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A市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整座城市泡在灰蒙蒙的水汽里,连楼与楼之间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城南工地的进度被拖慢了,谭翼凌连着几天下午都撑着伞去现场转一圈,靴子上沾满泥巴回来,站在办公室里甩鞋底的泥点。秘书见他脸色不好,连咖啡都不敢主动续。
倒不是工期的问题。谭翼凌烦躁的根源在手机上——谢蛰上周三飞了一趟国外,走之前说了句"大概两周",然后在飞机落地之后给他发了条"到了",之后再没主动找过他。谭翼凌每天发三五条消息过去,有时候是"那边天气怎么样",有时候拍一张工地芦苇苗被雨打歪的照片,谢蛰回得不快但也不慢,隔几个小时回一句"还行"或者"雨停了就扶一下",干巴巴的,全是短句。
谭翼凌盯着"还行"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看,把手机揣兜里出去抽了根烟。他平时不怎么抽,但这几天口袋里莫名多了一包,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对着灰蒙蒙的天幕喷出一口白雾,觉得自己像个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的愣头青。
他给谢蛰发了一条:"你忙什么呢?"
隔了半小时谢蛰回:"开会。晚点说。"
晚点说。谭翼凌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他知道谢蛰忙,清涸那边听说正在谈一个海外并购的项目,牵涉到的资金和流程都复杂,这次出去大概也是为此。他谭翼凌自己也不是闲人,谭潭今年的几个重点项目都在铺排推进,理应有足够的理解和耐心。但他就是抓心挠肝地想听谢蛰多说几个字,哪怕多一个标点符号也行。
晚上的时候谢蛰倒是真回了一条,发了一张照片过来——落地窗外是另一座城市的夜景,高楼林立霓虹璀璨,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一个人影,端着一杯什么饮料站在窗前。谭翼凌把照片放大看了半天,那个模糊的轮廓是谢蛰没跑了,侧脸被窗外光线映出一点弧度,似乎正低着头看手机。
谭翼凌回:"这是哪儿?"
"巴黎。"
"怎么跑那么远?"
"看个项目。下周回。"
谭翼凌打了一长串话又删了,最后只发了"注意休息"四个字。发完自己都觉得假正经得离谱,把手机丢在旁边去洗澡了。等他回来发现谢蛰又回了一条:"你也是。"就两个字,但谭翼凌看着屏幕笑了半天,把那条消息截了个图存进相册里。
第二周谭翼凌在清涸一个老股东组的饭局上被拦住了。那人是清涸的创始元老之一,姓徐,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端着酒杯坐到谭翼凌旁边时那架势一看就是有话要说。谭翼凌笑着跟碰了杯,等着对方先开口。
"谭少啊,"徐老抿了一口酒,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跟我们家谢总最近走得近,圈子里都在传。"
谭翼凌端着杯子的手稳得很,嘴角的笑也没变。"徐叔,清涸跟潭潭现在是合作伙伴,走得近应该的。"
"生意上是生意上,私下里是私下里,"徐老摆了摆手,目光从酒杯上方看过来,还是笑着但语气沉了一点,"谢蛰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十五岁进公司那会儿我还带过他两年。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他顿了顿,拍了拍谭翼凌的肩膀,"谭少年轻有为,但谢蛰比你大一轮,有些事你多替他想着点。"
谭翼凌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徐老没明着反对什么,但那句"多替他想着点"背后至少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他对你上心了所以你别辜负",第二层是"他年纪大了在这段关系里不容易你多担待"。谭翼凌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对徐老笑了一下说"徐叔放心"。
散了饭局他坐进车里没急着走,掏出手机给谢蛰发了条消息:"你那个徐叔今天敲打我了。"
谢蛰回得很快,时差那边大概是中午,他回了一句:"他找你做什么?"
"劝我对你好点,"谭翼凌打字,嘴角翘着,"说你不容易,让我多担待。"
对面隔了几分钟回了一条语音。谭翼凌点开,谢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隐约有街头的嘈杂和风声,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稳,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被气笑了的无奈:"徐叔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爱操心。你别理他。"
谭翼凌把那条语音反反复复听了三遍,每听一遍觉得谢蛰声音里那把柔软的刀子又往他心上扎了一下,不疼,麻痒麻痒的。他回了一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接你。"
谢蛰说:"周五下午到。"
谭翼凌周五上午开完两个会就把下午的时间空出来了。他换了身衣服去了机场,提前到了半小时站在到达口等着。国际航班的人流一波一波地涌出来,他靠着护栏看着那些拉着行李箱的旅客从面前经过,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快速扫过,终于在第四波人群里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谢蛰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深色的高领衫,手里拖着一只银灰色的行李箱,步伐不紧不慢地往出口走来。他看起来比走之前清瘦了一点,下颌线更分明了,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显然没休息好。但那双眼睛在看到谭翼凌的瞬间亮了一瞬,极快极短的一亮,像是深冬的湖面上被投了一颗小石子,波纹荡开又平复。
谭翼凌迎上去接过他的行李箱,顺手把谢蛰的手拉过来握了一下,掌心里的皮肤微凉。他低头凑近了闻了闻,说"你身上有咖啡味。"
"喝了一路,"谢蛰抽回手,偏过头去不看他,但耳廓已经有点泛红了,"走吧,车在哪儿?"
回去的路上谭翼凌一边开车一边拿余光扫副驾的人。谢蛰靠在座椅里闭着眼休息,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呼吸平缓,睫毛在眼睑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谭翼凌把暖风调高了一点,车速放慢了些,让这趟机场高速比平时多跑了将近二十分钟。
到了谢蛰家楼下他才把人叫醒。谢蛰睁开眼的时候瞳孔有点涣散,迷迷蒙蒙地看了谭翼凌两秒钟才找回焦距,那副刚睡醒的样子让谭翼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到了,"他说,"行李我帮你拿上去。"
谢蛰解开安全带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刚醒来的迷茫和一点琢磨不透的东西。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上到顶楼进了家门,谢蛰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坐就再没起来。谭翼凌把行李箱推到卧室门口,回来看见谢蛰靠在沙发里闭着眼,风衣还没脱,领子歪到一边露出半截锁骨,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随便找个地方就能睡着"的紧绷后的松弛。
谭翼凌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帮他把风衣扣子解开了。谢蛰掀开眼皮看他,没动,也没说话。谭翼凌把风衣从他肩上褪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又伸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就是累的。
"别在这儿睡,"他说,"进屋躺会儿。"
谢蛰"嗯"了一声但没动。谭翼凌伸手去拉他,谢蛰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地往卧室走。谭翼凌跟着他到卧室门口,谢蛰站在床边转过身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松散,像是终于回到了一个可以不用绷着的地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松下来了。
"谭翼凌,"他叫他,声音低低的,带着长途飞行之后的沙哑,"你也进来。"
谭翼凌愣了一下。
谢蛰看着他没再说话,但那目光的意思很清楚。谭翼凌跟进去的时候卧室门在身后合上了,咔嗒一声轻响。谢蛰已经躺进被子里,侧身面朝另一边,留给他一个蜷缩的、安静的背影。
谭翼凌在他旁边躺下来,隔着被子贴着他的后背,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环住了他的腰。谢蛰没躲,身体在被子底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就不动了。
"累不累?"谭翼凌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闻着他头发上残留的机场空气的冰凉气息。
"累。"谢蛰的声音从被子边沿闷闷地传出来。
"那睡吧,我陪着你。"
谢蛰没再回答,但他的身体在谭翼凌怀里慢慢变得更沉、更放松,呼吸声也渐渐变得绵长均匀起来。谭翼凌环着他的腰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听着谢蛰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噪音,忽然觉得这块暖乎乎沉甸甸的触感比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想要的东西还要好。
他侧过头在谢蛰后颈的发尾上轻轻亲了一下,也闭上了眼睛。
谢蛰睡了将近三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卧室的光线已经从亮白变成了昏黄。他睁开眼睛的瞬间感觉到腰上还环着一只手臂,身后贴着一具温热的身体,有人把脸埋在他后颈处呼吸均匀地一起睡着。
他偏头看了一眼,谭翼凌的睫毛在暗光里投了长长的影子,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谢蛰盯着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几秒钟,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拍了一下环在腰上的手背。
"醒了?"谭翼凌含含糊糊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带着睡意。
"嗯。你起来,压着我头发了。"
谭翼凌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退,坐起来揉着眼睛看谢蛰翻身转过来。谢蛰躺在床上仰面看着他,头发睡得乱蓬蓬的翘起几撮,眼尾带着刚醒的微红,高领衫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肩膀。谭翼凌低头看着这个平时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这副闲散邋遢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把又松开。
"看什么?"谢蛰被他盯着看得不太自在,伸手拉了一下领口。
"看你好看。"谭翼凌直白地说,俯下身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谢蛰偏过头去不看他,但嘴角那点弧度没藏住,在昏黄的暮色里弯了一弯。
谭翼凌去厨房煮了两碗面端回来,谢蛰洗了把脸坐在餐桌前面吃,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咀嚼的动作文雅而有节奏。谭翼凌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一碗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心满意足地收了碗去洗。
从那天开始有些东西微妙地变了。谢蛰不再只回"还行"和"知道了",有时候也会主动给谭翼凌发消息,拍一张巴黎街头的咖啡店照片,或者发一句"今晚不用加班"——后者通常意味着"你可以过来"。谭翼凌每次收到这类消息都像中了彩票,拎着外套就往外走,秘书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早的下班时间欲言又止。
但谢蛰的脾气也随着关系的深入一点点冒了出来。
谭翼凌这个人嘴上没个把门的,私下里对着谢蛰什么都敢说。"哥你今天这件衬衫好看,衬得你腰细"——说完就被谢蛰拿筷子尾敲了一下手背;"你生气的时候眉毛会动你知道吗特别可爱"——换来谢蛰一个冷冷的眼刀外加"你今晚睡沙发";"你是不是又瘦了抱着硌得慌"——这次谢蛰没动他,但整整一个下午没理他发的任何消息。
谭翼凌摸着门路慢慢摸出一套跟谢蛰相处的规矩来了。谢蛰吃软不吃硬,说那些浑话的时候得挑准时机,比如他心情好的时候、喝了两口小酒的时候、刚睡醒还有点迷糊的时候。如果他正在看文件或者打电话,凑上去说废话只会换来一个抬眼然后彻底忽略。谭翼凌把这些规律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跟记城南项目的那套审批流程一样认真。
五月的一个周末两个人去了一趟城南工地。芦苇已经长到小腿高了,一片青绿铺满了原先那块被垃圾填平的河岸,风一吹整片整片地弯腰又直起来,沙沙的响声在午后的阳光里听起来柔和又密集。谭翼凌拉着谢蛰沿着田埂往里走,走了一百来米找了一块干净的草地坐下来,屁股底下的泥土还带着春末的潮湿气息。
谢蛰坐在他旁边把风衣下摆拢了拢垫在身下,望着面前那片在风里翻滚的绿色波浪。阳光晒得人暖融融的,芦苇丛里有鸟在叫,声音细细的脆脆的,隔一会儿就响几声。谭翼凌躺下来头枕着双臂看天上慢悠悠飘着的云,嘴角翘着,一副美滋滋的样子。
谢蛰偏头看他那个懒散的姿态,伸手在他小腿上拍了一下。"起来,地上凉。"
"不凉,"谭翼凌侧过头来看他,年轻的脸庞被日光晒得发烫,眼睛里映着整片天空和谢蛰的倒影,"谢蛰,你说等芦苇长高了,这里会不会有野鸭子来住?"
"应该会有。"谢蛰说,也侧过头来看他。两个人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躺在春天的田埂上,芦苇丛在他们身侧沙沙地响着,阳光穿过新生的绿意碎成一地斑驳的光点。
谭翼凌伸手去摸谢蛰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沿着他手腕内侧慢慢滑下去,最后扣进了他的指缝里。谢蛰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抽开,只是微微收紧了手指。
"谭翼凌,"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地融在风声里,"你有没有想过,往后的事?"
谭翼凌握着他的手没松开。"想过啊,"他说,语气还是带着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拽劲儿,"盖个房子,住这儿,你一个房间我一个房间,中间打通了就行。"
谢蛰被他这随意的回答噎了一下,偏头去看他,发现谭翼凌正侧躺着看他,表情收起了刚才的嬉笑,变得认真起来。"我是认真的,"谭翼凌说,他坐起来面对着谢蛰,两只手都握住了他的手,"谢蛰,你比我大十二岁,我二十六你三十八。再过十年我三十六你四十八,再过二十年我四十六你五十八。"他停了一下,把谢蛰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上,用脸颊蹭着他的手背,"我算过了,每一个十年我都陪着你过。你先老也没关系,我先老了也没关系,反正都在一起。"
谢蛰被他这一段话说得哑口无言。他看着谭翼凌认真的眉眼,看着那双年轻而坚定的眼睛,看着他把自己的手贴在脸颊上蹭来蹭去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一条缝隙,有光涌进来,暖得让他眼眶发酸。
他抽回手,偏过头去面对芦苇丛,声音压得很平:"你这个人,"他说,"怎么把什么都算得这么清楚。"
谭翼凌凑过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耳廓说话,气息热热地喷在皮肤上:"跟你学的啊,你不是最喜欢算账吗?我把咱俩这笔账算明白了,后面几十年按着走就行。"
谢蛰被他箍着动不了,挣扎了一下没挣开,索性放弃了。"谭翼凌,"他说,声音闷闷的,"你松手,附近有人。"
"没人,"谭翼凌不但没松反而收紧了手臂,嘴唇从耳廓蹭到脸颊,"这片芦苇都是我看着种的,我跟你说了算。"
谢蛰偏过头来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里头半分真火都没有,眼尾弯着的弧度出卖了他。他抬手在谭翼凌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跟拍蚊子差不多。
"回家。"他说。
"回哪个家?"
"我家。你做饭。"
谭翼凌松开他站起来,伸手拉他起身。谢蛰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谭翼凌趁机在他后腰上轻轻掐了一下。谢蛰猛地回头看他,那目光里带着"你胆子越来越大了"的意味。
谭翼凌冲他笑,露出一点牙尖,拽得二五八万的。"走啊哥,我给你做油焖笋。"
回去的路上谢蛰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嘴角始终挂着一道若有若无的弧度。谭翼凌一边开车一边哼歌,曲调不成章法但听着就知道他心情好。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谭翼凌忽然把车靠边停了,说"等我两分钟",然后推开车门跑了进去。
谢蛰坐在车里看着他穿过人行道推开花店玻璃门的背影——肩宽腿长步伐利落,五月傍晚的斜阳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忽然觉得年龄这件事在谭翼凌身上好像真的不存在。他站在那里就是二十六岁该有的样子,热烈、莽撞、不知天高地厚,但偏偏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砸在他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
两分钟后谭翼凌跑回来,手里多了一束白玫瑰,叶片上还带着水珠。他坐进车里把花往谢蛰怀里一塞,头发被跑乱了,额前几缕碎发翘着。"路过看见了,觉得你会喜欢。"
谢蛰低头看着怀里那束白玫瑰,花瓣层层叠叠地簇拥在一起,在车厢昏黄的顶灯下泛着柔润的光。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半开的花苞,指尖沾上了水珠。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喜欢白玫瑰了?"他说,语气平平板板的,但手指已经把那束花往怀里拢了拢。
谭翼凌发动车子,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着。"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谢蛰不再说话了。他把那束白玫瑰小心地放在膝盖上,偏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晚高峰的车流缓缓流动着,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暖黄色的河流。他怀里抱着花,身边坐着那个让他又气又笑又无可奈何的年轻人,车里的暖风轻轻吹着,把他从巴黎带回来的那点疲惫一丝一丝地吹散了。
到了家楼下停好车,谭翼凌绕到副驾给谢蛰开门,谢蛰抱着花下来的时候他伸手去接,谢蛰没给,自己抱着那束白玫瑰走在前面进了电梯。谭翼凌跟在后面看着他抱着花走进电梯的背影——白玫瑰的包装纸在电梯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跟谢蛰那件深色风衣搭在一起好看得过分——他靠在电梯壁上笑了。
"你笑什么?"谢蛰从电梯镜面里看他。
"笑你抱花的样子好看。"
谢蛰偏过头去不看他,但电梯镜面里映出的他的嘴角,翘了一点点。
进了家门谭翼凌拿了只花瓶装水把白玫瑰插进去,动作笨手笨脚的,剪花茎的时候差点剪到自己手指。谢蛰站在旁边看着,最后实在看不下去把他推开自己来收拾,修花剪在指尖灵活地翻飞,把多余叶子和过长的茎杆处理得干净利落。
谭翼凌靠在厨房台面上看他弄花,橘猫蹲在脚边仰头看谢蛰手里的白玫瑰,小脑袋跟着花枝的移动转来转去。谢蛰低头瞥了猫一眼,猫冲他喵了一声,他嘴角动了动,没理它。
"谢蛰,"谭翼凌从他背后靠近,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他手里的动作,"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特别像老夫老妻?"
谢蛰手里的修花剪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来,鼻尖几乎蹭到谭翼凌的下巴,表情是"你再说一句试试"的警告,但眼底那点笑意出卖了他。"谭翼凌,"他说,声音淡淡的,"你再胡说八道今晚睡沙发。"
谭翼凌把下巴从他肩上抬起来,但身体没退,反而往前又贴了贴,从背后把谢蛰圈进了怀里。他的嘴唇贴着谢蛰的后颈发尾,声音低低地灌进他耳朵里:"睡沙发就睡沙发,反正明天早上你给我做煎蛋就行。"
谢蛰被他圈着动不了,修花剪举在半空停了好几秒钟。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下去了,客厅只开了厨房这一盏灯,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瓷砖地面上,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谁的轮廓是谁的。
谢蛰放下修花剪,偏过头来,在谭翼凌凑在他耳边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修花。
"行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去做饭。"
谭翼凌松开了他往灶台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谢蛰正低着头把最后一枝白玫瑰插进花瓶里,侧脸的线条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垂着,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花枝的位置。
"谢蛰,"谭翼凌站在两米外叫他。
"嗯?"
"我喜欢你。"
谢蛰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拨弄花枝。"知道了,"他说,语气平平的,跟刚才一模一样。
但谭翼凌看见了他低头时嘴角终于弯起来的弧度,翘得高高的,藏都藏不住。
他笑了一声转回去开火做饭了,把油倒进锅里滋滋响起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谢蛰轻轻的一声"我也是",声音很低很低,混在油烟机的轰鸣里几乎听不见。但谭翼凌听见了。
他炒菜的铲子在锅里欢快地翻动着,嘴角翘到了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