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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嫁残将 第7章 脸红

作者:失传洛书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01-18 21:26:35 来源:文学城

回门这日,天未破晓,菱花镜前已映着两道身影,冬画执犀角梳的手腕微颤。宁知远一反往日温和的样子,铜镜里映出凝霜的面容。

他今日未着常穿的竹青襕衫,反披了件玄色绣金螭纹氅衣,腰间玉带压着暗云纹,倒像是要赴鸿门宴。

莫非是实在不想回苏家?

待他二人收拾好出门,宁知远执意要跟她上同一辆马车。

苏锦书甚是奇怪,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路行至半程,宁知远才缓缓开口,“今天去苏府,按察使可能不在家。”

苏幕不在家?

也是,苏幕可能并不想见到宁知远和他的妻子,避嫌还来不及。

“前日别后,我收到吴越珩急信。”宁知远眉梢轻敛,解释道,“皇上急召他和苏按察使入朝,此后便音讯杳然。”

这样的话,苏幕可能不在家,是因为剑南应该出事了。

宁知远虽然面上依旧平和,但是眉梢轻敛,眼里藏不住的黯淡。

苏锦书心里明白他对吴越珩的担忧,但是看着他强作神色自若的样子,也不好戳破。

苏锦书宽慰他,“即便是剑南的事,吴将军一向英武,凯旋之时指日可待。”

宁知远叹了口气,抬头对她笑道,“那是自然。只是你回到苏府,得和我一起去见你姐姐和你家主母。我身体已残,但是护你不受委屈还是可以的。”

苏锦书摇了摇头,“你不必担心我,云书虽然不算好,但是你也曾跟她相处过,她不至让我感到烦恼,至于母亲,更不用忧虑了,我往后的生活与她再无干系,她说什么我也不会在意的。”

更何况你还是装残,苏锦书心里补了一句,如果去了苏府你一下子站起来,可不得把那娘俩吓死。

宁知远一时无话,苏锦书瞧着他,试探着问道,“剑南的情况……不太好吗?”

宁知远好似是仔细斟酌了一番,才讲道,“很有可能。按照以往来看,他二人一同被急宣入朝,多半是剑南又有番邦入侵了。”

二人各怀心事,后半程马车里沉默不语。

但是世事就是这般巧合,待行至苏府,撞见朱漆兽环门前停着两驾青盖车,这是从宫里出来的。待到掀帘一看,正是吴越珩和苏幕的车,吴越珩并未入里,坐在马上正瞧着他二人。

三队人马撞一块了。

苏锦书带着冬画赶紧下车,书辰何辰二人带着宁知远晃晃悠悠地往下抬,吴越珩见着宁家的马车早就兴奋地跳下马奔来,扬起的穗子扫落几瓣杏花,倒比春色更灼目三分。

苏幕在后面瞧着也只得扶着小厮下了马车,一时之间苏府门口乱成一锅粥,巷子的花瓣迎风而起,吹满几个人的头发。

吴越珩跑得最快,直冲过来先扶着苏锦书下了马车,又帮着何辰书辰把宁知远和轮椅安顿好,苏幕也赶了过来,紫袍玉带立在一侧,见着宁知远的轮椅,眼底掠过寒芒。

等忙活完了,几个人又开始低头便拜,一时之间“弟妹”“父亲”“将军”“大人”几个词不绝于耳。

一场罢黜,一场婚礼,几个人的关系已经乱上加乱。

最后是苏幕大袖一挥,带起一大团杏花瓣扬了几个人一脸,说道,“暂请诸位到府上说话!”

赵氏与苏云书迎出时,见得这般阵仗俱是一怔,赶忙去招呼丫头们新添茶具。苏云书见宁知远与苏锦书执手相偕,当即冷笑:“妹妹真是好手段,这才几日,就将宁将军治得服服帖帖。”

苏锦书轻抚宁知远肩头,笑靥如花:“姐姐说笑了。夫君待我好,是我的福分。”

她故意加重了“夫君”二字,宁知远略显震惊地看着苏锦书,一时忘了掩饰,竟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苏锦书忙伸手按住他肩膀,柔声道:“夫君可是坐久了不适?要不要妾身帮你揉揉腿?”

手下暗自用力,掐得宁知远倒吸一口凉气。

“不必......”宁知远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又赶紧瘫回轮椅上,恢复那副病弱模样。

一时间苏家三人面色都略有些尴尬,吴越珩可不是个看脸色的人,进了苏府去了厅堂,大马金刀一坐,跟在自己家似的,拉着苏幕和宁知远开始聊起来,时不时调侃苏锦书几句,赵氏和苏云书两人在一旁倒是被冷落了。

赵氏看了看,也不敢说些什么,只是领着其他人进厅落座后,见秋英将茶点摆在宁知远够不到的位置,笑道:“姑爷尝尝这新做的桂花糕,可惜放在那儿怕是......”

苏锦书从容起身,将碟子移至宁知远手边:“母亲不必费心,夫君虽腿脚不便,手却灵便得很。”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宁知远一眼,“是吧,夫君?”

宁知远配合地伸手取了一块,动作刻意显出几分僵硬。

吴越珩和苏云书挨着坐,两人手边有一份苏云书甚是喜欢的桃酥。吴越珩拿了一块正尝着,见状便朗声笑道,“不错,够不着就拿过来嘛,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再尝尝这个。”

言罢,又把桃酥放至宁知远手边。

苏云书笑了笑,瞟了一眼桃酥又瞟了一眼吴越珩,也不好说什么,便又拿了另一盘豆沙水晶糕,笑着问道,“少伯还真是贴心。听闻妹夫在府中静养,不知平日都做些什么消遣?总不能整日对着四壁空叹吧?妹妹你可得多陪妹夫聊聊天,别自己在家不出门,连块桃酥都吃不上。”

苏锦书笑道:“姐姐此言差矣。夫君虽不良于行,却日日手不释卷,所谓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她转头朝宁知远嫣然一笑,“倒也不见得会为了一块桃酥失于言行。”

宁知远喉结微动,笑道:“夫人说得很是。有道而正,别无所求,与夫人酒逢知己千杯少,自是不会乏闷。”

吴越珩闻言大笑:“好个知远!眼见着这桃酥比不上你的日子甜!”

苏幕面色阴沉,手中的茶盏重重一放:“既如此,不如说说赋闲在家的道在何处?姑爷想必早有高见?”

宁知远拉着苏锦书的手,冲她笑道,“赋闲时读史,昔宋弘居贫贱之时,赖糟糠之妻相濡以沫,共度艰辛。及贵显之后,光武帝欲以湖阳公主易其妻,弘对曰:臣闻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其志坚如金石,情深似海,终不为权势所动。”

一脸情深,苏锦书心头想,自己真是快被演进去了。

苏幕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发出刺耳声响,冷笑道:“好一个贫贱之交不可忘啊。姑爷倒是熟读史书,引经据典。不过,宋弘乃中兴名臣,其志其行,自然非寻常落魄之人可比。若自身已是泥菩萨过江,还空谈什么不下堂,岂非徒惹人笑?”

吴越珩见气氛骤紧,眉头一皱,刚想开口,苏幕却已继续逼视宁知远,语带讥诮:“况且,史书也教人审时度势。姑爷既如此博古,可知识时务者为俊杰?若一味沉溺往事,恐非养病之道,反倒于身心无益。”

宁知远面对岳父的咄咄逼人,面上不见半分恼怒,轻轻拍了拍苏锦书的手背以示安抚,从容应道:“岳父大人教诲的是。小婿读史,正在于明得失、知兴替。宋弘之可贵,在于无论贫贱显达,其心如一。至于识时务,”他微微一笑,目光扫过苏云书,最终落回苏幕脸上,“小婿以为,知天命、守本心,方为真正的时务。若只见眼前起伏便随波逐流,与墙头之草何异?岂不闻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苏云书被宁知远那一眼看得如坐针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苏幕更是气结,正要再斥,吴越珩却朗声大笑起来,抢过了话头,“妙啊!知远此言深得我心!观五代之乱,将吏如草,朝秦暮楚,反复无常。蔡东藩笔伐说道,观五代时之将吏,正与俚谚相符:彼时权臣如吴起,杀妻求将,背信弃义,终为史笔所唾;吕布三姓家奴,反复无常,终遭白门楼之戮。这些便都是墙头草之流也,根浅而志浮,势衰则瓦解。”

看着对面三人脸色越来越难看,饶有兴致的苏锦书瞥见旁边的吴越珩不知何时已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眉眼带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副津津有味、只差抓把瓜子来的模样。

苏锦书心下觉得好笑,想着这戏也演得七八分了,真让苏幕下不来台,后续麻烦也多。她从容开口道:“史书浩瀚,各有所得。倒是这现实里的风雨考验,才真真助人分辨金石与草木,譬如世有草,生墙头,根不固而茎易折,风起则东西倒,势倾则南北摇。其性无骨无节,志趋炎附势,故而说岁寒而知松柏之后凋也。多谢艰难困苦之险境,助我等拔去杂草,方才能有今日松柏一聚。”

吴越珩闻言,知道是这出戏暂告段落的意思,很给面子地哈哈大笑,顺势举杯:“说得好!共贺今日之聚,难得,实在难得!”

苏锦书和宁知远笑着举起杯,另外苏家三人讪讪的笑着,也不情不愿地举起杯。

接下来这顿饭终于是安稳地吃上了。

饭后,吴越珩还有事与苏幕相商,宁知远便想带着苏锦书走。苏锦书虽未能得见陈叔,但是想到省去面对苏云书和赵氏的麻烦,心下也觉得可以接受,便问过几人好,闲叙一番,宁知远直接带着她走了。

回的时候,两人还是挤在一辆马车上。苏锦书便问道,“确实是剑南出事了?”

宁知远点头,说道,“剑南一乱,吴越珩就得走,吴越珩一走,皇上可能很难动我了。”

苏锦书看着从帘子里飘进来的杏花瓣,叹了口气。

宁知远在军队的位置是靠一场仗一场仗打出来的,不仅手握重权,而且名声在外,所以削起实权来没那么容易。

之前敢直接给宁知远安排“谋反”的罪名,也是看着天下太平了才能这么做。一旦再打起来,宁知远就算端坐营帐运筹帷幄,也能吓到不少敌将。

剑南这一乱,皇上现在应该也不敢轻易逼迫宁知远了。所以苏幕今天敢顺着吴越珩的意思“邀请”宁知远到府上一叙,还应了宁知远的一声“岳父”。

不然怕是想个办法早就躲起来,或者看着宁知远的车马扭头就跑了。

宁知远摸了摸腿,悠然叹道,“可惜我这腿了,没办法骑马上阵,不然这次剑南,可能我也一起去了。”

车帘外杏花纷飞,落入车内。苏锦书拈起一瓣把玩,状似无意道:“说来有趣,昨日梦见夫君在院子里练剑,那剑法真是翩若惊鸿呢。”

宁知远把玩玉扳指的动作蓦地一顿,随即笑道:“梦都是反的。”

“是吗?”苏锦书唇角微扬,“那也算我痴心妄想了。”

宁知远看着她,笑意盈盈,“夫人一心盼我好,知远感激不尽。”

突然马车停了,有一人快马加鞭赶过来,在和外面的何辰说着什么,说完便走了,马车继续前行。

何辰拉开帘子,对宁知远说道,“吴将军刚刚托人来口信,说自从公主上次与长夫人别后,已许久未得见,甚是想念,若不打扰,近期会登门拜访。”

宁知远点头,“知道了。”

苏锦书甚是诧异,问道,“长公主想去,直接去府上通报便是,还需要通过吴将军来讲吗?”

宁知远沉吟良久,突然不着调地回复道,“你想见的人,应该今晚就能相见。”

没头没脑的一句,苏锦书也不知该从何问起。回了宁府之后,宁知远又去了书房,苏锦书自觉无趣,便回了自己院子。

等到了傍晚,书辰来了,对苏锦书说道,“有一位姓陈的先生,在公子书房里,公子请少夫人过去一趟。”

苏锦书和冬画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灼灼地看着书辰,连忙说道,“好,我这便去。”

这还是苏锦书第一次见宁知远的书房。

夜色初凝,灯火阑珊。苏锦书至宁知远的书房外,但见庭前修竹倚石,碣路旁一洼积水澄澈如镜,将天边月色尽收其间,清辉流转,映得整个院落通透空灵,灯火照来反而碍眼。

房门之上,悬着一方匾额,上书“悬解”二字。苏锦书扫了一眼,但见其笔锋起势锐利,如剑出鞘,而收笔处却含蓄圆融,一放一收间,气韵贯通,正是宁知远平日字迹的风骨。

书辰悄然打起帘栊,苏锦书带着冬画缓步走入,举目四顾,心下微微一怔。这书房格局竟与她昔日的闺阁颇有几分神似,四壁皆是被典籍填满的书架,浩如烟海。除却这万卷缥缃,角落处那架古琴她倒是认得。那年中秋宫宴,陛下亲赐给宁知远的名琴“叔夜”。琴身默然,一旁狻猊香炉口中似有余烟袅袅,想来他周身那缕若有若无的龙涎香,便是在此浸润而成。

及至掌灯时分,书房内瓯窑青瓷灯盏吐着火苗,烛焰熊熊,把陈叔的脸照的分外明亮,也把苏锦书的眼睛照得想流泪。

陈叔见着她,便笑道:“梳着妇人髻,也还是这么漂亮,”又拍了拍冬画的肩膀。

三人叙了一会儿旧,宁知远便笑道,“陈叔叔算是锦书的长辈,如今我们才真的回门了。”

苏锦书见他叫得如此亲切不见外,便有些羞涩,陈叔看了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当了新娘子的人了,这么不禁逗。往后两口子还要过日子,变成老头老太太呢,到时候当着孩子的面也要羞红了脸吗?”

宁知远叉开话题,向苏锦书介绍道,“陈叔叔如今是天涯远行客,行踪漂泊不定,但是对你实在想念,我便想着让陈叔来府上住着歇脚,但是陈叔不肯,怕惹麻烦。”

苏锦书知道陈叔是闲不住的人,自从她进了苏府,陈叔就好像在外面总有事情忙。小时候还常常照料她,等到她及笄之后,陈叔便几个月才回一趟苏府。

他这么回复宁知远,倒也在她预料之中。但是宁知远倒是如此热心肠,急着招揽陈叔来府上。

宁知远接着说道,“陈叔与父亲母亲都是旧相识,与吴家也颇有些往来,你可能在闺中多年并不了解。所以往后陈叔要来家里,可能比当初去苏府还要容易些,既然陈叔不愿意留在家,那我也不好强留了。”

难怪陈叔当初为宁知远鸣不平,又常常能带回一些一手的消息,嫁到宁家来反倒是顺藤摸瓜摸到老巢了。

苏锦书哼了一声,甚是不甘心地说道,“陈叔一直把我当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呢,什么也不告诉我,如今我才知道你们关系匪浅。”

陈叔很是慈爱地笑,“当初也没想到你会来这儿,只是想着能嫁到一个寻常人家,安稳过一生也就罢了,所以也没有跟你多说什么;现如今你既然来了这里,也没必要瞒着你了。”

宁知远很是郑重地对老陈说道,“陈叔叔您不必担心,锦书既然已经来了,我也定会担负起这份责任,让她安稳一生的。”

老陈点头,挥了挥手,哽咽着再没说话,良久才缓过来,便收拾好东西,起身边走,“你们两口子过吧,我先走了,夜深露重,灯火伤眼,早些歇息吧。”

冬画忙道,“我送送陈叔。”

几人拜别,陈叔走后,书房内只剩苏锦书和宁知远两个人,一时之间又有点尴尬,龙涎香气在二人之间缭绕。

苏锦书决定率先出击,“客套话我也不多说了,陈叔和宁家是什么关系?”

宁知远早有所料一般,说道,“具体的我也不大清楚,只是听过父亲母亲、珩哥和承泽他们一些言语,陈叔早年的时候,是雍州的官。”

“雍州?”苏锦书诧异,这样一来,她便知道为什么能瞒那么好了。

早年当过雍州的官,意味着早年也经历过那场政变,也意味着当今众人对此唯有避之不及。

宁知远点头,“和母亲相识不算意外,她热心肠,好交际,出门逛一圈都能聊出来二三密友;和父亲相识就难得了,他早早就退出官场,所以我猜陈叔早年应该是五品官员。”

五品以下,接触不到宁熹这个级别的人;五品以上涉及政变的官员,在圣上登基之后已经全部掉了脑袋,尤其是雍州,无一幸免。

“所以陈叔一直神神秘秘,他有可能是在隐姓埋名地生活着。”苏锦书推测道。

宁知远点头,“父亲母亲一向不畏强权,交友或是结拜,只知志同道合,不知身份贵贱。但是陈叔可能自己担心连累到谁吧,并不常来宁府,也从不声张。和吴府也是这样。”

苏锦书问道:“吴府?吴将军?”

宁知远点头,“早年那场政变其实吴家也有牵扯,但是微乎其微,就是几个亲眷有所粘连;再加上有公主求情,吴家并未有损。吴越珩倒是也不怎么了解他,只是知道和吴家是旧相识,跟我知道的差不多。”

所以这次婚礼,吴越珩敢给宁知远在这种节骨眼上当傧相,反正出了事有军功、门第、公主顶着,关系一层比一层硬,真真正正的有恃无恐。

“那承泽又是谁?是我知道的那个承泽吗?姓李的那位?”

苏锦书听陈叔说过,当年夺嫡之争先太子落败处以极刑,但是圣上仁慈,念在血缘之间的情谊,先太子的儿子活了下来。

为感念皇恩浩荡,这孩子的名字取为“承泽”,承受皇上的恩泽。

这孩子与公主甚是亲厚,皇上准许他出宫以后,便常年在吴府待着了。

“正是这位,成婚的时候他也在。”

这婚结的,苏锦书无不感慨,来了些什么人啊都!

宁知远看着她,好像还很期待她接着问似的,苏锦书却没有兴趣了,心里满是悲哀的凄怆。

她早就知道那场政变惨烈异常,却没想到自己能和这样的事情有这诸多关系。

养父苏幕因此而性情大变,陈叔因此而变成心灰意冷的漂泊之人,剑南的嫂嫂也因为雍州衰落而经历流产,成为笼中之鸟。

现如今她嫁到宁家,因为宁熹在政变刚开场就卧病在床,又因为家大业大,所以才能庇护陈叔。

可即便这样的宁家,宁知远最后也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要装残才能苟活。苏锦书看着角落那把叔夜琴,只觉甚是讽刺。

这样的朝堂之斗,未免太过残酷。

她只想安安稳稳过她的小日子,知道得太多她怕小命不保。

宁知远见她如此便也没有多问,只是低头说道,“如今天下太平,即便偶有南部番邦兴风作浪,也不至于打成和卫国那般激烈惨重。至于宁家,我已伤残至此,确实连累了你许多,日后必真心相待,还望你能释怀一二。”

声音低沉,话语诚恳,一时之间书房内一片宁静,有微微的晚风透过窗棂,把烛火吹得明明灭灭。

跳动不安的烛火映着宁知远的眼睛,硬朗的眉宇此时温软地铺开,狭长的睫缝里隐现着低垂的目光,鼻线顺眉窝直雕而下,在鼻底掀起珠形的双翼,素来扬起的嘴角此刻弯下来,映出他满是歉意的忐忑神色,苏锦书心里一动。

“你不必抱歉,我和你讲过,我愿意嫁给宁知远为妻,宁知远愿意娶我做妻子,这便够了。我从来不求大富大贵,我喜欢安宁,你不仅带给这个国家安宁,如今你,母亲,嫂嫂都很好,我的小日子过得也很安宁,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

苏锦书低头看着他,不再是初见时惹眼得让她错开眼不敢再看的人,也不是对着她君子如水般温和疏离的样子;现如今明灭的烛火照在他稍显散乱的发顶,照出一层绒毛般的光晕,仿佛触手可及。

在光晕中他抬起头,重新扬起眼睛,被风吹动的额前碎发扫过,他便眨了眨眼,依然一错不错地看着苏锦书。

过了良久,宁知远嘴角微微漾开一点笑意,这么一大段话,他好像只提取到一句似的,说道,“母亲和嫂嫂听到你这么讲会很高兴的,我也很高兴。”

宁知远原本身形高大,又是少年将军,常年昂着头,神采奕奕,眉毛斜飞入鬓,看上去总是气宇轩昂的,即便坐了轮椅,更是日日昂着头;如今在苏锦书的身边一俯一仰,倒是让苏锦书头一次看清他这般柔软的样子。

在家养了许久的皮肤如今被照得一脸透明,宛如她的那块蓝田玉一般,五官被融化,线条模糊,不着痕迹,浅浅地印在轮廓上,如同下个时辰就要逃逸,只剩下一双黑亮的,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

苏锦书就这样看了他许久,直到冬画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苏锦书如梦初醒一般,起身对宁知远说道,“夜深了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

恰有微风透过碧色纱窗,卷起宁知远桌旁的书页。宁知远闻言低笑,取过案头白玉螭龙镇纸压住,对外面说道,“书辰,送少夫人和冬画回去,路上小心看着些。”

菱花窗外,更漏声里,隐约传来巡夜人敲梆子的声响,惊起檐下一对栖鹊,扑棱棱没入墨色天幕。

宁知远的字,可以参考一下褚遂良写的《雁塔圣教序》

苏锦书的字差不多就是《灵飞经》的样子,她喜欢临摹这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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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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