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裴怀瑾顿了顿说道:“不行。”
他微微垂下眼帘,神色间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沉稳:“这样子的话太危险。这件事还是由臣来吧,殿下好生休息,臣去会会。”
上官宁闻言,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裴怀瑾,你既同意我勘验,为何又不同意我查案?”
裴怀瑾迎上他的目光,语气诚恳却不失分寸:“殿下明鉴,并非臣不同意。只是殿下金尊玉贵,查案一事牵扯甚广,往往伴随着刀光剑影、人心险恶。臣是怕伤了殿下的贵体,查案过于严峻,勘验的话能让殿下过目知晓,但亲自下场查案,还是算了吧。”
上官宁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终究没有发作,只冷冷地甩下一句:“臣先告退。”说罢,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门。
门外,一直候着的赤夏见状,立刻迎上前去,低声问道:“怎么样了,殿下?”
上官宁咬了咬牙,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成拳头,冷笑道:“裴怀瑾的防备心太重了。且他这人心思聪慧,滴水不漏,很难下手。”
赤夏略一思索,问道:“那殿下,我们现在是……”
上官宁眼底掠过一抹锐利,沉声道:“过几日,我们先去燕青楼探一探。他说他不让我们去,我们总不能,我们又不是不能自己去。本宫要看看,看那地方到底藏了什么猫腻。”
赤夏心领神会,抱拳应道:“是。”
马车辚辚向前,车厢内光线昏暗,随着车身的晃动,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赤夏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殿下,可是燕青楼规矩森严,只有男子能入内。除了那些舞姬,便全是寻欢作乐的男客。您若扮成男子,且不说身形气质容易引人怀疑,单说这燕青楼的一楼大堂虽不拒男客,但鱼龙混杂,根本无法安心查案。若要包间,又得花费大量银钱,动静太大。若是日后太后和皇上问起您的行踪,咱们又该如何作答?”
上官凝听罢,并未立刻答话,只是微微垂眸,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她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倾身凑近赤夏,对着她的耳畔低语了一番。
赤夏听着,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钦佩,轻声应道:“殿下高明,属下这就去办。”
时光荏苒,转眼过了三日。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燕青楼外车马喧阗,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从雕花窗棂间传出,透着纸醉金迷的奢靡气息。
赤夏早已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裳,趁着夜色先行一步,摸到了燕青楼后巷的管事处。她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管事手里,低声道:“劳烦行个方便,今夜有个西域来的舞姬要入楼献舞,还望莫要多问。”
管事掂了掂银子的分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当即点头哈腰道:“姑娘放心,小的明白。”
一切安排妥当后,上官凝这才现身。她换上了一身幽蓝色的西域风套装,鎏金纹样与流苏珠饰点缀在抹胸上衣上,层叠的网纱不规则长裙上缀满金饰。同色系的垂坠头纱半掩着面容,只露出一双清冷深邃的眼眸。燕青楼内本就常有西域舞姬出入,穿这般装束的女子不在少数。上官凝低着头,混在几个同样身着异域舞衣的姑娘中间,随着人流一同进了大门,毫不起眼地走进了一间供舞姬候场的厢房。
她本想寻个借口偷溜出去探查,谁知刚走到门口,便被一位管事嬷嬷拦住了去路。嬷嬷拍了拍手,扬声道:“姑娘们,外头贵客们正等着看风采呢,都随我上台去!”
上官凝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几个舞姬半拉半拽地推上了大堂中央的戏台。
丝竹管弦之声骤然响起,舞姬们水袖轻扬,腰肢款摆,舞姿曼妙得如同水波荡漾。上官凝僵立在台上,面纱下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暗自咬牙——她哪里会跳什么西域舞?让她舞刀弄枪还行,让她扭腰摆胯?简直是荒唐。
她冷着脸,硬着头皮跟着比划了两下,动作僵硬得像是提线木偶,跟周围柔媚的舞姬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心里郁闷到了极点。
就在她盘算着怎么找个借口下台之际,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长姐曾在父亲的宴席上跳过的一支舞。上官凝眼神一定,心念电转间,她转身走向一旁候场的长侍,压低声音道:“这位大哥,可否借你手中的剑一用?”
长侍愣了一下,见她神色笃定,便将剑递了过去。上官凝握剑在手,原本僵硬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她手腕一抖,剑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竟借着舞姬们柔美的舞姿,直接改跳起了刚柔并济的剑舞!
她身姿轻盈,剑舞翩翩,伴随着花月之景,一步步走向了大厅的中央。
就在她舞至酣畅淋漓之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台下,却在看清某张面孔时,身形猛地一顿。
裴怀瑾正坐在下方的主位上,手里把玩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台上。上官凝心头一紧:他怎么会在这里?!但他隔着这层薄纱,应该认不出我吧?
她咬了咬牙,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继续舞动长剑。剑光如雪,身姿若飞,一舞终了,她收剑而立,喘息微微,美得不可方物。
裴怀瑾走近了两步,轻笑出声,低声赞叹道:“好一个剑舞,倒是别出心裁,改善了这寻常的形势。”说罢,他转身坐回了宴席上。
上官凝刚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趁乱退下,台下突然有一名衣着华贵的客人站起身来,指着台上的上官凝,大声说道:“这位小姐,陪我去包间一趟!”
上官凝紧紧蹙起眉头,面纱下的眼眸闪过一丝冷意。若去了包厢,只怕凶多吉少;可若当众拒绝,又必定会暴露身份。就在她大脑飞速运转,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斜刺里响了起来。
“我也看上了这位姑娘。”裴怀瑾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似笑非笑地抬眼看向那贵人,“这位姑娘能否陪我去包间一趟?”
那贵人本欲发怒,转头看来人是裴怀瑾,脸色顿时一变,强挤出几分笑意道:“原来是裴大人,那这位漂亮的舞姬,自然还是让给裴大人吧。”
上官凝咬了咬牙,心中暗自思忖:这裴怀瑾到底要干什么?
“还不快带裴大人去包间!”嬷嬷见状,连忙催促着上前推了上官凝一把。
上官凝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跟在裴怀瑾身后,一步步走上了二楼的包厢。包厢门口,还站着几名身形魁梧的侍卫,守得严严实实。她心头一沉:这可怎么办?不行,绝不能暴露身份。
房门被推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扑面而来。裴怀瑾径直走到里间的床榻边,慵懒地往床上一靠,半倚着锦被,突然开口道:“方才那支剑舞,跳得不错呀。”
上官凝立刻夹起嗓音,刻意压低了声音,用略带异域口音的语调答道:“谢大人赏识。”
裴怀瑾抬眸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问:“会弹琴吗?”
弹琴?上官凝心中一阵绝望,这不比杀了她还难受?她暗自咬了咬牙,心想若是不行,大不了直接动手算了。
就在她暗自盘算之际,裴怀瑾却摆了摆手,淡淡道:“罢了,算了,我也不喜欢听那种无用的情调。你过来,帮我捶捶腿,揉揉肩吧。”
上官凝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杀意尽数掩去,握紧拳头,夹着嗓音恭顺地应道:“是,大人。”
她走到床榻边,微微弯下腰,伸手替他揉捏着肩膀。隔着衣料,她能感受到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上官凝垂下眼眸,面纱下的目光冷若冰霜,心中暗暗发狠:若是有机会,一定要杀了这个人。
裴怀瑾忽然开口,嗓音低沉,一字一句念道:“鶣飘燕居,拉鹄惊。绰约闲靡,机迅体轻。姿绝伦之妙态,怀慤素之洁清。”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薄纱落在她脸上,似笑非笑:“没想到殿下还有这本事。”
上官凝顿了顿,忽然改回了自己原本清冷的声音,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裴怀瑾道:“我不是说了吗?那温柔似水的眼睛里暗藏杀气,那是你独有的。”
他歪了歪嘴。上官凝一时气愤,刚想动手,裴怀瑾又道:“你擅自行动,不怕我告诉皇上吗?”
上官凝冷声道:“你想怎样?”
裴怀瑾道:“前面我可是救了殿下,如果不是我,殿下估计还在那个烂臣子的包间里被人霍霍呢。你说我花那么多钱把殿下买了,买到这个包间里,殿下现在欠我的人情越来越多了。”
上官凝咬了咬牙,道:“如果你是在这里讲人情的话,未免也太放荡了吧。”
上官凝又道:“若你是在这查案,那不应该把本宫买到包间里。”
裴怀瑾道:“帮殿下还不领情,真让人伤心。”
上官凝道:“这房间可是非常值的一夜值千金,只不过裴大人,本宫还有要事。若你想一夜值千金的话,我可以另请一个舞姬来陪你一夜。”
裴怀瑾道:“难道殿下以为我是这样的人吗?”
上官凝又道:“难道裴大人不是吗?”
说罢,上官凝直接转过身,一把推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裴怀瑾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眸色微沉,忽地冷声开口:“青枫。”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暗处闪出,单膝跪地:“属下在。”
“跟着殿下。”裴怀瑾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青枫领命,立刻如鬼魅般掠出窗外。
另一边,上官凝快步往楼下走去。刚走出没多远,她便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一道极轻的气息在跟着。她不动声色地继续下楼,在经过赤夏身边时,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她压低声音,极轻极快地说道:“掩护本宫。”
赤夏微微颔首,余光瞥见身后正紧跟着的青枫,立刻心领神会地迎上前去。恰好此时,一个端着茶水的小厮从旁经过,赤夏借着身形交错,不动声色地伸脚一绊。
“哎哟——”小厮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猛地向前栽倒,手里的茶水瞬间泼洒出去,不偏不倚全泼在了正疾步追来的青枫身上。
“啧!”青枫被泼了个正着,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咒。他猛地抬起头,望着前方,却没有发现上官凝的影子。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小厮,急匆匆地往前追去。
而此时的上官凝,正在昏暗的走廊中急速躲避。突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拐角处闪过。上官凝浑身一凛,立刻警觉地往后退去。
然而,对方动作极快。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大手便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一块带着刺鼻迷药味的帕子紧紧贴上了她的面门。
上官凝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瞬间涌上脑海,她拼命挣扎了几下,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青枫在昏暗的走廊里来回穿梭,却始终没有发现上官凝的半点影子。
没过多久,裴怀瑾缓步走下楼来。他一眼便看到青枫还在原地焦急地打转,不由得轻轻皱起了眉。他径直走向青枫,沉声问道:“怎么了?”
青枫见状,立刻单膝跪地,满脸愧疚地低下头:“大人,是属下失职!属下跟踪不利,没跟上殿下,现在……没找到殿下。”
裴怀瑾闻言,眉头紧紧皱起。
与此同时,另一边。
上官凝的意识在半昏半醒之间挣扎。她突然感觉到一阵颠簸,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人背在肩上。她紧皱着眉,本能地想要推开对方,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那人直接抱起来,扛在了肩膀上。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紧紧锁住对方的后背。借着微弱的月光,她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小瓶药粉,顺着那人走过的路,一路悄悄撒在地上作为记号。
在撒药粉的同时,她暗中观察着这个人。对方身形高大,步伐沉稳,分明是个男子。可她脑海中浮现出之前验看线索时的种种细节,凶手留下的痕迹分明应该是个女子。怎么感觉怎么都不对,这个案子的疑点实在是太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走出了青楼。
裴怀瑾在青楼外四处寻找,神色阴沉。这时,青枫匆匆赶来,满脸自责地拱手道:“大人,是属下失职……”
裴怀瑾连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青枫一眼,脸色冷得像淬了冰。他沉声吩咐道:“派人在这四处寻找,那凶手既然得手,应该已经离开了燕青楼。”
“是!”青枫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去安排人手。
一行人匆匆离开后,裴怀瑾没有理会,自顾自在青楼内外四处寻看。突然,他的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地上,好似发现了什么端倪。他微微顿了顿,随后便转向了另外一边。
另一边,上官凝被人一路拖拽,最终被扔进了一个阴森阴暗的地方。她强撑着打量四周,只听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你就乖乖在这等着吧。”
上官凝猛地回头,却发现那竟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她刚想动弹,却发现四肢酸软无力。她深吸了一口气,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清香。她心中暗惊,这香气分明有问题!
那男子见她警觉,突然冷笑着开口:“不必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只需要等待。等那个人过来了,你就可以慢慢地……”
上官凝借着那股清香,瞬间认出了这气味——正是他们一直在查的那种迷药!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冷声喝道:“本宫可是大周长公主,你敢这样对我吗?”
那人闻言,竟嗤笑出声:“长公主?那本公子若是娶了你,岂不就成了驸马爷了?”
上官凝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你要等谁?是那个幕后主使吗?”
那人明显顿了顿,语气变得森冷:“你不需要知道太多。”说罢,他从暗处拿出一把匕首,刀刃在微光下泛着寒芒,“没事,很快就不痛了。我只需要让你的血液凝固,捆住你的四肢。等那个人过来之后,你就可以好好享受一番了。”
看着那把刀慢慢逼近,上官凝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力反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房门被人猛地一脚踹开,裴怀瑾带着满身寒意,赫然出现在门口。
那人猛地转头,警惕地盯着突然破门而入的裴怀瑾。裴怀瑾没有半分迟疑,身形如电般直冲过去。那人见状,立刻拔刀相向,刀锋带着凌厉的杀气直逼裴怀瑾面门。
裴怀瑾侧身避开,反手精准地扣住那人的后颈。谁知那人竟借着这股力道猛地一甩,硬生生挣脱开来,顺势绕到裴怀瑾身后,手中的匕首狠狠划过他的后背。
“呃……”裴怀瑾闷哼一声,后背传来一阵刺痛。他眼神骤冷,借着对方出招的空当,猛地转身,一脚狠狠踹在那人的腹部。
那人痛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裴怀瑾步步紧逼,一把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狠狠抵在墙上,咬牙切齿地逼问:“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人被制住,眼中却闪过一丝狠戾。他毫不犹豫地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随后身子一软,彻底晕死过去。
裴怀瑾立刻伸手探向他的鼻息,片刻后,他收回手,冷声道:“已经没气息了。”
他转过身,看向上官凝。上官凝浑身瘫软,显然是被那迷香熏得有些晕厥。她强撑着睁开眼,看清来人是裴怀瑾后,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身子一软,直直地朝他倒了下来。
裴怀瑾稳稳地将她接入怀中,抱着她转身离开了那个阴森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上官凝再次恢复了意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裴怀瑾的怀里,身下是平稳行驶的马车车厢。
她强撑着精神,看向裴怀瑾,轻声说道:“刚刚那个香……你闻到了吗?那个味道,和我们之前查到的那个香是一样的。”
裴怀瑾垂眸看着她,安抚道:“殿下不用担心,我已经派青枫去把那个香拿到内卫府了。”
上官凝闻言,刚想松一口气,突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身子猛地一晃。
“砰”的一声闷响,她竟直接从座位上滑落,重重地摔在了马车的地板上,模样颇为狼狈。
裴怀瑾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与戏谑。他看着上官凝,慢条斯理地开口:“殿下还是先去换一下衣服吧。你穿这件衣服……很会引人遐想。若是回到了永宁府,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