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引 第25章 善后

此时的小眉宫，已经乱作了一团。最先是有个太监不管不顾地冲进了太后灵堂，自称有大事禀报荣王，顾春成的人一时没有防备竟没拦住，然后顾春成便知道了他皇兄干了什么荒唐事：“王爷，昨晚陛下宣夏至姑娘侍寝了！”

就这一句话，便让顾春成热血冲了头。他虽然听赵明溪的话，再也没有纠缠过夏至，但那不意味着他不再喜欢她。那些少年的心意，他深深地埋藏在心里，梦里，把她当成内心最真纯的美好。他不久前刚和皇兄因政事闹了起来，夏至便遭了毒手，顾春成有些恨。自然，这恨，不光关于夏至，更关于太后。

顾春成一直不愿意相信先帝是自己的兄长害死，兄长守灵的时候也不诚心，他也可以理解为与过去无法和解。可在父母丧期行此腌臜之举，便是真的禽兽不如了。顾春成跪在太后灵前，痛哭流涕：“母后，我该怎么办啊！我兄长怎么能这么做呢？您在天有灵，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啊？”

顾春成这边正哭得撕心裂肺，时晴院的亲卫终于发觉了不对。以往这个时候，皇帝应该已经醒了，该叫人进去善后了。可今天，细雨绵绵之外，屋里竟寂静得像是一个人都没有。亲信等了片刻，觉得不放心，轻轻敲了敲门，打算把人叫起来。谁料，敲了半天，竟无一人应答。

亲信越敲越胆战心惊，手都抖了起来：“陛下，该起了？”依然无人应答。其他侍卫也觉得不对劲了，都开始害怕起来，你看我我看你，在彼此眼里只看到了对死罪的恐惧。最后还是亲信做了决定，直接推门而入。而后，他们便看到他们为非作歹的禽兽皇帝，以极为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不省人事。亲信愣了愣，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过了许久，他才缓慢地挪着步子，来到了皇帝身边。来到皇帝身边的一瞬间，他全身的力气好像被抽完了，浑身无力却又无比沉重地跪了下去。他做了半天的思想准备，才伸手，把皇帝翻了过来。皇帝一双眼已经快要瞪出眼眶，眼睛里都是红血丝，狰狞地看着这微凉的雨天黎明。“皇帝，死了。”

皇帝死了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顾春成耳中。整个大洛，太后死了，皇帝也死了，皇帝又没有子嗣，未来的帝位不出意外，一定会属于顾春成。所以皇帝的亲信们不得不投靠这位荣王殿下。但是……皇帝就死在他们守卫的屋子里，无论如何也逃不脱一个玩忽职守。亲信在确定了皇帝的死后，脑子飞快地转起来，主子死就死了，他要给自己谋一条生路。

于是顾春成听到的版本，便成了这样：“几名刺客扮作宫女，刺杀陛下，事发突然，臣等入内时，陛下已经遇害，臣等与那几名刺客交手，发现她们武功高强，臣等不敌，有几个兄弟受了伤，贼人安全脱身了。王爷，臣等有罪，请王爷惩罚。”

顾春成听到消息便赶紧去看，结果发现屋子里除了死状凄惨的自家兄长，再无一人尸体。顾春成抱着兄长的尸首，失声痛哭，虽然他刚刚还在恨，可这会儿见到兄长凄惨的死状，便什么恨都没有了。

顾春成知道自己必须振作起来，兄长死了，又没有子嗣，大洛的担子便要落在他身上了。顾春成只哭了片刻，便生生把眼泪咽了下去，一边吩咐众人继续准备太后入陵事宜，一边让人悄悄准备皇帝的明器，又让人秘密通知朝中大臣前来商议大洛储君的问题，还传令赶紧关闭宫门只许进不许出，把兄长的亲信安顿下去后又让自己人去查探夏至的消息。

这番一闹腾，关在时晴院偏殿的未死的宫女们也听到了风声。她们经历过那些事，甚至有人亲眼看到相熟的姐妹死在床上，早就疯的疯傻的傻。但被关在这里，若是大喊大叫起来，便会立刻被杀，所以她们只能沉默的疯狂着。这会儿外面乱起来，甚至还有隐约的哭声传来，有个宫女突然说了一句：“他死了？”这个他，宫女们纵然疯了，也知道是谁。一石激起千层浪，她们骚动起来：“他死了！”

又哭又笑的声音自然也传到了顾春成那里：“什么声音？”失去皇帝的亲卫们不知道该拿这些女人怎么办，只好无助地望天。他们也不是生来冷血，只是不得不听从主人的命令罢了。于是，顾春成便有幸见到了这些宫女。不需问，顾春成看到她们便明白了她们的身份，为何在这里，又为何变成了这样。如此，夏至有可能遭遇了什么，有可能做了什么，顾春成便心里有数了。不管刺客是不是真的，没有发现夏至的尸体，兴许就说明她还活着。“将这些宫女带到洒金楼，严加看守，好生照看。”

逝者已矣，顾春成也不想问兄长的罪，甚至还想替他遮掩一二。可见这人真的是天生的善良，只是过于懦弱。

守门的将军得到闭门令的时候便直觉宫里出了事，虽然来人没有明确地说是皇帝驾崩，但显然让关门一定不是小事。守门将军想了片刻，觉得得赶紧撇清自己的关系，主动把赵明溪一开门便出宫了的消息说了出来。来人也算是荣王府的亲信，知道事不可小觑，事急从权，直接从将军手底下借了一队人去追了。毕竟，赵明溪和夏至的关系他们都清楚，赵明溪走了，那剩下的三个人，很有可能就有夏至在其中。且不论她们是不是弑君的真凶，宁可错杀，不能放过，先将人追回来再说。

赵明溪和夏至仿若心有灵犀，从小眉宫出来先是顺着向西的官路跑了一段，然后在第一个拐弯的地方便往北拐去。她们都是北方人，本能地想要回家。梅小小却是南方人，她知道逃亡的路一定很艰难，回家未必是应有的选择，但她突然也很想念江南的十里莺飞。“明溪，前面找个地方把我放下吧。”

赵明溪知道梅小小不是愿意跟着别人走的性格，她本来也不愿意带着她，因此也没劝，到前边一处密林外，勒马将梅小小放下来，还将马身上托着的行李分给她一些，送她进了密林：“你一个人要保重，我们能给你的也就这些了。”梅小小没有什么不舍，背着包袱便走了：“你们也保重。”她猜，地上的脚印，赵明溪会帮她处理的。

果然，梅小小走后，赵明溪便迅速脱下外袍，在里面裹了些树枝树叶，将地上泥泞的脚印抹去，却又没抹得那么干净，然后再次上马去追夏至和陈三娘了。夏至见赵明溪落后，早就勒马等着了，见赵明溪一个人回来，不由得问道：“小小呢？”

赵明溪道：“她自己走了。”夏至也就不再继续追问。梅小小是个很强大的人，她一个人可能比她们三个人更安全。只是，她不知道赵明溪那没有抹干净的脚印。陈三娘更是大大咧咧，根本没想到善后的问题。

雨帮她们成功的弑杀了皇帝，却也成功的让她们留下了逃离的脚印。赵明溪心想，若是再来一阵大雨就好了。但老天爷觉得，已经帮她们够多了，天开始放晴了。马蹄印清晰地印在地面上，指引着后来人追逐她们的脚步。赵明溪心想，既然天公不再作美，那就自己想办法。

小眉宫乱作一团，却奇迹般地乱中有序。顾春成失去了母亲和兄长，终于在那个细雨绵绵的清晨成长为可以担当大任的荣王殿下。皇帝可以死，但大洛的江山不能乱，规矩不能乱。顾春成第一时间封锁了皇帝的死讯，只通知了几个朝中重臣和他自己信得过的人，这些人很是赞同荣王的主意，因此统一对外宣称皇帝因太后过世悲伤过度又加上昨夜风雨大作染了极重的风寒，因此无法送灵，一切事宜暂由荣王代理。

但皇帝毕竟是被人刺杀而死，放任着刺客在外逃亡终是不该，因此顾春成只能让自己的王府亲卫暗中调查。去通知关城门的那位亲信回来后将赵明溪出宫的消息告诉了顾春成，顺着赵明溪和夏至这两条线查下去，顾春成很快便知道了弑君的凶手是谁。除了赵明溪、夏至以外，还有陈三娘和梅小小。不过是小眉宫中四个资深的老宫女，谁曾想到，就是这么几个人，竟改了大洛的元。

顾春成一听到赵明溪的名字，便知道肯定是赵明溪主使。他没想到，阿勒诗已经死了八年，赵明溪竟然一直没有忘记这些仇恨。她可藏得真深。“继续查，就凭她们四个宫女，怎么可能弑君之后还能安然逃脱，定然还有别人帮她们。”

接着查下去，却基本上一无所获，除了查到几个平日和她们走得比较近的宫女和太监外，一无所获。而查出来的这些人还都一问三不知，问就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有几个起得比较早的太监说看到有人行色匆匆地从时晴院后墙经过，但当时雨气太大，再加上天还没彻底亮，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人，还以为是跟自己一样早起的人。时晴院院墙上的绳子到底是谁挂上去的，就此成了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