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过完就是六月,A市进了梅雨季,天像被谁捅了个窟窿没堵上,雨断断续续下了整整半个月。城南工地的进度全面停摆,谭翼凌办公室里潮得连纸张都软塌塌的,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心里琢磨着等天晴了要先抢哪几个节点。
谢蛰比他还忙。清涸那个海外并购的项目五月底正式落地了,签完字之后一摊子整合的事全压在谢蛰一个人肩上。谭翼凌连着三天给谢蛰发的消息都是隔了大半天才回,回的内容越来越短,从"在忙"变成"忙",后来干脆只剩一个"嗯"字。
谭翼凌忍着没去烦他。第四天下午他实在忍不住了,让秘书从楼下那家谢蛰喜欢的甜品店打包了两盒芒果慕斯和一杯热拿铁,自己拎着开车去了清涸大厦。前台看见他刷脸就放行了,三十八楼电梯门一开,谢蛰的秘书正抱着摞文件从办公室里出来,见了他如蒙大赦似的小声说"谭少您可来了,谢总中午饭还没吃"。
谭翼凌推开那扇哑光黑色木门的时候,谢蛰正埋在一堆文件里打电话,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敲着什么,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见是谭翼凌又低下头去继续对着屏幕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领带松了半截挂在脖子上,头发比平时乱一些,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被工作浸泡透了的状态。
谭翼凌把甜品和咖啡放在办公桌角落里,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他也不说话,就那么靠在椅背里看着谢蛰打电话、回消息、翻文件,偶尔伸手碰一下已经凉透了的茶杯又放回去。谭翼凌看着那只没顾上喝一口的茶杯,站起来自己去茶水间给他续了杯热的,轻轻地放在他手边。
谢蛰打完那个电话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了。他挂了机把手机扣在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靠进椅背里,抬手揉了两下太阳穴。谭翼凌凑过去把他揉太阳穴的手拿开,自己接替了那个动作,指腹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按着谢蛰两边的穴位,按了一圈又一圈。
谢蛰闭上眼睛由他按着,紧绷的肩颈肉眼可见地松下来了一点。他的后脑枕在椅背上,仰起的脸朝着天花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嘴唇因为一整天的缺水有点干。
"吃饭。"谭翼凌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低低的,带着不容商量的语气。
"还有两份报告——"
"吃饭,"谭翼凌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嘴唇几乎贴着谢蛰的耳朵,声音沉下来带着警告的意味,"哥,你再不吃饭胃又要疼了。"
谢蛰睁开眼偏头看他,从这个仰着的角度望上去,谭翼凌逆着光的面孔轮廓锋利而年轻,眉骨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看了谭翼凌两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反驳,撑着桌子站起来往旁边的小茶几那边走。
谭翼凌把那两盒芒果慕斯拆了,热拿铁也递过去。谢蛰坐在小沙发上低头吃慕斯,勺子挖下一小块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动了两下,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但嘴角的线条比刚才软了几分。谭翼凌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吃,一手撑在膝盖上一手托着下巴,姿势像个大型犬蹲在主人跟前等投喂。
谢蛰被他盯着看,勺子停在半空抬了抬眼。"你干什么?"
"看你吃东西。"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谭翼凌笑眯眯的,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点点芒果酱抹掉了,指尖收回来的时候顺势在自己唇上碰了一下。
谢蛰看了他那个动作一眼,耳尖慢慢红起来,但表情依旧是淡淡的。"你这个人,"他说,转回去继续挖芒果慕斯,"越来越没边了。"
谭翼凌笑出声来,在他膝盖上拍了拍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雨幕。雨这会儿小了一些,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扎在玻璃上,把整个城市的轮廓润湿成模糊的水彩画。他背对着谢蛰说:"今晚别加班了,去我那儿,我给你炖汤。"
谢蛰把最后一口慕斯吃了,放下盒子和勺子,端起热拿铁喝了一口。"汤。"
"排骨莲藕,上次你说好喝的。"
谢蛰靠在沙发里端着咖啡看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谭翼凌的骨架生得好,宽肩窄腰长腿,站在落地窗前把外面的雨幕都衬成了背景。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锁骨和微微起伏的胸腔轮廓。谢蛰的目光在那个背影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里,走到办公桌前扣上了笔记本电脑。
"走。"他说。
谭翼凌回头看他扣电脑的动作,眉毛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这么干脆?"
"雨小了。"谢蛰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穿上,朝他走过来时经过他身边,伸手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还不走?"
那天晚上谭翼凌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谢蛰喝了两碗。饭后两个人窝在客厅沙发里,外面雨又下大了,哗哗地打在落地窗上,把城市的灯火揉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橘猫蹲在谭翼凌腿上打着盹,谭翼凌一只手撸猫一只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谢蛰靠在他身侧,半边身子挨着他的肩膀,手里捧着一本杂志在翻。
谭翼凌偏头看了一眼,谢蛰读的是一本建筑杂志,正翻到某篇关于湿地生态修复的专题报道。他的侧脸在沙发旁落地灯的暖光里显得格外安静,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了浅浅的阴影。
谭翼凌把撸猫的那只手挪过来,指尖探进谢蛰后颈的发尾处轻轻摩挲着那片细软的皮肤。谢蛰翻杂志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躲,转回去继续看。
谭翼凌摸了两分钟觉得不够,把自己往谢蛰那边又挪了挪,整条手臂从后面环过去搭在谢蛰另一侧的肩膀上,把人半圈在了怀里。谢蛰被他这么一弄杂志都举不顺手了,放下杂志偏头看他说:"你干什么?"
"抱一会儿。"谭翼凌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鼻尖埋在发丝间闻了闻,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混合着谢蛰身上那种干净清冽的气息。
谢蛰在他怀里僵了一瞬就松下来了,身体的重量慢慢往谭翼凌身上靠过去,后脑枕在他的肩窝里。他没说话,但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搭在了谭翼凌环着他的前臂上,指尖轻轻搭着,像一只猫把爪子搁在主人手上一样。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雨声和橘猫偶尔的呼噜声。谭翼凌低头在谢蛰发顶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发丝磨蹭着不挪开。
"谭翼凌,"谢蛰闭着眼开口,声音闷闷的从谭翼凌胸前传出来,"你属狗的吗?"
"属你的。"谭翼凌接话接得飞快,说完自己先笑了,胸腔的震动传到谢蛰后背上。
谢蛰没理他这句,但搭在他前臂上的手指轻轻掐了他一下,力道跟挠痒差不多。
梅雨季终于在六月底彻底收了尾。出太阳那天谭翼凌一大早就给谢蛰打电话说"今天工地开工你来看看",电话那头谢蛰听起来刚醒,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起床气,含糊地"嗯"了一声就说"知道了"。
谭翼凌现在摸得准谢蛰的节奏了。他直接开车去了谢蛰家楼下,用密码锁开了门——上个月谢蛰才把密码告诉他的,告诉的时候表情淡淡的说"你省得每次按门铃吵我",谭翼凌当时把密码背了三遍然后搂着谢蛰的腰说"哥你真好"。此时此刻他进门的时候谢蛰果然还赖在床上没起,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几撮翘起来的黑发和半只肩膀。
谭翼凌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揉了揉被子里那一团。"起了,太阳晒屁股了。"
被子里面闷闷地传出一声"嗯",然后没动静了。谭翼凌掀开被子一角往里看,谢蛰侧躺着蜷成一只虾米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睫毛还黏在一起没完全睁开,脸颊压在手背上被压出一小块红印。谭翼凌低头在那块红印上亲了一下,谢蛰的眉头动了动,终于睁开了眼。
"几点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八点半。工地那边我让项目经理先去盯着了,你慢慢来。"
谢蛰撑着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露出只穿了件白色背心的上身。他偏头看着谭翼凌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动作带着刚醒的迟钝和慵懒,脖颈和锁骨的线条在晨光里清晰而柔和。谭翼凌坐在旁边老老实实看着,目光从头到脚把人捋了一遍,末了说了句:"哥你今天真好看。"
谢蛰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偏头看他那个目不转睛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你从哪儿学来这些的?"
"自学成才,"谭翼凌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走吧,我给你买了楼下的豆浆油条,再不吃凉了。"
谢蛰起床洗漱换衣服,谭翼凌坐在餐厅里把豆浆油条摆好,橘猫蹲在旁边仰头看着那根油条。等谢蛰出来的时候他换了一件浅绿色竖条纹的衬衫配米色长裤,整个人在阳光下看着清爽干净又年轻了几岁,谭翼凌盯着看了好几秒才把油条推过去。
吃完饭两个人开车去了城南工地。雨后的芦苇长疯了,原先小腿高的绿苗现在蹿到了大腿位置,密密匝匝地挤满了整片河岸,风一吹整片绿色波浪翻滚着涌向远处。工人正在清理雨后积水的沟渠,挖掘机突突突地响着,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潮湿香气。
谭翼凌拉着谢蛰走到芦苇地边上,蹲下来拨开一丛芦苇看底部的根系。新根扎得很深,白色的须茎牢牢攀附在湿润的泥土里,被水泡了半个多月也没烂,反而比雨季之前更壮实了。谢蛰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新生的根系,指尖沾上湿泥也不在意,脸上的表情是从内而外的舒展和欣慰。
"明年这个时候这里就是整片芦苇荡了,"谢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望着那一片绿色的海面,"等秋天芦花飞起来,你应该看看。"
谭翼凌也站起来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片在风里翻滚的绿浪。"你以前每年都来看?"
"以前那片没这么大,而且快被填完了,"谢蛰的声音低了一些,"我每年秋天来一次,看那几丛还活着的芦苇。"他偏头看了谭翼凌一眼,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但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一句:"现在这片能活下去就好。"
谭翼凌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谢蛰没挣扎,身体微微靠过来贴着谭翼凌的侧身,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散了几缕拂在眉梢上。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在芦苇地边上站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工地的机器声和风声混在一起,把时间拉得又慢又软。
过了几天谭翼凌被老爷子叫回老宅吃晚饭。谭镇山最近身体有些小毛病,血压忽高忽低的,管家打电话来说老爷子连着几天没去公司了。谭翼凌推了晚上的应酬回去陪父亲吃饭,进了门看见谭镇山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气色还行就是比往常懒怠了些,电视柜上多了个血压计。
"爸,"谭翼凌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把血压计拿过来看了两眼数值,"低压有点高,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吃了,"谭镇山摆摆手,从眼镜上方看他一眼,"你最近跟谢蛰怎么样?"
谭翼凌靠着沙发背把手枕在脑后,嘴角翘起来。"挺好。"
谭镇山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哼了一声。"挺好就行。"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我听说谢蛰他妈之前找你了?"
"去他公司见了一面。人挺好的,送了两盒点心。"
"孟女士那个人,"谭镇山端起茶喝了一口,"当年清涸最难的时候她一个人扛过来的,谢蛰能到今天这个位置,有一大半是他妈的功劳。她对谢蛰上心得很,能主动来见你,说明对你算是认了。"他放下茶杯,目光严肃了些许,"但你小子别仗着人家认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谢蛰比你大,心思比你沉,你别光顾着自己高兴。"
谭翼凌坐直了身体,收了脸上的嬉笑。"爸,我知道。"他说,"我没把他当比我大的人看。他什么脾气我也摸清楚了,该让的让他,该哄的哄着,该吵的——"
"你还跟他吵?"谭镇山眉毛一挑。
"也不叫吵,"谭翼凌摸了摸鼻子,"就是有时候我嘴欠了点儿他就不理我了,但第二天就好了。"
谭镇山看了他半晌,末了摆摆手叹气说"你们年轻人自己折腾吧",起身去餐厅了。
那天晚上谭翼凌回自己公寓之后给谢蛰打了个视频。谢蛰接起来的时候正在家里看书,暖黄色的床头灯照着半边脸,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的银丝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又温和。谭翼凌盯着那个画面愣了一下,嘴里冒出来一句"哥你戴眼镜真好看",谢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面无表情地说"你打电话就为了说这个?"
"我爸今天问你了。"
谢蛰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问什么?"
"问我们俩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谭翼凌对着手机屏幕笑了笑,露出一点牙尖。"我说挺好。谢蛰看我看书的时候真好看。"
谢蛰把手机扣在床上了,画面只剩一片白色。但谭翼凌听见了那边传来一声很低很短的笑,像气声,转瞬就没了。过了几秒钟谢蛰把手机重新举起来,表情已经恢复了淡然的模样,但耳朵尖尖上那点红遮不住。
"挂了,"他说,"明天还要开会。"
"再聊五分钟。"
"一分钟。"
"三分钟。"
"两分钟。"
"成交。"谭翼凌对着屏幕笑,谢蛰被他那个笑弄得偏过头去不看他,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他。
七月中旬的时候出了件事。城南项目的工地夜里进了人,把刚安好的几段护栏撬了,还往芦苇地里倒了半卡车建筑废料。第二天一早谭翼凌的手机就被项目经理打爆了,他赶到现场的时候看着那堆混着砖块水泥的废料压在嫩绿的芦苇苗上,心里的火蹭地窜到了天灵盖。
他让人调了监控报了警,又联系了环保部门来处理那些建筑垃圾。谢蛰中午才得到消息,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谭翼凌正站在那片被压垮的芦苇地里指挥工人清理,接起电话语气不太好。
"谁干的?"谢蛰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很平静,但谭翼凌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像湖面看着没风但底下有暗涌。
"监控拍到了,几个人开着辆没牌照的货车,大概率是旁边另一家竞标那块的。"谭翼凌踩着泥巴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我已经让律师去了,该走程序走程序。"
谢蛰沉默了几秒钟。"芦苇能救回来吗?"
谭翼凌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压得歪七扭八的芦苇。"有三分之一压断了根茎,剩下的应该能缓过来。我让工人先清理废料,然后灌水养一下。"
"嗯。"谢蛰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但谭翼凌太熟悉他了,那个"嗯"比平时短了半拍,尾音微微下沉,是不高兴的、忍着没发作的信号。
谭翼凌站在午后的太阳底下听着电话那头谢蛰沉默的呼吸声,心里那块地方软塌塌地塌了一片。"谢蛰,"他说,声音放柔了,"你别担心,我在这儿盯着呢,废料今晚之前全清走,芦苇能救的我都救。"
电话那头又是几秒钟的安静。然后谢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稳:"我知道。"他顿了顿,"你中午吃饭了?"
"还没。"
"去吃。"两个字,带着命令的语气,但谭翼凌听出了里头藏着的关切。
他对着电话笑了,像个拿到糖的小孩。"吃了再给你汇报。"
"挂了。"
"晚上我来找你。"
谢蛰那边已经挂断了。谭翼凌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对着那堆废料深吸一口气,卷起袖子走回了工地上。那天他忙到天黑,亲自看着最后一车建筑垃圾被运走,又蹲下来把那片被压歪的芦苇一株一株地扶起来,手被芦苇叶划了好几道口子也顾不上。
晚上快九点他开着车去了谢蛰家,浑身是泥灰和汗渍,衬衫前襟沾着泥点子,头发乱得跟刚被人薅过似的。他按门铃的时候谢蛰来开门,看见他这副模样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进来。
"先洗澡。"谢蛰说,指了指浴室的方向。
谭翼凌进了浴室冲了个澡出来,换上了谢蛰给他准备的家居服。谢蛰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面前摆着一碗热汤和一碟小菜,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去吃。
谭翼凌走过去坐下来端起汤喝了一口,是绿豆百合汤,清甜润口,温温热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他低头喝汤的时候余光瞥见谢蛰正看着他的手——手背上那几道被芦苇叶划出来的细长红痕在暖色灯光下尤其明显。谢蛰看了几秒钟没说话,起身去了趟卧室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只小药箱。
"手伸过来。"他坐在谭翼凌旁边,打开药箱拿出碘伏和棉签。
谭翼凌把手伸过去,谢蛰握住他的手腕把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那几道红痕上,动作细致而轻缓,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涂完了又换了药膏,挤出一点点用指尖抹匀在伤口表面,指尖的触感凉凉的软软的,让谭翼凌莫名地觉得手上那几道口子其实可以再多划几道。
"行了,"谢蛰把药箱合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指尖,"这几天别碰水。"
谭翼凌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涂得规规矩矩的手背,又抬头看着谢蛰收药箱的侧脸。暖黄的灯光把他的轮廓镀得柔和极了,睫毛在眼下投了影,鼻梁上那点微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暖融融的。谭翼凌忽然伸手把谢蛰拉了过来。
谢蛰被他猝不及防一拉整个人往他那边歪过去,一只手撑在他的胸口稳住重心,刚想说什么就被谭翼凌揽住了腰扣进了怀里。年轻人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又深又重地喷在他的颈侧。
"谢蛰,"谭翼凌的声音从他肩膀处闷闷地传出来,"那片芦苇我会帮你护好的。"
谢蛰被他箍着动不了,手掌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他没挣开,就这么安静地让谭翼凌抱了一会儿,然后抬手在他后脑上轻轻拍了拍,像安抚一只大型犬。
"我知道。"谢蛰说。
谭翼凌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眼圈有一点点的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谢蛰近在咫尺的面孔,忽然低头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谢蛰没躲,被他碰完了他又碰了一下,然后第三下,第四下,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停留得久一点,从轻轻碰触变成了慢慢厮磨。谢蛰的眼睫在他的动作里微微颤着,搭在他胸口的手慢慢攥紧了他家居服的布料。
"谭翼凌,"谢蛰在他嘴唇离开的间隙里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哑哑的,"你是不是今晚非要睡沙发?"
谭翼凌抵着他的额头笑出声来,胸腔的震动贴着谢蛰的胸口传过去。"哥,"他的声音又黏又软,嘴唇贴着谢蛰的嘴角蹭来蹭去,"我就抱一会儿。"
谢蛰没再说话。他的手掌从谭翼凌胸口移上去,绕过他的脖子轻轻环住了他的后颈,指尖陷进他刚洗完还微微湿润的发尾里。两个人就这么额头抵着额头地安静了好一会儿,客厅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窗外夏夜的蝉鸣隔着玻璃传进来,一声长一声短地交叠在一起。
最后是谭翼凌先松开的手。他帮谢蛰理了理被自己蹭乱的衣领,退回去把剩下的绿豆汤一口气喝了,然后站起来说"我去洗碗"。谢蛰坐在沙发里看着他走到厨房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了他一声。
谭翼凌回头。
谢蛰靠在沙发里看着他,灯光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双平时总是淡淡冷冷的眼睛里此刻装着一种说不清的柔软,像月光下的湖面被风吹皱了一角。
"今晚睡床。"谢蛰说。
谭翼凌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整张脸被那个笑点亮了。"哥,"他说,"你说真的?"
谢蛰已经偏过头去不看他了,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声音却还端着:"再说废话就睡沙发。"
谭翼凌把碗丢进水槽里转身就走过来,弯腰在谢蛰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然后直起身来笑得像个得了大奖的毛头小子。"我洗碗,马上洗,洗完了就来。"
他转身往厨房走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差点被地毯边绊了一下。谢蛰坐在沙发里看着他那副手舞足蹈的背影,嘴角那点弧度终于藏不住了,弯起来又压下去,压下去又弯起来。
橘猫从沙发底下探出脑袋看了看谢蛰的表情,确认主人此刻心情不错之后跳上来盘在他腿上打起了呼噜。谢蛰低头摸了摸猫脑袋,声音低低的说了一句:"你爸这个傻子。"
猫喵了一声,表示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