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引 第3章 星汉

阿勒诗是极为热情奔放的草原女子，既然应下了这事儿，自然开始筹办，为将赵明溪拉出来专门办了个篝火晚会。至晚间，阿勒诗抱着给赵明溪新做的衣裳将赵明溪扒拉起来，要给她穿衣服。赵明溪哪里受过这么热情的待遇，赶紧接过衣服自己换上了。阿勒诗见了，欢乐的很，拽着赵明溪便出了门。

初秋草原的风微凉，与温暖的毡房不可同日而语，赵明溪结结实实的打了两个喷嚏。但阿勒诗不给她缓一缓的机会，拉着她一路奔跑，加入了热闹的篝火晚会。彼时，篝火已经点燃，草原的少年少女们正在围着篝火上正在流油的肥羊欢乐的跳舞。赵明溪一来，萨伊身边的少年们便将他拥了过来乱起哄，非要让萨伊和赵明溪在一处。

萨伊涨红了脸，看着赵明溪越发无地自容。反倒是终于缓过神的赵明溪看着他笑了。萨伊的脸更红了，转身就要跑，却没跑成，还是被扔到了赵明溪和阿勒诗面前。阿勒诗好无情面的嘲笑自己的弟弟：“窝囊不窝囊？”萨伊吐了吐舌头，闪在了阿勒诗的另一边，似乎姐姐真的会保护他一样。

阿勒诗笑笑，拽着赵明溪加入了篝火旁的舞蹈圈，压根不将自己的弟弟放在心上。赵明溪也是自小在草原长大的孩子，自然也会跳舞。热烈的氛围总是很容易感染人，赵明溪牵着阿勒诗的手，自然而然的舞动起来。那一刻，她知道原来自己只是害怕孤独。如果，有一个人愿意一直牵着她的手，无论荒芜还是热烈，她一定能继续走下去。

一开始的舞蹈还是男女分开的，后面氛围火热起来，少年少女们纷纷奔向自己爱慕的对象身边。阿勒诗作为草原最美的花儿，自然少不了被人追捧，很快便被少年们簇拥起来。赵明溪手边便又只剩下微凉的风。

她仰头，草原的夜星光璀璨，河汉宽广，怎不让人心生微渺。于是赵明溪看了看快乐的阿勒诗，转身走向了黑暗处。她不属于草原。

阿勒诗永远是众星捧的月，就连萨伊也无法与她比拟。萨伊早先便被姐姐抛弃，早一个人摸了一壶酒跑到了远处的山丘，看星星，看月亮，虽孤寂，却澄澈。赵明溪恍恍惚惚的走来，她没看到萨伊，萨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然也没注意到她。结果是两个人互相吓了对方一跳。

萨伊揉了揉自己被打的乌青的眼角道：“你又打我？！”赵明溪有些理屈，只好道歉：“对不起。”萨伊不是记仇的性子，转身便又坐了回去：“算了算了，也怪我。”赵明溪坐在了他身边，伸手便道：“酒。”萨伊愣了愣：“十五岁？你会喝酒？”

赵明溪直接将酒囊抢了过来，先喝了一口，又倒了一些在手上，打算给萨伊敷一敷眼角。萨伊却杯弓蛇影，以为赵明溪又要打他，赶紧侧身躲了。待看到赵明溪猛然睁大的眼睛，萨伊才知道自己又误会了赵明溪，乖乖的将头凑了过来，小声嘀咕道：“你怎么和咱阿姐一模一样。她小时候也经常打我，凶我。”

赵明溪的手掌覆在萨伊眼角，一言不发。但萨伊却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萨伊用自由的一只眼看向赵明溪，发觉少女的眼角似有些红。“你……你怎么了？”赵明溪被看破心事，有些难堪，手上用了些力将萨伊推开，头也扭了过去：“关你什么事？你看到什么了？”

萨伊自觉闭嘴，自己捂着自己的眼角缩成一团，半天不敢说话。自打他们俩毫无形象的撕打了一场，他们之间的关系便有些不同寻常，是那种看过对方最丑恶嘴脸的知心好友。两个人都是在外人面前努力维持着对方面前根本不存在的尊严。

等赵明溪哭够了，萨伊才小心翼翼的道：“阿爸不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人，他不给你名分肯定是有自己的考虑。”萨伊刚刚想了很多，他觉得赵明溪是因为不能光明正大的成为阿爸的女儿，成为白狄的公主而难过。赵明溪却噗嗤一声笑了：“名分什么的，并不要紧。我只是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活下去。”

萨伊哑然：“怎…怎么这么严重？”赵明溪笑笑，眸光在寂静星空闪动。篝火晚会一直到很晚才结束，萨伊自然担负起送妹妹回毡房的重任。进毡房之前，萨伊憋红了脸对赵明溪道：“我知道我可能不算个好哥哥，但是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是我妹妹，是阿姐的妹妹。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们，我们也没办法，但是还是会把你当妹妹照顾。只要你在金莲川一天，我就会保护你。如果你觉得去往更远的地方会活得更快乐，我也愿意送你离开。”

赵明溪回头，笑着给了萨伊一个拥抱，在他耳边道：“谢谢你。”萨伊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像一个真正的兄长，拍了拍赵明溪的肩膀：“去吧。”

待赵明溪进了毡房，厚重的毡门落下，萨伊转身去了周奉延的毡房。里面周奉延和阿勒诗不知道在争吵什么，萨伊无意探听自己姐姐和师父的事，正犹豫着是等一等还是先回去睡觉，却见阿勒诗哭着跑了出来。阿勒诗迎头撞见萨伊，满脸怒气全撒在他身上，狠狠的打了他一拳道：“你师父等你呢。”

萨伊莫名其妙，但还是进了毡房。周奉延似乎也在生气，但见了萨伊立刻又温和起来，笑着让他入座。萨伊低着头，将今晚赵明溪的事儿告诉了周奉延。周奉延听了，眉头又皱了起来：“她看起来不像是会跟人倾诉的那种性格。要打开她的心结并不容易，你比阿勒诗稳重，要多照看明溪一些。”萨伊点点头，嗫嚅半天道：“我挺喜欢有个妹妹的。”

次日，周奉延一大早便来和赵明溪一起吃早饭。赵明溪昨天哭了一场，今日心情舒缓了许多，于是便问：“周叔叔怎么想起和我一起吃早饭了？”周奉延将口中的饭咽了下去才道：“你猜猜是为何？”赵明溪笑道：“肯定是萨伊跟你说了什么吧。”不等周奉延开口，赵明溪接着道：“我知道，阿勒诗拉我出去也是周叔叔的意思。周叔叔是为我好，我心领了。不过，我不值得。”

周奉延将碗筷规规矩矩的放好道：“值得与否，现在谈论难道不是太早了吗？你才十五岁，未来还有无限可能。”赵明溪口中的羊肉瞬间便不香了，她将索然无味的肉吞下，目光闪烁的看着周奉延：“还有什么可能？我在金莲川飘荡十五年，所见皆苦。纵有片刻欢愉，可有分毫属于我？不管我走到哪里，都只是个过客，我娘死后，我便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了。既然这世界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我又有什么理由谈及未来的可能呢？”

周奉延低头笑道：“蝼蚁尚且偷生，生命的价值本身便在于斗争。如果世界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为什么不去争一争，活着，活出你能活出的最好的样子。明溪，去看看生命尽头，最纯粹的样子。”

生命尽头。“当你走到生命的尽头，回首这一生走过的路，看看自己这一生活的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人，应该成为怎样的人，才不算白走一遭。明溪，你觉得呢？”周奉延还在说着，赵明溪却已经在回首自己短暂的人生。十五年，风霜雨雪，都在金莲川，都陪一个人。世界有那么多可能性，为什么她赵明溪就不该去看看呢？

周奉延没有看到赵明溪眼中燃起的火焰，更不知道这个女子心中的火焰又将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他，低着头，同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他说话总是温柔，因此没有人知道金莲川的十五年于他而言是一把蜜做的刀，回首起来都是痛。

“那我应该怎么做？”赵明溪望着周奉延，向长者问出了关乎自己未来的关键一问。周奉延将自己从刀下放出来，因知道赵明溪有了生的**而长舒一口气：“多看看书吧。中原文化博大精深，书中自有答案。我在金莲川的这些年，白狄王没少帮我搜罗 中原的书，还专为我开辟了一座毡房做书房，阿勒诗和萨伊也常去。等会儿让萨伊带你去看看？”

赵明溪自然答应。于是，赵明溪将一整个秋冬的时光埋在了书海。在浩淼的知识宇宙，赵明溪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只是她不知道的是，金莲川白狄，也即将迎来重要的转变。

这一日，周奉延难得严肃的出现在了书房。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抱着书本如饥似渴的赵明溪，突然长叹一口气。赵明溪福至心灵，突然便意识到了什么，灵魂突然归体：“周叔叔？是发生什么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