籽与果肉。
上官凝放下刀,顿了顿,冷静分析道:“人的肠胃消化,大致需要两个时辰。他们应该是在吃下这甜瓜后没多久,也就是两个时辰之内被杀的。若是再晚些,甜瓜和瓜子早就被消化干净了。”
说到这里,她目光微沉,脑海中浮现出那日潜入烟香楼的情景:“上次我扮作舞姬潜入烟香楼,那时烟香楼还在试舞。如今真正的开楼之日,就在三天之后。若凶手还要再动手,应该就在那时候。只不过,我已经装扮过一回,不知当时真正的幕后凶手有没有看穿我的身份。”
她缓缓握紧拳头,指节微微泛白,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一定要查出凶手是谁。”
顿了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裴怀瑾,继续说道:“之前没跟你讲,上次去那个埋女尸的尸坑时,我注意到坑里的竹子和纸上都沾了泥土。那应该是我去看尸体的前五日埋进去的。因为前两日刚好下了一场雨,竹子一般雨后会长一寸,但当时竹节上沾着的泥土,飞溅到的地方明显已经有两寸高。所以,应该就是五日前的事。”
裴怀瑾闻言顿了顿,随后轻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殿下如此聪慧,着实要臣佩服。”
上官凝没有理会他的打趣,转身便朝门外走去。裴怀瑾见状,也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停尸房,刚走到门口,裴怀瑾突然在身后唤了一声:“殿下。”
上官凝正想着案子的事,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脚步未停,继续朝前走去。
裴怀瑾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眸色微暗,随即快步追上前,伸手便朝她的手腕抓去。
然而,上官凝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在他出手的瞬间,她凭借常年练就的本能侧身闪避,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一个利落的擒拿,便要将他按倒在地。
裴怀瑾倒也不慌,身形一侧,顺势躲过她的擒拿,反手扣住她的肩膀,试图将她压制。上官凝反应极快,借着他的力道侧身一转,手肘狠狠击中他的后背。
“啧——”
裴怀瑾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上官凝动作一顿,立刻松开了手。她转过身,看着裴怀瑾,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昨天的伤口,你没有处理?”
裴怀瑾站直身子,神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轻描淡写地答道:“小伤而已,不必特意处理,没什么大碍。”
上官凝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裴大人就是这般不爱护自己的?”
裴怀瑾微微一怔,还没等他开口,上官凝已经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干脆利落道:“跟我走。”
两人来到一间静室。上官凝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转身打开自己的医药箱,头也不抬地吩咐:“把上衣脱了。”
裴怀瑾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轻咳了一声:“殿下,这……似乎不合礼数吧?”
上官凝转过头,眉头微蹙,理所当然地说道:“你这伤既是因为我才受的,我自然要负责。再说了,在我眼里,你跟那些验尸房里的死人没什么区别。”
“……那也是。”裴怀瑾无奈地笑了笑,依言解开了身上那件惹眼的红色外衫。
随着衣衫褪下,他宽阔的后背暴露在空气中。上官凝目光扫过,不由得微微一怔——只见他背上横亘着一道长达两尺的狰狞伤疤,皮肉翻卷,边缘已经红肿溃烂,显然是发炎了。
“伤口都已经发炎了,你竟然还跟我说没什么大碍?”上官凝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不容反驳的严厉。
裴怀瑾却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轻描淡写地答道:“臣小时候练武,受过的伤可比这个多多了,皮肉之苦罢了。”
上官凝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后背那道新伤,缓缓移到他肩膀上那些深浅不一、早已陈旧的旧痕。
她沉默地取过金疮药,将药粉倒在自己掌心,随后倾身向前,将药粉细细地涂抹在他背上的伤口处。
就在她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温热脊背的那一瞬,裴怀瑾的脊背猛地一僵,呼吸微滞。他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动了一下身子。
“不要动。”
上官凝眉头微皱,语气清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裴怀瑾立刻屏住呼吸,乖乖僵在原地,任由她施为。
上官凝拿起绷带,开始为他包扎。绷带从身前绕过,又向后缠去。当她为了拉紧绷带而倾身向前时,双臂几乎是从背后环住了裴怀瑾。
淡淡的药香伴随着她身上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裴怀瑾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原本从容的脸色竟破天荒地泛起了一丝不自然。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上官凝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裴怀瑾迅速回过神来,掩去眼底的情绪,重新系好衣衫,轻声道:“多谢殿下。”
“无碍。”上官凝淡淡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