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翼凌把那瓶罗曼尼康帝摆在了书房最显眼的位置,跟老爷子收藏的那些明清瓷瓶并排放着,突兀得像把一把瑞士军刀插进了古董架。每次路过他都要看一眼,看那深红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凝固成一块时间的琥珀,像谢蛰那天站在窗边说"算了"时的语气。
周四一早他刚到办公室,秘书就进来汇报说清涸那边给潭潭发了一份合作意向书——关于城南那块地,但跟谭翼凌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谢蛰提出以清涸生态板块的技术资源入股,联合开发湿地保护项目,把原先规划里被砍掉的生态部分以另一种方式塞回来,综合体照建,但要在北侧留出二十亩做开放式湿地公园,由清涸负责运营。
谭翼凌把意向书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觉得谢蛰在变着法子往回捞利益。第二遍他算了一笔账,二十亩地在寸土寸金的城南是什么概念,少说十几个亿的货值,就这么拿出来做公园?第三遍他靠在椅背里转笔,想起谢蛰在淮扬菜馆走廊上那副"算了"的表情,忽然明白过来——谢蛰是真的想做那个生态项目,哪怕地不姓谢了,他也要让那片湿地在钢筋水泥里活下来。
谭翼凌拿起电话想直接打给谢蛰,号码拨到一半又挂了。他给秘书回了个"先放一放",自己对着那份意向书发了半天的呆。下午三点他实在坐不住了,拿了外套开车出门,一路往清涸集团总部去。
清涸大厦在A市金融街最好的位置,三十八层的大楼通体玻璃幕墙,从外面看过去像一根竖起来的冰柱。谭翼凌进门时前台显然认出了他,表情管理做得极好,微笑着问是否有预约。
"没有,"谭翼凌说,把车钥匙随手放在台面上,"你告诉谢总,就说谭潭的谭翼凌来了,他要不方便我就在楼下等。"
前台拨内线进去说了两句,挂了电话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谢总请您直接上去,三十八层。"
电梯上行的时候谭翼凌对着镜面不锈钢门板整理了一下领口,觉得自己像来面试的。三十八层整层都是谢蛰的办公区域,一出电梯先是一间空旷的接待前厅,摆着灰色沙发和一棵半人高的琴叶榕,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松香气,跟谢蛰身上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秘书引他往里走,推开一扇哑光黑色的木门,谢蛰的办公室比谭翼凌想象中大得多,但也空得多。一面墙全是落地窗,把A市的天际线框成一幅不断流动的画。办公桌是极简的白色长桌,上面摞着几份文件夹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桌角一杯茶还在冒热气。
谢蛰坐在桌后,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前臂。他听见门响抬头,看见谭翼凌的时候眉头轻轻挑了一下,那表情介于意外和意料之中之间,像早就知道他会来,只是没算准什么时候。
"谭少大驾光临,"谢蛰放下手里的笔,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松弛,"为意向书来的?"
谭翼凌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这个距离让他觉得有点远。他索性站起来走到窗边,背靠着落地窗看向谢蛰。"那块地的生态方案,你是认真的?"
谢蛰没正面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意向书摆在那,白纸黑字,你觉得我像开玩笑?"
"二十亩地,"谭翼凌说,"你知道值多少钱。"
"我知道。"谢蛰放下杯子,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姿势像个正准备讲课的老师。"但你知不知道城南那片湿地现在被填了多少?我去年去看过一次,原来有上百亩的芦苇荡,现在剩不到三分之一,旁边工地上的建筑垃圾直接往里面倒。"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但谭翼凌听出了一点藏在平静底下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心疼。一个做地产起家的人,在心疼一片要被填平的湿地。
谭翼凌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谢蛰的了解太浅了。他看过的资料、背过的财报、研究过的商业布局,全是谢蛰作为清涸掌舵人的那一面——杀伐果决、算无遗策、在商场上几乎从不出错。但此刻坐在对面的这个男人,在为一个生态项目跟他商量"留块地给芦苇"。
"谢蛰,"谭翼凌走到办公桌前撑住桌沿,俯身凑近了些,"你知不知道你要是跟我合作搞这个项目,清涸那边多少股东会跳脚?"
"知道。"
"那你图什么?"
谢蛰仰着脸看他,从这个角度望过去,谭翼凌逆着光,年轻轮廓被落地窗透进来的午后阳光镶了一道金边。谢蛰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莽撞又赤诚的东西,像春天刚破土的芽,不知道天高地厚,也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样子。
"我图这片湿地能多活几年,"谢蛰说,语气淡淡的,"这个理由够不够?"
谭翼凌直起身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那种笑跟平时在商场上虚与委蛇的笑不一样,眉眼弯起来,露出一点牙尖,整个人从潭潭集团那个少年老成的继承人变回了二十六岁该有的鲜活模样。
"成,"他说,"那合作。"
谢蛰看着他,嘴角也慢慢浮起一点弧度。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谭翼凌面前,伸出手。谭翼凌愣了一下才握上去,谢蛰的手温温热热的,干燥而有力,握了两秒钟就松开了。
"合作愉快,"谢蛰说。
"合作愉快。"谭翼凌收回手,指尖残留的温度让他有点舍不得搓掉。
从清涸大厦出来时已经快五点了,秋末的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把整栋楼的外立面烧成暖橙色。谭翼凌站在大楼门口没急着走,掏出手机给谢蛰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庆祝合作。"
谢蛰回得很快:"今天不去了,晚上有个会。"
谭翼凌"啧"了一声,刚要打字追问明天,谢蛰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进来:"周六吧,有空来我家,我做给你吃。"
谭翼凌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谢蛰。做给他吃。去谢蛰家。
他站在清涸大厦门口的路边,被秋风吹得后脖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半天才憋出一个"好"字发过去。发完又觉得太干巴巴了,补了一句"几点",想了想再加了个"有什么忌口吗",最后觉得这对话太像相亲登记表,全删了,只留了一个"好"。
对面回了个地址和"下午四点"。
谭翼凌把手机收进口袋,仰头看了看那栋三十八层的大厦。有一层落地窗后面或许站着谢蛰正在看他,也或许没有,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周六,下午四点,谢蛰家,谢蛰说要做给他吃。
他坐进车里,对着后视镜笑了一声,伸手把音响打开,放了首什么歌都听不进去,只觉得A市的黄昏今天格外好看,天边的云烧成一片粉紫色的锦缎,铺天盖地地压过来,把他连人带车裹在里面。
周六那天他提前到了十五分钟,在谢蛰家楼下停了车,对着后视镜检查了三遍头发和衣领。他穿了一件深蓝的羊绒衫配米色休闲裤,看起来随意又不随便,试了四套才敲定这一身。
谢蛰住的那栋公寓在金融街旁一条安静的巷弄里,跟清涸大厦只隔了一个街区,闹中取静。电梯上到顶楼,门一开就是私人入户玄关,简简单单一面灰墙,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小品,画的是芦苇。
谭翼凌按门铃,过了几秒钟门开了。
谢蛰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棉麻衬衫,下摆随意地扎进深灰色的家居裤里,脚上趿着一双皮拖鞋。他没穿袜子,露出一截干净的脚踝,整个人从"清涸集团谢总"的模式切换到了"在家穿得很舒服的谢蛰",让谭翼凌进门的那一瞬间有点恍惚。
"进来吧,"谢蛰侧身让开门,朝他身后看了一眼,"自己来的?没带保镖?"
"谁见你带保镖,"谭翼凌换了鞋进门,环顾了一圈这个顶层公寓。比他想象中更空阔,整体色调是灰和白,家具不多但件件看着都贵,客厅一整面墙的书架里塞满了书,靠窗的地方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合着,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你还弹琴?"谭翼凌走过去摸了摸钢琴的边沿。
"以前弹,"谢蛰从开放式厨房那边探出头来,手里正在洗什么东西,"这几年没空了。"
厨房是开放式的,跟客厅连在一起,谢蛰站在岛台后面正在处理一捆小青菜,动作熟练流畅,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饭的人。谭翼凌走过去靠在岛台旁边看他,谢蛰低着头的角度让他的睫毛垂下来投了一片小小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全神贯注地对付手里那棵青菜。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谭翼凌问。
谢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你行吗"的审视,但嘴上说的是:"把那边案板上的蒜剥了。"
谭翼凌撸起袖子站到案板前开始剥蒜。他剥得笨手笨脚的,指甲缝里全是蒜皮碎屑,谢蛰在旁边看着,嘴角那点笑意遮都遮不住。谢蛰会做的菜比他想象中多,两个灶头同时开着,一只锅炖着红烧肉,另一只锅里清炒芦笋,岛台上还摆着一盘已经调好的凉拌木耳。
谭翼凌剥完蒜又被指使去摆碗筷,两个人就在这个不算大的空间里来回交错着忙活,偶尔肩膀擦过肩膀,谢蛰会侧一下身让开,谭翼凌会下意识屏住一瞬呼吸。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A市的夜景从落地窗铺展开来,万家灯火从脚下一直蔓延到天际线的尽头。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两侧,中间是三菜一汤和两碗白米饭,谢蛰拿公筷往谭翼凌碗里夹了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浓郁,在灯光底下油亮亮的。
"尝尝,"谢蛰说,"我很久没做了,不知道咸淡。"
谭翼凌咬了一口,肉炖得酥烂入味,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甜咸调和得恰到好处。他含着一口肉含糊地"嗯"了几声,竖了个大拇指。谢蛰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一下,低头扒了口饭,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吃完饭谭翼凌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谢蛰也没推辞,坐到客厅沙发上翻一本杂志,偶尔抬头看一眼厨房的方向。谭翼凌站在洗碗池前的背影宽肩窄腰,羊绒衫的袖子撸到手肘上面,正对着那堆碗碟聚精会神地挤洗洁精。
谢蛰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一会儿,收回来看杂志,翻了半页又抬起来看了一眼。
等谭翼凌洗完碗擦着手走出来,谢蛰给他倒了杯茶,两个人窝进沙发里,隔着大概一个半人的距离。电视没开,落地窗外的夜景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深秋的风在高层窗外呼啸而过,把玻璃震出轻微的嗡鸣。
"谢蛰,"谭翼凌端着茶杯,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请我吃饭?还做给我吃。"
谢蛰偏过头来看他,灯光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这个问题其实谭翼凌从收到邀请那天就在想,但当面问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心脏跳得快了一些。
谢蛰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肘部撑在膝盖上。那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刚才认真了很多,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一处虚空,像是在组织语言。
"谭翼凌,"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你知道我比你大十二岁。"
"我知道。"
"你今年二十六,我三十八。你接手潭潭才两年,我在清涸待了十五年。"谢蛰偏过头来看他,目光沉沉的,像深水底下有什么在慢慢涌动,"你想清楚了吗?"
谭翼凌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他放下茶杯,往谢蛰那边挪了一点距离,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被压缩到不到一臂远。"我想清楚了。"他说,声音也稳下来了,"你不用拿年纪吓唬我。我谭翼凌既然敢来,就没打算缩回去。"
谢蛰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外的云把月亮遮了又放出来,光影在两个人脸上交替流过。然后谢蛰微微动了一下,他朝谭翼凌的方向倾过身去,偏了偏头,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波纹都没来得及漾开就消失了。
谭翼凌整个人僵住了半秒,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谢蛰已经退回去靠进沙发里,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只是耳朵尖一点点可疑的红出卖了他。
"行了,"谢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垂着眼不看谭翼凌,"送客了。"
谭翼凌坐在原地没动,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欣喜到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个傻乎乎的笑上。他伸出手去碰了一下谢蛰的手背,谢蛰没躲,但也没回握,任他碰了一下就收回去。
"谢蛰,"谭翼凌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人,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年轻的脸庞笼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我今天不走。"
谢蛰抬眼看他,手里的茶杯稳得很。"我家只有一个卧室。"
"我睡沙发。"
谢蛰沉默了三秒钟,放下杯子站起来,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趿拉声。他经过谭翼凌身边时停了一下,伸手在那颗年轻的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把谭翼凌刚收拾好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洗手间柜子里有新牙刷,"谢蛰说,朝卧室的方向走,"沙发的毯子在左边那个柜子里,自己拿。"
他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晚安。"
门合上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谭翼凌站在客厅里,顶着一头被揉乱的头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谢蛰这个人留给他的所有印象一样——浅得几乎抓不住,但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
他找到毯子裹着自己在沙发上躺下来,沙发很大也够软,但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望着落地窗外A市不眠的夜景,觉得自己心里什么地方裂开了一条缝,有光从那条缝里照进来,暖融融的,把之前那些试探、揣测、七上八下全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在那条光里沉沉睡过去的时候,嘴角还翘着。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睁开眼的时候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他裹着毯子坐起来揉眼睛,看见谢蛰站在厨房里煎蛋,还是昨晚那件白衬衫,头发有点翘,大概刚起不久。
谢蛰听见动静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整个人轮廓勾得毛茸茸的。他嘴角那点弧度很淡,但谭翼凌捕捉到了。
"醒了?"谢蛰说,"蛋要单面还是双面?"
谭翼凌喉咙有点紧,哑着嗓子回了一句:"单面。"
谢蛰点点头转回去继续对着平底锅。谭翼凌坐在沙发里看着那个背影,昨夜的月光和今晨的太阳在他心里交替着升起来,让他忽然就确定了某件事。
这件事跟他手底下那个庞大的集团无关,跟A市商界的风起云涌无关,跟城南那块地无关。
就只是跟眼前这个人有关。
进展比较快哦。后面……嘿嘿嘿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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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