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骊录 第22章 待嫁

萧灵筝搪塞过母亲，回去倒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

这短短几日间，宫中究竟又除了什么变故？才使得贵妃竟然也无法左右圣意，还是说皇帝打定了主意要用她当这个御史台和将军府的炸药引线？

萧灵筝想得头痛也没想清楚。

但第二天，她很快就迎来了另一件更为头痛百倍的事情。

慕容信上门来了。

他还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足足一百车彩礼，浩浩荡荡地漫过了两个街口，连同四十个奴仆丫鬟，也算作是彩礼的一部分，暂住在萧家这边帮忙张罗婚事。

场面之盛大，连萧明易都不禁捏一把汗，怕是这一场婚结下来，朝中的政敌非得参他一本行事奢靡。

但对着慕容信做足了礼数的姿态，萧明易一时半会也想不到挑什么刺，只有笑呵呵地端出一副泰山老丈人的姿态，和蔼而慈爱地看着新鲜出炉的贤婿。

慕容信跟老岳父拉扯了小半柱香的功夫，方才客客气气地道出了真实来意：他此来是想要见萧灵筝一面。

萧明易沉吟片刻：“君侯有意，原不敢推拒，只是这礼节如此，也不是老夫老朽。圣人有言，未婚男女婚前见面本就不妥，先前只因婚约未定，如今聘书已下，再见面恐怕于礼不合吧？”

慕容信道：“信也并非不知礼之人，只求如上次一般同席一面，世伯与伯母尽可在一旁看着，信不过有几句话想要当面与二姑娘讲。”

这要求也不算过分，萧明易遂叫管家去请，不料老管家去了一趟，回来却道：“二姑娘说今日头晕得很，恐怕不能见客。”

她病了？

慕容信心中不由得紧了一下。

萧明易虽觉诧异，但也不曾在外人面前显露，道：“那便罢了。”

转头看向慕容信，略带遗憾道：“小女身体偶感不适，君侯若真有什么话讲，不妨略等几日再来。”

既然见不到萧灵筝，慕容信遂告辞，一并婉拒了萧明易要送送他的客套。

这倒也不是慕容信拿乔，实在是他从前被御史台的人骂得太狠，每每看着萧明易的时候，都有一种还在朝会上被指着鼻子骂穷兵黩武举止荒疏的感觉。

刚一出萧宅大门，他就吩咐手下人：“去宫里找个御医过来……看看是不是真的病了。”

慕容大将军的话一向是比圣旨还管用，不过未时，太医院首席淳于蘩就提着药箱亲自登门拜访了萧灵筝。

碧桐连忙进来通报。

萧灵筝不见。

碧桐劝到：“姑娘从昨日就说头疼，李郎中都瞧不出缘故来。这淳于大人在京中素有妙手神医之名，让他给姑娘诊治一二，也好看出个病因。不然婚前落下了病根，以后可怎么办呢？”

她还有什么病根儿？她的病根就是这个莫名其妙的婚约！

萧灵筝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道：“你少给我提成婚的事！不管他是谁，我不见还不行吗？”

淳于蘩在外面等候片刻，早将两人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一揭帘子：“萧女史，讳疾忌医，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

萧灵筝未曾料到这人竟敢直接闯进来，赶忙用被子把自己裹住，险些一头撞上床板，看着来人巾帼黛眉，惊得讷讷无言：“你、你怎么是女的！”

淳于蘩好脾气地道：“生下来就是女的，二十多年也没怎么变过。”

该说不说，慕容信派去办事的人考虑得还是极其周到的。淳于蘩在宫中就时常为后妃诊治，熟悉女子体质，本身又是女医，为萧灵筝这样的闺阁小姐看病更少一层忌讳。

她也不管萧灵筝抗拒，素手翻过，拽出萧灵筝的手腕，两根细如发丝的银针一扎，萧灵筝就顿时没了声息，乖乖由着她摆弄起来。

淳于蘩照常诊过脉，观她气色，又看舌苔，萧灵筝没好气道：“淳于大人看出什么来了？”

淳于蘩年纪轻轻做到太医院首席，除了出身杏林世家、医术精湛之外，为人亦是聪敏非常。她来之前虽不清楚萧灵筝和慕容信的龃龉，然而听了方才主仆对答的寥寥数语，已然猜到这位萧二姑娘为什么“病”了。

淳于蘩道：“女史胸中郁结不解，气血逆行，上冲入脑。若是有心要治，我给你开两幅调经理气的药，吃两天也就好了。”

“要是我无心治呢？”

淳于蘩道：“为什么无心治？”

萧灵筝闭口不言。

她当然是存了心思，要不然干脆装病拖延上几日，看看这婚事是否还有转机。但这些话就不能对慕容信派过来的人讲了。

“不必怕我，我不是慕容信的人。”

萧灵筝意外道：“不是他派你来的？”

淳于蘩笑道：“他请我来，我却不是听命于他，我来不来是我自己愿意，他可管不着我。”

萧灵筝在心中暗暗想道：这胤朝的太医地位倒是高得很，不像是那些治不好病动辄要被砍头的冤大头们。

淳于蘩道：“不过萧姑娘的人缘倒是真的好，我来之前，昭阳宫白女官还叮嘱我说——”

萧灵筝果然道：“是贵妃让你来的？”

淳于蘩又笑了。

“我再说一遍，我是个大夫，不是个傻子。我想给谁看病就给谁看病，不用非得受人指使。”

萧灵筝这才意识到失言，连忙歉然道：“是我近日……头昏脑胀的，还请淳于大人莫怪。”

淳于蘩道：“好说，你有什么心思不解，讲出来便好了。”

她原本不欲相信淳于蘩，但眼下境况如此，她也没有别的办法，遂将自己不欲成婚的事情讲了，没说更深的缘由，只讲自己帮了白霜之后，恐怕要得罪慕容大将军。

淳于蘩听罢笑道：“原来就是这个？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萧灵筝无言，觉得这位女神医是否神经太大条了一点。

她只好跟淳于蘩再强调一下这件事的严重性：

“楼曜一遭免职，次日吏部就奏请了新人补位，推了一个叫翟士安的上去，那可是蔡洵的门人！”

若说楼曜在那个位置上与慕容信还可以有一二合作之余隙，换了蔡洵一党的人去，恐怕就只有给他添堵的份了。

难怪那天慕容信身边的亲信都说要报复她。

淳于蘩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学着她的样子肃然分析道：“博陆侯既然走了三书六礼，那就是依然当这婚约作数的。如果他真的在意此事，一早向皇帝提出退婚不就是了？”

萧灵筝倒是巴不得他退婚呢。

淳于蘩道：“婚姻大事，谁会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子回去相伴一生呢？”

“不一定啊。”

萧灵筝对这件事倒是有不同的看法，脱口而出道：“你看他三十岁了都不娶亲多半是性冷淡的，娶谁回去不都是一样，让我嫁给她好名正言顺地折磨我吧！”

淳于蘩愣了一下：“什么冷淡？”

萧灵筝这才意识到自己讲了一些不应该出现的词汇，连忙找补道：

“就是对男女之事没有兴趣，呃，你们医家怎么说的来着？不举？”

淳于蘩接受了这个解释，目光顿时有点微妙，不过还是凭着丰富的行医经验给出了结论：

“慕容大将军应该……不是性冷淡。”

“我不是问这个！”

淳于蘩客观地道：“我也只是说一个事实。”

萧灵筝：并不想知道这种事实！

淳于蘩最终还是给萧灵筝开了两副聊胜于无的补药，并劝她安心，不用担心慕容信会因此报复她。

萧灵筝不很信。

她送淳于蘩一直到门口，站在门边还聊了一会儿。说来也是奇怪，她跟淳于蘩有种和其他人都没有的投缘。

好像不管她说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淳于蘩都能平静的接受，尔后和她一起愉快讨论。

她虽然也是胤朝人，性情却没有被礼教的条条框框禁锢得太深，反倒更为关注实际的事情，和萧灵筝的思路更对得上。

直到碧桐提醒她：“姑娘，时候不早了，淳于大人还得赶在宫禁之前回去呢。”

萧灵筝这才依依不舍地作罢：“你之后得空了再来看我啊。”

淳于蘩笑道：“一定，我不轮值的时候就来看你。”

萧灵筝转身欲走，眼角却瞟见墙根处趴着一人。

缁衣红领，还有袖口一圈的风雷纹，她记得慕容信几次带的手下都是这个服色！

萧灵筝变色道：“谁在那里！”

那人一惊，顿时窜进了巷子里，几个萧宅的家丁连忙起身去追，人却早已跑得没影了。

萧灵筝心下一寒，慕容信竟然连萧家都监视了。

“灵筝？”

淳于蘩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没事吧？”

萧灵筝慢慢摇头：“没事。”

“刚才跑了的那个是慕容信的人，你一路小心。最近……还是不要来看我了。”

她怕连累了淳于蘩。

淳于蘩得体道：“我自然还是会来的，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吧，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淳于蘩又温言宽慰了她几句，这才上车告辞。

马车驶过暮色初起的街巷，却不曾往宫门去，而是灵巧地掉了个头，转向了一旁灯火通明的……大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