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蛰站在酒会二楼回廊的阴影里,手里那杯香槟从始至终没沾过唇。楼下觥筹交错,水晶灯将整个宴会厅照得像白昼,而他只是垂着眼,看腕表上秒针不急不缓地爬过第三圈。
“谢总一个人躲这儿,倒让下面那些人显得多余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时带着笑意,谢蛰没回头。脚步声不急不缓,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直到那人走到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停下。鼻尖先捕捉到一丝雪松混着柑橘的气息,年轻而锋利,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谭少爷这话说的,”谢蛰终于侧过脸,目光淡淡扫过去,“我不过是年纪大了,站久了腰疼。”
谭翼凌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这个角度能看见他衬衫领口没系紧的第二颗扣子,锁骨线条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二十六岁到底不一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鲜活劲儿,连头发丝都嚣张地支棱着。
“谢总要是算老,那A市过半的人该入土了。”
他说着话,手里的红酒杯晃了晃,那姿态随意得近乎刻意。谢蛰看着他,忽然想起上个月谭潭集团截胡清涸城南那块地皮的事,嘴角的弧度就淡了三分。正要转身离开,变故就在那一瞬间发生——
谭翼凌不知被谁从背后撞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整杯红酒泼出去,在谢蛰那件订制了三万英里外米兰手工坊的西装前襟上洇开一大片暗红。酒液顺着面料纹理往下淌,把浅灰的丝绒染成狼狈不堪的颜色。
整个二楼安静了一瞬。
谭翼凌站稳时那副懊恼的表情倒是做得十足,他下意识伸手想擦,指尖还没碰到布料就被谢蛰扣住了手腕。那只手凉得很,骨节分明,力道不重却让人挣不开。
“谭少爷,”谢蛰的声音压得很低,近得几乎贴着谭翼凌耳廓,“你这杯酒,是冲着衣服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
谭翼凌抬眼,四目相对的瞬间,谢蛰看见他瞳孔里映着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年轻的继承人忽然弯起嘴角,被扣住的那只手反过来轻轻挠了下谢蛰的掌心,像猫收着爪子踩奶。
“冲着谢总这个人来的。”
后来秘书追上来问要不要换衣服时,谢蛰已经松开了手。他低头看了眼西装上的酒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浅得几乎看不见,却让谭翼凌莫名其妙后背一紧。
“不用,”谢蛰说,抬手慢条斯理地解着扣子,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谭少爷既然这么喜欢泼酒,下回见面,我该回敬点什么才好?”
他往楼下走,背影笔直,衬衫下摆一丝不苟地扎在西裤里。谭翼凌站在原地摸了摸后颈,方才被谢蛰扣过的手腕还残留着一点凉意,像冰镇过的银器不小心贴上了皮肤。
楼下音乐换了支探戈,谢蛰穿过人群时没人敢拦他。谭翼凌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看见那件染了红酒的外套被随手扔进垃圾桶,深灰色丝绒陷在黑色的垃圾袋里,像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他忽然有点后悔。
早知道该挑那瓶八二年的罗曼尼康帝。
谢蛰的指纹还留在谭翼凌的手腕上,那种凉意像一枚冰镇的银币按进皮肉里,过了十分钟也没完全消散。谭翼凌回到楼下时脸上还挂着笑,跟几位世交叔伯碰了杯,嘴里说着不痛不痒的场面话,脑子里却反复倒带刚才那一幕——谢蛰低头看西装上酒渍的神情,专注得近乎温柔,像是在打量什么值得收藏的东西,然后他说"下回见面"。
他在说下回。
谭翼凌把杯底最后一口香槟咽下去,舌根泛着涩。
宴会在十点半散场,谭家的司机把车开到正门口,谭翼凌坐进后座时下意识看了眼对面——黑色迈巴赫正缓缓汇入车流,尾灯在雨雾里晕成两团模糊的红。A市今晚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细得像针尖,打在车窗上连声响都听不见。
"少爷,回家还是?"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
"回老宅。"
谭翼凌靠进座椅里,车窗外的霓虹灯被雨幕揉碎了淌下来,一片一片地流过他眼底。他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拇指在"谢蛰"那个名字上悬了两秒,又按灭了屏幕。
不能急。
谭潭集团和清涸集团表面上是A市商界的双子塔,一个做能源起家,一个靠地产发迹,明面上项目互投、资源互通,背地里为了城南那块地差点没把竞标会开成摔跤场。谭翼凌的父亲谭镇山去年退居二线后,把集团全盘交给这个独子,临走前拍着他的肩说"清涸姓谢的那家子人,你骨头缝里都得绷紧一根弦"。谭翼凌当时点头点得乖顺,转头就在酒会上把红酒泼人身上了。
他承认自己有点冲动。
但谢蛰穿那件灰丝绒西装的样子实在太招眼了,整个宴会厅里男男女女没一个压得住他的,谢蛰往二楼回廊那一站,水晶灯的光从头顶泻下来把他轮廓镀了层金边,连过路侍应生端盘子的手都比平时稳三分。谭翼凌端着酒杯在楼下晃了半宿,眼睛每隔几分钟就往二楼飘一次,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最后松得莫名其妙——等他想明白自己干了什么,红酒已经泼出去了。
他确实故意的,但不全是为了地皮那档子事。
迈巴赫拐进老宅那条梧桐道时雨停了,路灯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得像铺了层碎银子。谭翼凌下车,管家迎上来接外套,他摆摆手自己拎着往书房走,路过客厅时瞥见茶几上摊着份文件,封面赫然印着"清涸集团年度财报摘要"。
老爷子还没睡,坐在书房那把黄花梨圈椅里翻老花镜片后的眼睛,见儿子进来从镜框上方看他:"酒会怎么样?"
"挺好,"谭翼凌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带,"谢蛰去了。"
谭镇山"嗯"了一声,等着下文。
谭翼凌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边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我把酒泼他西服上了。"
书房安静了大概三秒钟。谭镇山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了眼镜,那种看着自家孩子闯了祸又气又拿他没办法的表情在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一声不轻不重的哼:"他就那么让你泼?"
"他扣我手腕了,力气不小。"
"然后?"
"然后他说下回见面要回敬我。"
谭镇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沉,像石头砸进深井里。"谢蛰这个人,三十八岁坐到那个位置上,你当他这些年是吃素的?他要是当场翻脸我倒放心,说下回——"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明这笔账他记下了,迟早要找补回来。"
谭翼凌转过身,水杯里的水面微微晃着。"我知道。"
"你知道还泼?"
"想看看他什么样。"
谭镇山看了儿子半晌,最后摆摆手让他出去。门合上的瞬间,谭翼凌听见里面低低说了句"随你折腾",带着三分无奈七分纵容。
他站在走廊里笑了。
谢蛰回到位于A市CBD核心区那栋顶层公寓时将近十一点。他脱了衬衫扔进洗衣篮里,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锁骨下方那道浅浅的红痕——被红酒浸透的丝绒蹭出来的,洗过澡后更明显了,像谁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他指尖按上去,不疼,微热。
手机在卧室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谢蛰擦着头发走过去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没有署名,只一行字:"谢总的西装,我赔。"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谭翼凌这个号码他从没存过,但集团业务往来中见过太多次尾号六个八的谭家内部专线,不可能认错。
谢蛰把毛巾搭在肩上,单手打字:"那件七百八十万。"
对方几乎秒回:"多加点,算利息。"
谢蛰没再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窗外A市的夜色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在他脚下缩成细碎的光点。他躺下来望着天花板,想起谭翼凌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想起他挠自己掌心时那点带着试探的力气,像小兽第一次伸出爪子碰陌生人的手。
有意思。
接下来三天风平浪静。谭翼凌照常去公司开会、签文件、跟股东们周旋,城南那块地的后续收尾工作进行得滴水不漏,清涸那边也没再出什么幺蛾子。第四天下午他办公室的门被敲开,秘书抱着一只长条形的深蓝色礼盒进来,说是"清涸那边送来的"。
谭翼凌正在看季度报表,闻言抬起头。礼盒放在他办公桌上,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系着银色缎带,分量不重。他拆开缎带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瓶酒——八二年的罗曼尼康帝,标贴泛着恰到好处的旧。
盒子里还有张卡片,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瘦金体的字只写了一句:"回敬。"
谭翼凌把酒瓶拿起来对着光转了转,深红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缓缓流动,像凝固的时间又被晃醒了。他忽然想起那天在二楼,谢蛰说我该回敬点什么才好时的表情,淡淡的,像随便一说。
原来他不是随便一说。
谭翼凌把酒瓶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推给秘书:"放我车里,今晚带回去。"
秘书走后他靠在椅背里转着钢笔,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某个共同好友组的饭局邀约,备注里写着"谢总说今晚他做东"。谭翼凌看着那条消息嗤笑出声,拿手机敲了个"去"字,想了想又补了句"几点在哪"。
对方回了地址和时间,又追了一句:"谭少今天这么爽快?"
"谢总做东的局,"谭翼凌打字,"不去岂不是不给他面子。"
对方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那顿饭约在A市最好的淮扬菜馆,谢蛰包了二楼整层。谭翼凌到的时候其他人都到了,围着一张十二人的圆桌坐得松散,见他进来纷纷打招呼。谭翼凌笑着应了一圈,目光在桌上扫过,没看见谢蛰。
"谢总说在隔壁接个电话,马上来。"坐主位旁边的张总给他让了个位置,谭翼凌也没推辞坐下了。茶是今年新上的碧螺春,烫过两泡刚好出味,他端起来闻了一下,余光瞥见包厢门被推开。
谢蛰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薄羊绒西装,比上次那件灰丝绒低调得多,但肩线腰线剪裁得恰到好处,衬得人挺拔修长。他一边进门一边把手机收进口袋,抬眼看见谭翼凌时停了一瞬,随即很自然地笑了,那种笑跟酒会上客套的弧度不一样,眉梢微微挑起来,带着点"你果然来了"的意味。
"谭少到了,"谢蛰在主位落座,随手把餐巾展开铺在膝上,"路上堵?"
"没堵,早到了十分钟,"谭翼凌也笑,靠在椅背里看他,"谢总选的馆子,谁敢迟到。"
桌上其他人跟着打哈哈,场面热闹起来。菜一道道上,蟹粉狮子头软糯鲜香,清炖蟹黄汤□□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汤汁晃荡。谢蛰不怎么动筷子,偶尔夹一箸放在碟子里也不吃,多数时候在跟左右的人聊着项目上的事,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紧不慢。
谭翼凌坐在他斜对面,喝着汤听他说话。谢蛰的声音属于好听的范畴,但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磁性或者低沉,就是那种清清楚楚的、每个字都咬得很实的普通话,带着点南方人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说"好"的时候像在应一声温柔的诺。
"谭少。"谢蛰忽然点了他的名字。
谭翼凌放下汤碗抬头,对上谢蛰看过来的目光。那双眼睛很漂亮,形状偏长,眼尾微微向下,不笑时显得疏淡,此刻隔着圆桌看过来却带着点琢磨不透的亮。"城南那块地,"谢蛰说,筷子尖轻轻点着碟沿,"谭少后期规划打算怎么做?"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这个话题放在酒桌上聊多少有些敏感,毕竟那块地是谭潭从清涸手里截下来的。谭翼凌看着谢蛰的表情,试图从那副从容的皮相下找出点什么缝隙,但谢蛰只是看着他,安静地等着回答,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做综合体,"谭翼凌说,也放慢了语速,"商业加高端住宅,配套引入国际学校那一套。"他顿了顿,"谢总如果有兴趣,后期运营可以谈合作。"
谢蛰"嗯"了一声,收回目光夹了片脆鳝慢慢嚼着,没再接话。桌上其他人识趣地把话题岔开聊起别的,谭翼凌却觉得刚才那几秒钟的对峙像一把钝刀在皮肉上慢慢划了个口子,不疼,但痒。
饭吃到最后上了甜汤,谢蛰起身去了趟洗手间。谭翼凌等了两分钟也站起来,顺着走廊往尽头的方向走。淮扬菜馆二楼装修得雅致,廊下摆着半人高的青瓷花瓶,插着两支干枯的莲蓬,在暖色壁灯下投出参差的影子。
谭翼凌在走廊拐角看见谢蛰。
他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望着窗外A市夜晚的车流。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见是谭翼凌也没意外,把烟收回了烟盒里。
"谢总想谈那块地的事?"谭翼凌走过去,在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楼下是热闹的街,霓虹灯牌把空气染成暧昧的暖色调。
谢蛰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块地我本来是留给一个生态项目的,你拿去做综合体,有点可惜。"
谭翼凌一愣。这事他查过清涸当初的用地规划,公开资料上写的确实是商住混合开发,从来没提过什么生态项目。"谢总说笑了吧。"
"没说笑。"谢蛰转过身来面对他,背靠着窗台,双臂松松抱在胸前。"城南有片湿地,我本来想做个湿地公园加低密度康养社区,方案都做好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你既然拿了,那就算了。"
谭翼凌忽然觉得自己那杯酒泼得有点过分。
这种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吃了一惊。商业竞争讲究先下手为强,谭家跟谢家私下斗了这么多年哪次不是各凭本事,他谭翼凌从接手集团第一天起就被教导商场如战场。但此刻谢蛰就这么靠在窗边跟他说"算了",轻飘飘的两个字,让他心里那块"这笔账迟早要还"的石头莫名其妙悬了起来。
"谢总,"谭翼凌看着他,走廊的光从侧面打在谢蛰脸上,把他原本就精致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那块地的事,我——"
"用不着道歉,"谢蛰打断他,嘴角那点弧度似有若无,"生意场上的事各凭本事,你赢了就是赢了。"他站直了身体,跟谭翼凌擦肩而过时停了一下,偏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酒收到了?"
他靠得有点近,谭翼凌能闻见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淡淡的,像冬天下过雪之后的空气。那种距离让谭翼凌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来,他侧过脸,跟谢蛰的目光正好撞上。
"收到了,"他说,喉结动了一下,"谢总出手大方。"
谢蛰退回正常的社交距离,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包厢走。背影依旧笔直,步伐不紧不慢,黑色羊绒西装的面料在廊灯下泛着柔和的绒光。
谭翼凌站在原地,觉得刚才那一瞬间自己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饭局散场时快十点了,几个喝高了的被各自司机搀走。谭翼凌今晚没怎么喝,除了第一杯敬谢蛰时干了半盏白酒,后面都在喝茶。他站在餐馆门口等司机把车开过来,初秋的夜风裹着桂花香气从街角卷过来,他拉了拉外套领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谢蛰也下来了,正跟最后一位告辞的客人握手道别。那人走后谢蛰转身看见他,朝他走过来。
"谭少没开车?"谢蛰问。他站在台阶下方一级,两个人现在差不多高,谭翼凌低头看他,能看见他发顶被风吹乱了一小撮。
"司机去取了。"谭翼凌说。
谢蛰"嗯"了一声,也没急着走,就跟他并排站在台阶上等。两个人之间的安静称不上尴尬,反倒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弛。谭翼凌偷偷拿余光打量谢蛰的侧脸,忽然注意到他左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米粒大小,藏在耳廓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谢总,"谭翼凌开口,"上次的酒——"
"嗯?"
"我其实不是冲着你那块地。"
谢蛰偏过头来看他,路灯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瞳孔深处映着谭翼凌的轮廓。他没说话,但那个目光分明在说"那你是冲着什么"。
谭翼凌忽然觉得有点热,把外套扣子解开了一颗。"我就是......"他停了一下,想着怎么说才能不太像毛头小子,"想认识你。"
谢蛰看了他两秒钟,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笑,眼尾弯起来,嘴角的弧度柔和得让谭翼凌心脏漏跳一拍。他笑得轻声的,带着点被小辈的直白逗到了的无奈和纵容,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谭翼凌,"他叫了他的全名,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你泼我一身酒,就是为了想认识我?"
"那不然呢,"谭翼凌也笑了,索性把脸皮踩在脚底下,"我家的酒不好喝非得泼你身上那件?"
谢蛰摇摇头,那笑意还挂在嘴角没收。"行吧,"他说,恰好谭家的车这时候开过来停在路边,谢蛰朝那辆车扬了扬下巴,"车来了,走吧。"
谭翼凌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谢总,"他说,"下次我请你吃饭,不泼酒的那种。"
谢蛰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散了一点。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谭翼凌,那姿态慵懒却带着天然的压迫感,明明站在低处,气势却稳稳压住了高出他一级台阶的年轻人。
"行啊,"他说,"我等着。"
谭翼凌坐进车里关上门,从后窗看出去,谢蛰还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车。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秋夜的风把那件黑色西装的下摆微微掀起又落下,谢蛰抬手拢了一下领口,转身往自己的车走去。
那个动作做得随意又好看,让谭翼凌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声没出息。
回家路上他靠在后座反复回想谢蛰笑的那一下。那种笑跟他见过的谢蛰所有公开场合的笑容都不一样——谢蛰在媒体面前笑是有规格的,角度、幅度、时长都有迹可循,像一只被人调教好的精密的钟。但刚才那个笑来得猝不及防,眼尾的纹路都是真实的,连嘴角歪向哪边都透着随意。
谭翼凌掏出手机,盯着那个还没存的号码看了一会儿,终于按下了保存键。备注名他想了三秒钟,打了两个字:谢蛰。
然后他又补了一个字:叔。
存完之后他自己看着屏幕笑了半天,觉得自己幼稚得像个高中生。但手指比脑子快,他已经点开了对话框,上次的聊天记录还停在"多加点,算利息"那一句。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下周有空吗?真请你吃饭。"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腿上,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过了大概三分钟,手机在腿上震了一下,他翻过来看。
谢蛰回了一个字:"好。"
后面跟了个时间地点,周三晚上七点,一家他听都没听过的小馆子,地址在老城区七拐八绕的巷子里。
谭翼凌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半天,忽然觉得今晚的桂花香还没散,顺着车窗缝一丝一丝往里钻,甜得让人后槽牙发酸。他摇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秋末的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莫名其妙的甜气压下去。
但压不住。
周三傍晚他提前下了班,换了一身不那么正式的衣服——深灰色针织衫配黑色长裤,领口松松的,比西装革履的样子年轻了好几岁。他照着谢蛰发的地址开车过去,七拐八绕地钻进老城区一片还没被拆迁改造的旧巷子里,最后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旁边找到了那家馆子。
店面不大,门脸朴素得几乎跟隔壁的杂货铺混为一体,但门口两盏暖黄色的灯笼在暮色里亮得温柔。谭翼凌推门进去,一股热腾腾的饭菜香扑面而来。里面只有四张桌子,全坐满了人,谢蛰坐在靠里最角落的那张,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碟小菜,见他进来抬了抬手。
谭翼凌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环顾了一圈这个巴掌大的店:"谢总,你这——"
"叫我谢蛰就行,"对面的人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的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这家做的是我老家那边的菜,A市独一份。"
谭翼凌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他设想过很多种跟谢蛰独处的场景,高档餐厅、私人会所、甚至谢蛰那栋顶层公寓他都想过,但从来没想过是这么一间藏在小巷深处、连菜单都写在墙上黑板上、隔壁桌的大爷大妈正在讨论今天菜价的小馆子。
谢蛰给他倒了杯茶,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怎么了?不习惯这种地方?"
"不是,"谭翼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温热的大麦茶,带着焦香,"就是......没想到你会来这种地方。"
谢蛰笑了笑,那种笑又让谭翼凌心里那根弦晃了一下。"我为什么不能来,"他说,拿起菜单递过来,"这家的腌笃鲜做得很好,还有酒酿圆子,你试试。"
谭翼凌接菜单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了一下谢蛰的手指,对方的皮肤是温的,不像酒会那天凉得像冰。谢蛰没有躲,甚至没有停顿,继续给他指菜单上的菜,语速不紧不慢的,偶尔侧头跟路过的老板打个招呼,熟稔得像回家。
谭翼凌坐在对面看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跟他之前想的不太一样。
谢蛰不是那个站在二楼回廊俯视全场的清涸掌权人,也不是那个穿七百八十万丝绒西装用一句"下回"就让人心里打鼓的商业对手。他就是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坐在老城区的苍蝇馆子里,毛衣袖口微微卷起来一截露出腕骨,正认真地在菜单上勾选"酒酿圆子加不加桂花"。
那天他们吃到将近九点。腌笃鲜果然好,汤白味醇,笋嫩肉酥,谭翼凌喝了两碗才停筷子。谢蛰吃得不比他少,对面的碗碟以稳定的速度变空,偶尔还拿公筷往谭翼凌碟子里添菜,一边添一边说"这个你尝一下"。
谭翼凌就着大麦茶吃了三碗饭,把桌上的菜扫了个七七八八。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谢蛰也不跟他争,由着他扫码付了款。
出了门巷子里路灯昏黄,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秋夜的空气凉而干净,谢蛰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背影被路灯拉长,烟灰色毛衣在暗处显得格外柔和。
谭翼凌快走两步跟上去,跟谢蛰并排。"谢蛰,"他叫他的名字,觉得嘴里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还是陌生的,但已经开始尝出甜味,"下次还来这家吗?"
谢蛰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混着路灯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你喜欢?"
"喜欢。"
谢蛰没立刻回答。他们并肩走完这条巷子,拐到主街上时夜风大了些,吹得人行道旁的法桐叶子哗啦响。谢蛰停下来,转过身面对谭翼凌,那距离比酒会上近得多,近到谭翼凌能看清他左耳垂上那颗小痣。
"谭翼凌,"谢蛰叫他的全名时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郑重,"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晚上看了我几次?"
谭翼凌一愣。
谢蛰微微歪了下头,嘴角那点弧度介于调侃和认真之间。"十三次,"他说,"我数着呢。"
谭翼凌的脸热了一下,好在夜色里看不太出来。他舔了舔嘴唇,索性不藏着掖着了:"那你看我看了几次?"
谢蛰被他这句反问逗得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被反将一军"的意外。他摇摇头,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半张脸埋进竖起来的领子里,只露出眼睛和额发。"行了,"他的声音从领口后面传出来,稍微有点闷,"送你到路口,车停哪儿了?"
谭翼凌指了个方向,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这一次谁都没再说话,但那种安静跟酒会后的安静又不一样,像一块刚醒好的面团,温温热热的,揉一揉就能捏出形状来。
走到谭翼凌停车的地方,他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谢蛰。谢蛰站在路灯下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你走你的。谭翼凌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谢蛰还站在那儿没动,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路灯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边。
车子驶出巷口拐上主路之前,他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谢蛰正转身往反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烟灰色的身影慢慢融入夜色深处,像一滴清水落进了墨里,无声无息就不见了。
谭翼凌在红灯前停下,忽然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把副驾上那瓶罗曼尼康帝震得晃了一下。
他心里那股痒意终于有了个确切的形状。
老样子。不过先一天一更,稳定了才一天两更或更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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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