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引 第4章 战争

周奉延叹了一口气：“明溪，你想要回中原么？”赵明溪愣了愣，大脑却已经开始飞速运转：“回？中原？”她想起来了，在书房的日子，大部分时间来催她吃饭的是阿勒诗，偶尔萨伊也会来，但中间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来，再出现在书房的时候，萨伊的脸上横着一条刚结痂的疤痕。赵明溪问过他是怎么回事，萨伊皱着眉头道是打架打的。而且，最近阿勒诗脸上的笑容也少了很多，就连她来书房路上遇到的部落里的人也各个愁眉苦脸。

“白狄和中原打仗了？败了？”赵明溪这么快便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周奉延始料未及的。他没想到，这个十五岁才启蒙的丫头，竟然头脑这么灵活，仅仅从只言片语和细枝末节便推测出了事情的大概。

周奉延低头，有些沮丧：“总会败的。我来，是想给你选择的机会，如果你想留在草原，今夜便离开，一直往西走，中原军队不会再往西去了；如果你想回中原，那便认我做父亲，我会保护你。”赵明溪愣了愣，突然笑了：“认你做父亲便可保命么，周叔叔？”

周奉延抬头，便看到了赵明溪眼中的质疑。于是他又低下了头：“可以。”赵明溪笑了笑，举起手中的书，打算继续看下去，但不过看了两行，她终是忍不住了：“阿勒诗和萨伊是我的亲人，我和他们共进退。”

他们相识不过半年，可周奉延已经在金莲川白狄王帐生活了十五年。他看着阿勒诗和萨伊这些小孩子长大，看着牧马的老人死去，看着白狄牧人与中原人一般的爱恨聚离。说是没有感情，谁肯信呢？周奉延轻声道：“好。共进退。”

赵明溪看着周奉延失落的离开了书房，她不知道周奉延最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但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赵明溪起身，握了握自己的拳头，很久没有打架了呢。如果白狄王帐保不住了，她一定要护着阿勒诗和萨伊离开。

时光飞逝，赵明溪瞪着眼看夕阳西下，灯光燃起又熄灭，寂灭的夜吞噬了整个金莲川草原，而后太阳再次升起，马蹄声踏破朝霞一路远去却再也未归。阿勒诗目送萨伊远去，回头对赵明溪笑了笑：“这是金莲川最后的少年们了。若是他们也一去不回，白狄便真的要完了。”

赵明溪问道：“为什么要打仗?”她不是不明白，只是还是要问。阿勒诗依然笑着：“为了活着，为了活的更好。”赵明溪侧头看向阿勒诗：“你不害怕吗？”阿勒诗笑的更加开心了：“有什么可怕的呢？”

阿勒诗等了片刻，见赵明溪不再说话，转身打算进王帐：“你和我们不一样，离开吧。”赵明溪却跟着阿勒诗，一步不曾远离。阿勒诗笑笑：“不愧是阿爸的女儿，有血性。”王帐里已经一个男人都没有了，全是些老幼妇孺，她们紧紧的抱在一起，每个人手里都还拿着自己用来切羊肉的刀，目光坚定，身体却在颤抖。

阿勒诗掏出自己随身的刀，利刃出鞘，寒光闪了赵明溪的眼。她只听到阿勒诗低沉的声音：“如果回来的是阿爸和萨伊，这把刀将会刺进羊羔鲜美的肉；如果回来的是敌人，这把刀，会刺进我们自己的胸膛。金莲川白狄，绝不做中原人的奴隶。”

赵明溪胸中有火，恨不得将这战争带来的苦痛一口气烧干净，可她知道自己没有这样的能力。于是她掀开帘子出了门，片刻之后带回一把豁口的长刀，那是萨伊留下的最后的武器。赵明溪坚定的站在阿勒诗面前道：“如果回来的是敌人，这把刀会刺进他们的胸膛。”

阿勒诗眼中似乎也有了泪水，但她是草原最高傲的花，眼下王帐里的人都将她当做可以依靠的人，她不能哭。于是她紧紧的抱住了赵明溪，将眼泪抹在了赵明溪衣领：“你是个英雄，而我们只是女人。”赵明溪用力拍了拍阿勒诗的背：“你也是英雄。”

紧张的情绪持续了整整一日，慷慨赴死的决心在饥饿与困倦中被泪水洗礼，有人开始退缩，想要逃跑。但白狄王族，没有懦夫，阿勒诗不得不亲手处决了想要逃跑的两个婶婶。赵明溪看着阿勒诗手起刀落，心头满是震惊。她拿过刀，却连一头羊都没有宰过。阿勒诗又何尝不是如此，但死亡面前，孩子都要学会成长。她们必须轻视血液。

太阳西斜，寒风呼啸。马蹄阵阵，声入人心。阿勒诗忍不住内心的紧张，紧紧的握住了赵明溪的手。赵明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出去看看。”阿勒诗盯着赵明溪的眼睛，过了许久，也许并没有很久，毕竟马蹄声还未来到帐前，她才松开手点了点头。

赵明溪没走出几个帐篷，便看到回来的人是白狄王，高悬的心这便放下一半了，于是她赶紧回头朝王帐的方向喊：“阿勒诗，是你阿爸回来了！”王帐里的人听到消息纷纷涌出，阿勒诗却是留在了最后。赵明溪看着涌出的人们各自寻找着自己的亲人，找到了便喜极而泣，找不到的失声痛哭，她不忍再看，回头便看到阿勒诗怔怔的扶着王帐的门框，眼睛不知到底看向了哪里。

赵明溪快步奔过去，将阿勒诗扶到了白狄王面前。阿勒诗终于将眼神聚焦在白狄王身上，颇有些兴奋的等待白狄王说出战争的结果。白狄王却沉默许久才在身后的哭声中缓缓开口：“白狄败了。萨伊，死在了战场上。阿勒诗……金莲川……要不属于我们了。”

阿勒诗明显踉跄了一下，白狄王将女儿抱在了怀里。赵明溪伸出的双手无处安放，最终放在了萨伊的刀上。阿勒诗却只是一瞬间的接受不了，很快她便在父亲的怀中恢复了冷静：“那……那为什么你能回来？中原军队为什么没有对我们赶尽杀绝？”白狄王闭眼，攥紧了拳头：“是周奉延，劝住了中原军队的元帅。”

阿勒诗没有再问下去，赵明溪不知道她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但赵明溪知道周奉延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漫长的等待，白狄王亲自与中原使节进行谈判，讨论金莲川的归属、以及草原最美的花的归属。

和亲，自古以来便是中原王朝的惯用套路。这回，大洛王朝兴兵不远千里深入白狄王帐，可不是为了占据这片偏远的草原。“孙老元帅，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周奉延有些着急。孙元帅叹了口气道：“我当初也不知道陛下要白狄公主和亲的事儿。但是，自古以来不就是这样吗？难道周先生在金莲川待了十几年，就真的把白狄人当做自己的亲人了吗？”

周奉延被噎了一口。是他主动和孙元帅联系，提出想要回归中原，这个哑巴亏他也只能自己吃下去。哪怕受到伤害的，是他如今心里最对不起的人。阿勒诗喜欢他，周奉延不是不知道，可他还是毅然将白狄王帐的位置泄露出去，因为他想念故乡，每时每刻，想到发疯。但如今他终于要回故乡了，他却发现，生活了十五年的金莲川早已经是他的第二家乡。他不爱阿勒诗，却从未想过要出卖她的幸福。

周奉延在谈判中左右受敌。中原人不信任他，白狄人也开始防备他。甚至他想要偷偷见一见赵明溪和阿勒诗也做不到。并非赵明溪不肯见他，而是白狄人直接将他挡在了王帐之外。周奉延五内俱焚，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回到中原，建功立业，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现在他马上就要回到故乡，可是…

周奉延颓然，只能回去。但路上，他看到了赵明溪。她牵着阿勒诗最爱的白马，幽幽的看着他。周奉延下马，与赵明溪并肩而行：“阿勒诗已经知道了吗？”赵明溪道：“如果是你出卖王帐位置的话，她还不确定。如果是她要去中原和亲，她已经知道了。”周奉延：“是你要见我，还是她要见我？”

赵明溪侧头看了看他：“你…你就没为她想过吗？你知不知道，白狄人宁死不屈，如果王帐被攻破，白狄王室所有人都要殉国。如果仅仅如此也就罢了，你可曾想过那些老弱妇孺在王帐等待消息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人本性是怕死的，会有人畏惧，想要逃跑。阿勒诗呢？她只是一个女孩，她才十九岁，可她是白狄的公主。她代表着白狄的尊严。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婶婶。”

“杀人？”周奉延猛然停下脚步。赵明溪忍俊不禁，笑的有些癫狂：“没错。她原本不该是这样的。她是白狄的公主，金莲川最高贵的花，是草原最闪耀的太阳。可她偏偏要经历国破家亡，要拿起长刀捍卫一国尊严。周叔叔，你是书生，你从未杀过人，所以你不知道杀人到底是什么感觉。但是…阿勒诗知道了。”

周奉延有些颤抖。他没有杀过人，却见过人被杀。白晃晃的刀剑刺入身体，鲜血四溅，一条生命便结束了。赵明溪站在他面前，将手搭在他的肩膀：“这一切，该怪谁呢？周叔叔。”周奉延当然无法回答。赵明溪转身，继续向前走去，周奉延像是失去了灵魂，怔怔的跟在赵明溪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