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四月末,连日晴好,京城天气已经有了七八分酷暑的样子。勤政殿中却是清凉如水,甫一进来,甚至还有丝丝寒意。
贵妃坐在窗边叮叮咚咚地弹琴,司马圭则兴致勃勃地蹲在高案上,指挥一群小太监往四壁的冰鉴里面运冰,一边不满道:
“太慢了!水都要溢出来了,再多叫几个人,快一点!”
殿中放着一口五六尺宽的荷花缸,里面数尾金凤锦鲤,一侧搭了个极为精致的小水车,每扇轮叶上镶着一只小小银铃,水车上方又设有假流道,引来流水转动水车。
这些小太监忙不迭地跑来跑去,将冰鉴中融化的水尽数倒进流道之中,无一不是累得满头大汗,几乎虚脱,却没有一个人敢稍微偷懒歇息的。
谁人不知皇帝孩童心性,极为残忍暴虐。这勤政殿的下人,往往要不了三个月就要换上一批,只有如张清这样的寥寥数人,才能在皇帝身边长久呆住。
流水带着水车哗啦啦地转,发出清脆悦耳的铃声,锦鲤游动,司马圭便在一边拍手欢呼。
张清领着慕容信进来的时候,刚好一个小太监不留神,脚下踩着碎冰一滑,摔了个四仰八叉,刚好扑翻了水车,顿时魂飞魄散,连忙狠狠地叩头请罪。
张清赶紧对着慕容信赔笑:“小子刚来御前做事,毛手毛脚的,大将军莫要怪罪。”
他不怕得罪皇帝,司马圭毕竟是个傻子,只消顺着他便不会计较,却害怕极了得罪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将军。
不过恐怕也不止他一个人这样想,慕容信一进来,殿中其余人就呼啦一片跟着那小太监一起跪下请罪,都是脸紧紧贴着地面,唯恐被鬼看见似的,比方才侍奉司马圭时的气氛还要压抑数倍不止。
慕容信倒是习惯了皇帝身边的荒唐事,自从司马圭闹出来当殿扒蔡洵衣服的事情后,不管他再弄出什么动静,慕容信都不奇怪。
张清便骂了一句:“作死的东西,还不收拾了这身湿皮滚下去。”
那小太监一溜退下,皇帝那边却又恼了,“张清!水车怎么不转了!”
张清连忙小跑过去跟司马圭解释道:“奴婢一会儿帮您修,大将军来了,您先见见大将军?”
司马圭扭头看了一眼慕容信,语气很是冷淡:“哦,我见他了啊。”
转头就捣鼓水车去了。
这要人怎么接话!
张清一个头两个大。还得是贵妃心善,从屏风旁姗姗起身,走过来给他搭了话头,笑道:“大将军匆忙前来,是有什么事情吧?”
慕容信凤目斜睨,在贵妃身上近乎轻慢地扫了一眼:“臣今日来有两件事,这第一件……说来竟与贵妃娘娘相关。”
阮贵妃微笑道:“与本宫相关?”
慕容信道:“京中近日有一书社滥发报刊,诋毁朝廷命官,鼓弄流言,实在可恶。京兆尹日前来寻臣,说他原想处理此事时,那社主却自称受过贵妃召见嘉奖,乃是奉旨行事。”
阮贵妃嫣然笑道:“慕容大将军是说萧二姑娘?这可就是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本宫却还记得,这位萧二姑娘与将军可是有婚约在先的。”
慕容信缓缓道:“臣听闻此女言行无状,多有离经叛道之语,不堪委任官职,未曾想贵妃不加以教导,竟还褒奖其人,岂不是助长了这种不正之风?臣以为,不若撤去褒奖,”
阮贵妃笑了一声,“嗳哟,这可不归本宫管了。是陛下金口玉言,怎好随意收回呢?”
她拿定了慕容信是为楼曜兴师问罪前来,亦怕他为难了萧灵筝,斟酌道:“萧二姑娘既是慕容大将军未过门的妻室,皇上心存爱护,又怎么忍心责罚呢?大将军严于律己,却也要讲一二人情才是,否则日后夫妻相处,难免生分。”
司马圭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点头道:“贵妃说的很是。”
两人一唱一和,将慕容信一番兴师问罪的话头皆尽堵了回去。尤其是司马圭,大抵平日里说不过慕容信,此时有了人帮腔,脸上的幸灾乐祸几乎已经藏不住了。
贵妃又问道:“那大将军第二件事是什么?”
慕容信道:“臣请一道陛下赐婚的圣旨。”
司马圭茫然道:“什么赐婚?我不是已经给你赐过婚了吗?”
慕容信徐徐道:“空口无凭……兹事体大,臣还要向许多人解释,陛下既然爱护萧姑娘,不若赐下谕旨,臣也好明公正道地走礼部留档。”
阮贵妃目光微眯,她已经听出这第二个要求有些不对,只是一时之间如身在迷雾,还想不清楚。
司马圭抓了抓头:“我都忘了,我不写。”
慕容信淡淡道:“这可就由不得陛下了,来人。”
他声音不高,殿外的四个带甲侍卫却应声进来,利落地单膝跪下:“请大将军吩咐。”
慕容信道:“伺候笔墨,请陛下亲笔圣谕。”
侍卫领命,老鹰捉小鸡似的将司马圭拎了起来,司马圭登时大叫:“放开我!放开!”
贵妃变色道:“慕容信!你这是要干什么!”
宫中戍卫自司马圭登基以来就由慕容信一手掌控,然而除了限制司马圭亲政和出宫两件事以外,他也从不曾真的干预过皇帝言行。
正因如此,君臣二人方才能一直相安无事。
难道他今天终于按捺不住,想要发动宫变!
慕容信压根没理会她:“我来说,陛下来写。写完了我就让他们放开你。”
侍卫将司马圭抬到御座上,一人拿着笔塞到他手里,一人铺纸研墨,余下两人按住不许他动。
“钦命博陆侯慕容信——”
司马圭挣扎着要跳起来:“我不会写什么亲命的!”
“连城,教他写。”
名叫连城的侍卫当即伸手握着司马圭的手,一笔一划地在黄绢上按慕容信说的写下去。
慕容信继续道:
“与侍御史萧明易次女萧灵筝缔结婚约,择日完婚,钦此。”
一行字不长,因着司马圭毫不配合,左右乱动,却是花了十足的力气,连城满头是汗地教着他写完,将黄绢呈给慕容信:“将军要发往门下?”
“不必。”
慕容信扫过圣旨上的字迹,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丝笑意,却是对着司马圭的——小皇帝还被侍卫按在御座上,只能孩童一般的伸足乱蹬,大叫大嚷。
“陛下自己赐的婚,反倒自己不情愿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刚好盖过司马圭的叫喊。
“不过贵妃娘娘说得对,圣人言出法随,岂有事后反悔之理呢?所以这圣旨,臣拿走了。”
慕容信转身要走,瞥见门边目睹了一切,战战兢兢的苏飞琼,回身复微笑道:“不过还有一样东西,听苏尚宫说,贵妃已经看过了?”
阮贵妃抵在屏风上,目光生寒,“什么?”
“可臣瞧着这封口未启,恐怕贵妃娘娘遗漏了,所以特意带了来……请贵妃当面一观。”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蜡色密笺,两指夹着,手腕一甩,风声啸动,便见那密笺稳稳地落在了御案上。
“臣的两件事已了,至于信么,贵妃可以慢慢地看了。”
慕容信走后半晌,殿中的气氛才重新回复正常。
小皇帝垮着脸,秀气的眉目上甚至有几分阴森,张清还以为他又要哭闹一场,不想司马圭只是盯着那水车:“给朕烧了。”
贵妃伸手拿了信来,拆开封皮,只看了一眼,蓦然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来如此,她早该想到的!
蜡染密笺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一半写给白霜,一半写给她,全都是请求收回赐婚圣旨的。
萧灵筝甚至还条分缕析地写明了这一桩婚约的恩怨利害,恳求她一定相助,永世感念恩德。
贵妃闭上眼睛。
她还有什么恩德可感念,她甚至还一脚踩中圈套,帮对面说了一通婚约的好话,正中慕容信下怀!
还让他猝不及防地拿走了圣旨。
若是她早知此事,心存防备,恐怕慕容信还没那么容易得手。只消多说一句赐婚须过问父母,或是拉礼部过来,慕容信都不至于如此肆无忌惮。
当真是棋差一着。
司马圭原本坐在那里生闷气,见她抽了口冷气,连忙凑过来:“湘儿不舒服吗?”
贵妃将密笺扣在桌面上,低声道:“陛下,我们今日……大概做了一件错事。”
司马圭用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目光看着她:“什么错事?朕原谅你了。”
阮湘缓缓摇头:“萧二姑娘不应该嫁到大将军府去……看今日的情形,如果真的完婚,恐怕她要有性命之危。”
慕容信在宫中都已经跋扈至此,连皇权都不放在眼里,在自己府中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阮湘几乎都可以预测,如果萧灵筝真的嫁给慕容信,凭她的刚烈性情,下场只会比白霜更凄惨。
?????
另一边,萧灵筝一直在家里耐心地等了三天。
杳无音讯。
没能等来贵妃的消息,反倒等来了一道圣旨。
宣旨的也不是张清,而是礼部侍郎葛天民,萧灵筝身为待嫁之女不便出阁,这道圣旨还是萧明易代接的。萧灵筝晚间随母亲用膳时方才知晓。
她心中惊愕交加,忍不住脱口问了出来:“怎么这个时候下旨?”
萧夫人不知她心中所想,笑道:“谁知道呢,好端端的,三书六礼都走了一半了,怎么忽然降下来一道旨意。”
不过她心中倒是欢喜的,“有一道圣旨究竟光彩些,圣命赐婚,筝儿过门后再不怕谁欺负了去。”
萧夫人思忖着自家女儿年少懵懂,慕容信却年近三十,兄弟之中独他成婚最晚,女儿嫁过去了要面对一大家子妯娌姬妾,难免手足无措。
倘若有一道圣旨护身,也好弹压得有些小人不敢轻举妄动。
萧灵筝: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心中烦恶欲呕,再吃不下一口,放下筷子起身:“我先回去了。”
萧夫人忙道:“怎么了,可是身上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