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引 第24章 逃离

雨很大。顾春成跪在太后灵前，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今晚这么大的雨，明日送陵只怕道路难行。母后，你在天有灵，可要保佑我们，莫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雨很大。顾春生的亲信守在门外，却什么都听不见，除了滂沱的雨声。“今夜雨大，要更加打起精神来才行啊。”

雨很大。顾春生什么都听不到，包括雨声。他的眼睛在挣扎中已经重获光明，却也已经开始涣散。置身于四个女人中间，却好像身边围绕着无数的女鬼。她们在他耳边凄厉地叫着，而其中，包括他母后的声音。顾春生感到害怕，他要死了。

他似乎终于找到自己喜欢做这些事的原因了。那是他还很小的时候，字还没学会写几个。父皇对他很严格，那天他写错了一个字，父皇罚他抄一千遍，抄不完不许睡觉。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雨夜，他到半夜才吭哧吭哧地写完那些字，兴奋地跑去找父皇，想要告诉他自己写完了，可以睡觉了。

父皇在母后寝宫里。那晚，母后的叫声十分凄惨。他远远的便停下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接近那未知的地狱。而后，他便看到父皇伏在母后身上，在母后身上留下鲜红的血迹，一时间竟分不清谁是魔鬼。血色，叫声，令年幼的顾春生本能地害怕，他哭了。

父皇和母后自然听到了他的哭声，于是父皇起身，披上华贵的衣冠，歪着头笑着朝他走来。母后抓过床头的被子，死死地藏住了自己满身血污，眼里满是痛苦与无助，好像在说：“救救我。”

父皇来到小小的顾春生面前，蹲下身子把他抱在怀里，他说：“孩子，别怕。我是皇帝，你是未来的皇帝，这是我们的权力。弱者，就应该在我们脚下，挣扎，哭喊。”

后来，父皇不止一次地带他去看这样的场景。小小的顾春生为了不害怕，只能不断告诉自己，这都是应该的，都是合理的。弱者，都是可以随便蹂躏的。再后来，顾春生把自己的父皇也当成了弱者。现在，他自己也成了弱者。

顾春生彻底没了气息。赵明溪将他抱在怀里，过了很久，直到属于尸体的凉意传来，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仇报完了。赵明溪松了一口气，自己也向后瘫倒在地。夏至和陈三娘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们真的杀死了皇帝。这个持续了大半夜的重体力活动中，夏至一度体力不支，梅小小也只能上前帮忙，于是此刻，四个人都气喘吁吁。

梅小小还有些力气，她上前将顾春生的尸体推开，把赵明溪解救出来，而后才坐在赵明溪身边，大喘着气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是自杀？还是等有人发现皇帝死了，把她们碎尸万段？

赵明溪没有说话，夏至和陈三娘也没有说话，梅小小也陷入了沉默。外面的雨还在下，赵明溪静静地听着这聒噪的声音，心想：“阿勒诗，我为你报仇了。我本该去陪你的，可惜……我还有牵绊。我身边这两个人，三个人吧，不管是自愿还是非自愿，总归是帮了我们的。我利用了她们，把她们拖上这条必死的路，我要弥补自己的过错，带她们离开这里。”

是的，赵明溪要在必死的局中，谋一条生路。而这条生路，与当年要带阿勒诗走的那条路一般，充满艰难险阻。

夜色还未散去，赵明溪和夏至等三人的体力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后半夜的风雨中，因知道必死的结局，她们也没什么害怕的感觉，竟还是睡了个好觉。但赵明溪始终保持着警惕，她不敢睡去。若是风雨退去，有人察觉到屋里的异样，她们便真的是必死无疑了。好在天公作美，这场风雨竟然淅淅沥沥地持续了一整晚。

外面雨声渐弱，赵明溪听到值夜的人在报时，这才惊觉已经到了辰时末，宫门马上要开了，小眉宫的大多数人快要醒了。赵明溪挣扎着起身，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除了右臂有些脱力，一切还好。她轻轻把三人摇醒，示意她们跟她走。三人突然被叫醒，还以为是被人发现了，看到是赵明溪，所有人都有些惊愕。

但是，既然赵明溪示意要走，那便有一件事是不言而喻的了。她们还有一线生机。赵明溪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后窗户。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这扇窗户开在时晴院的院墙里，既不通风，也不进光。甚至只能开半扇。这半扇窗户，稍微胖一点的人都不可能爬出去，但她们四个刚刚好。

外面的院墙上，已经搭了一条绳子。赵明溪在三人惊愕的目光里试了试绳子的稳固程度，自然，是用的左手。赵明溪回头，看着三人笑了笑，而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夏至和梅小小，最后指了指陈三娘。四人从未像今天这样充满默契，赵明溪的意思是：“我先出去探一探。若是没有问题，夏至和梅小小先上，我在上面接应，三娘在下面断后。”

陈三娘重重点头，她知道赵明溪不是把她放在最后，而是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赵明溪得到陈三娘的回应，当先爬上了墙头。其实她早就知道，这院墙外，这个时候不会有人，她以前已经打探过了。出于谨慎，她还是要先看看才放心。

外面没有人，和以前一模一样。赵明溪眯了眯眼睛，在墙头上朝底下等待的三个人比了个安全的手势。梅小小学着赵明溪的样子，率先攀上了绳子。很快，她们都翻到了墙外。陈三娘在夏至的提醒下，顺手把窗户又关上了。

而守在门外的皇帝亲信，兀自打着瞌睡，对一切都毫无察觉。夜晚的工作本来就枯燥无聊，再加上替皇帝做事这么多年，从未出过意外，他们自然也就放松了警惕。

翻出了那道墙，还是没有人敢说话。她们穿着极为单薄的纱衣，披头散发的在小眉宫空旷的道路上发足狂奔。她们不知道奔跑的尽头是哪里，只知道跟着赵明溪，便有可能遇到奇迹。

赵明溪带着她们进了最近的一处空房子。那里也是留给宫女居住的地方，但小眉宫主子少，宫女也少，这里也就空置下来，只有每年皇宫里有主子过来的时候随行宫女临时居住。屋子一直被人收拾得很干净，只是没什么生活气息。但她们一进门便看到了桌子上放的四把伞和四个包袱。赵明溪率先上前，拿起自己的包袱道：“换上自己的衣服，准备跟我出宫。”

三人本能地听从赵明溪的命令，将自己装扮得像个人样。令人感到惊讶的是，包袱里的衣服竟然都是她们自己的。就算是陈三娘，这下也应该想到了。赵明溪还有帮手，她早就做好逃出宫的万全准备了。包袱里，都有一块出宫的牌子。梅小小捏着那块牌子，忍不住问：“这东西你是从哪拿来的？我们要去哪？”

赵明溪没有回答，只说：“天就快亮了，我们要赶在宫门打开的第一时间出宫。”时间紧迫，宫门打开，意味着整个小眉宫的人都会醒来，很快就会有人发现皇帝死了，届时，宫门会很快再关上。她们必须在宫门再次关闭之前离开。梅小小也就不再追问，跟在赵明溪身后，打开伞，再次钻进了雨中。

“今日太后入陵，陛下和王爷担心那边准备得不妥当，特意派遣我们四人先行一步去打点。”赵明溪亮出自己的令牌道。今日守门的将军恰好认得赵明溪，知道太后生前很看重她，经常派她出宫办事，于是也不有疑，甚至连后边三人手里的令牌都没有仔细看便挥了挥手道：“这确实是大事，辛苦明溪姑姑了。你们有马车吗？去皇陵的路可不近啊。”赵明溪笑道：“外面的事我昨日便安排过了，不牢将军费心。”守门将军笑了笑，也就不再说什么，直接放四人出宫去了。

梅小小很是好奇，赵明溪究竟能在宫外安排成什么样。但现在还不到放松警惕的时候，梅小小自觉地没有多问。夏至和陈三娘却只觉得心惊肉跳，知道必死的时候她们并不觉得害怕，可如今要逃出宫了，她们终于反应过来该害怕了。她们杀了皇帝，还假传旨意逃了出来，可真是不可思议啊。

四人快步向前走着，很快便在宫门外十里的亭子外看到了四匹马。赵明溪看着这四匹马，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八年前，那时候她也为离宫准备了马匹。这一回，她感觉自己终于把阿勒诗救了出来。赵明溪侧头，看了看身边一同奔跑的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梅小小却没笑，她一边跑一边喊：“我不会骑马怎么办？”赵明溪的笑容稍纵即逝：“没关系，我和夏至会骑。”夏至也喊了起来：“可是我已经十几年没有骑过了！”来到亭子下，赵明溪解开马缰绳，将两匹马的缰绳拴在了另外两匹身上：“没有时间给你温习了，你必须还会骑。三娘，你和夏至同乘，听夏至的话，尽快学会控缰。小小，上马，我带你。”

陈三娘从来没接触过马，本来还有点恐惧眼前这大家伙，但看到夏至飒爽的一翻身便上了马，竟然福至心灵地觉得没什么难的。陈三娘也上了马，抱着夏至，紧紧地贴着她。赵明溪率先上了马，仍旧是用左手，把梅小小拽上了马，抱在了怀里。夏至和赵明溪同时策马，也不顾风雨，冲进了细雨之中。

梅小小注意到，赵明溪拉缰绳用的还是左手：“你的右手，还能动吗？”赵明溪还是第一次听到梅小小这般真心实意的关心，自嘲地笑了笑：“有些脱力，等到安全了，休息休息就会好。”梅小小也自嘲地笑了笑：“我很少会佩服别的女人。赵明溪，你算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