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殿。
大晟的文武百官与西陵国的使臣齐聚一堂,纷纷向陛下举杯祝贺。使者一行三十余人,皆高鼻深目,头上戴着绣花珠帽,身穿圆领长袖衫,腰系黑腰带。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宫女们鱼贯而入,为众人跳舞奏乐。
李寄欢坐在父亲身旁,悄悄看向了萧砚舟。只他眉目冷淡,正与外国王子执盏相谈。
一想到昨天萧砚舟还和她跟踪楼映罗,今天却不得不与他交相酬酢,李寄欢就忍不住想笑。
这一幕落到对面的萧启眼里,他心下又起了些兴致,一手抵住额头,一手缓缓摩挲着杯沿,不经意间看向那位外国的王子,暗自眯起了双眸。
开宴没多久,楼映罗忽然出列,将一个紫檀匣盒呈上前,抚胸行礼道:“陛下,这是天山麟趾,有见者永寿的说法,现将它献给大晟,愿您福泽万年。”
麟趾者,麒麟之足也。麒麟是仁义之兽,据说它有蹄不踏,有额不抵,有角不触,就像君子一样良善宽厚,为苍生计。
在皇帝的示意下,周延年上前接过匣盒,当众打开了盒盖。那只异兽趾甲状如白玉,润如羊脂,隐隐泛着琉璃光泽,一见就知此非俗物。
萧颢龙心大悦,拍掌道:“甚好!”
楼映罗微笑道:“臣想用这麟趾为聘,求娶一位天朝公主,以结两国百世之好。”
此话一出,满殿都寂静了。
和亲之事历朝皆有,这不足为奇。西陵国与大晟交往数十年,眼见着前者国力愈发强盛,后者自是不能怠慢了他们。
别的郡主县主都不够尊贵,那便只有乐安公主了。可是……陛下舍得吗?
一片缄默中,李寄欢眉间深锁,目光如电般望向了龙椅上的男人。
萧颢脸上没有什么情绪,只平淡地扫视过阶下使者,缓缓开口道:“王子与使节远道而来,携麟趾进贡,令朕不胜感怀。诸位请在永安多留些时日,待钦天监择定吉期,再送公主与驸马出京。”
这就是同意了。
楼映罗深吸一口气,浅笑施礼道:“多谢陛下。”
见此情势,萧砚舟悄自朝右侧方投去目光。李寄欢默然垂下了头,面上毫无笑意。
*
酒行三巡,楼映罗似乎兴致颇高,主动提议让两国勇士切磋武艺。
见皇帝应允了,他拍拍手掌,随行的队伍中便即跃出一个身披金纱的女子,她体态高挑,琥珀色肌肤在宫灯下泛着蜜光。
“此乃我邦第一女勇士古莎。”楼映罗眉毛一扬,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愿与中原英杰切磋助兴。”
萧颢低笑一声,没把这瘦削的女人当回事,挥手派出了禁军副将。岂料古莎身法诡谲多变,手腿雄武有力,不多时就将那副将抡倒在地。
“好!好!”西陵国使节团连声赞道。
古莎大笑几声,神情甚为得意。
静观的李适抚须叹道:“这姑娘身手的确不错。”
李寄欢悄声道:“爹,你能打得过她吗?”
“我?不知道。”李适微微一笑,“看个乐呵就得了,我可不想上场比武啊。”
“为什么?”
“怕输得太惨,会给我女儿丢脸。”
听到这话,李寄欢抿唇笑了笑,扯住他的袖角,扬起脸道:“怎么会!爹爹一直是我的骄傲。”
李适看着她,眼神变得越发柔和,笑道:“你也是爹和娘的骄傲。”
一直留意着这边的萧砚舟见李寄欢向侯爷撒娇,也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萧启却将神色收敛三分,缓缓蹙起了双眉,不声不响地独自饮酒。
接着连续两个武将出战,皆不敌那外国女人,先后败下阵来。萧颢脸上渐渐挂不住,勉强笑道:“贵国人才济济,连女子都不遑多让。我朝儿郎,竟无一人能敌?”说到后面,他往下扫视一眼,语气中已显不悦。
萧寅拱了拱萧行俭,眨眼道:“三哥,你去试试?”
“不去。”萧行俭直截了当道。
此等场面,赢了还好说,若是输了岂非火上浇油,更引得父皇生气吗?他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就当这时,一道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
“民女愿一试。”
话音刚落,众人齐目朝李寄欢看来。萧砚舟不觉捏紧了酒盏,一双眼直直地盯住她,却见李寄欢面色平淡,似是成竹在胸。
萧颢眉头微动,看了看李适和李寄欢,高声道:“好!不愧是镇北侯的千金,傲骨嶙嶙啊!”
大晟的文武官员面面相视,心中惊奇地想:一贯听闻侯府嫡女身手不凡,或许可与之一搏?
李适亦是一愕,低声肃然道:“欢儿,你可以吗?”
李寄欢:“我试试!”
“好!“李适笑道,“爹相信你,去吧。”
李寄欢点点头,然后解下了帔子??款步出列。古莎见她容颜非俗,丰姿标志,只当这位大小姐想出风头,心内更加不以为然。
“哼,看招!”古莎喝了一声,出掌直取她咽喉。
李寄欢不退反进,待对方手心将至,灵巧地侧头一避,借势转到古莎身后,迅辣出手点在了她肩上的穴位。
古莎惊恐失色,想转头却不行,全身的力气像是一瞬间消散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寄欢把她揽在臂间,随即感受到自己的咽喉被轻轻扼住。
——她败了。
早知就不该大意轻敌!
旁观的二百余人尽皆瞪目结舌,这就结束了?还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呢……惊诧之后,众人纷纷拍掌喝起彩来。
望着李寄欢凌厉的侧脸,萧砚舟嘴角微松,一时之间有些出神。
“承让了。”李寄欢露出一笑,收回了手。
“这、这是什么功夫?”古莎脸上的懊悔被惊喜代替,一把抓住了李寄欢的手腕,双眼闪着精光,“好奇妙!”
不待她回答,萧颢拊掌大笑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侯爷,你生了个好女儿。”
李适摆手笑道:“陛下谬赞了。”
“原来是镇北侯的女儿!”楼映罗看向李寄欢,扬了扬唇,“难怪身手如此敏捷。”
大晟镇北侯李适驰骋疆场二十余年,威名赫赫,连远在西陵国的楼映罗都有所耳闻。他就钦佩这样的勇士,如今见李家小姐英姿非凡,心中敬意更深了些。
大晟可算找回点面子,不至于让皇帝下不来台,其余官员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连看着李寄欢的眼神都带上了赞谢之意。
萧颢解下腰间的蟠龙玉佩,一个眼神递到旁边。周延年立即心领神会,双手接了过来,下阶送到李寄欢手中。
李寄欢行礼道:“多谢陛下赏赐。”
见状,萧砚舟眼里冷意一闪而过。
馀人俱是惊羡不已,那可是陛下的随身玉佩!掌有此物,无异于许给她一个心愿,李姑娘真真是走运啊!
被诸多目光凝视的李寄欢轻轻一笑,眼底却藏着满片寂然。她攥紧了手心的玉佩,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
*
午后,筵席方散,皇帝打算带西陵国的人去看马戏,并不强求臣子们陪同,于是一些官员接连告辞了。
李家父女行走在宫道上,聊起之前比斗的场面,李适把女儿夸赞了好一通,眉梢间尽是自豪与得意。
不多时,李寄欢骤然停步道:“爹,你先回去。”
李适望向她,脸上的笑容缓缓淡去,低声劝道:“两国邦交之事不是我们能插手的,欢儿听话,跟爹一起回家吧。”
“不试试,又怎能知道?”
李适叹气道:“我知你与乐安公主自幼交好,舍不得她远嫁和亲,但天子一诺千金,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李寄欢默然不语。
就当这时,一个女子快步追了上来,用生硬的汉话叫道:“李!等一等!”
李寄欢回头一看,讶然道:“古莎?”
古莎在两人面前停下,缓了口气,一脸期待道:“你刚才的功夫好厉害!能不能教教我?”
李寄欢心念陡起,瞥向身旁的李适,哀声叹道:“可是我要回家了……”
古莎急忙道:“侯爷!请让她留在这儿吧!一个下午就好,晚上我会送她回去的。”
李适无奈地看着自己女儿,思索再三,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拗不过她,便点头妥协了:“好吧,去与公主道个别,勿要节外生枝。早些回家,别让你娘担心,还有……”
“知道了知道了!”李寄欢截断他源源不绝的嘱咐,挥手笑道,“爹爹慢走!”
李适颇有些哭笑不得,轻轻拍了下她的脑瓜,这才迈步离开。
古莎:“李,我们也走吧!”
“等等等等……”李寄欢拉住她,“我叫李寄欢。”
“李、寄欢?”
“嗯!”
古莎露齿一笑:“我记住了,李寄欢。”
李寄欢道:“你想学我的功夫,可以,不过得答应我一件事。”
“好!什么事?”
*
时至黄昏,在暮鼓声里,鸿胪寺卿引着西陵国的使团出了宫城。太子被单独留下来,与陛下且行且谈。
“和亲一事,你怎么看?”
萧砚舟平淡道:“父皇既已许诺,自是择良辰吉日操办此事。”
萧颢垂眼叹息道:“可是,朕只有乐安这一个女儿,舍不得啊……”
萧砚舟听着,只沉吟不答,面色愈发冷然。萧颢独自感伤了会儿,话头忽转:“你妹妹都要嫁人了,东宫也该立正妃了吧?”
话落,萧砚舟脚步微微一顿,神情依然未变。
“先前太后也同朕提过几次,她很是属意太傅之女。你觉得如何?”
“儿臣暂无娶妻之意。”
萧颢静静看了他片刻,哼笑一声,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娶?等登上皇位吗?”
萧砚舟一凛,俯首道:“儿臣怎敢,父皇说笑了。”
“朕倒想问你……”说着,萧颢放缓了语气,眯起双眼注目于他,“你把手下的亲兵都调去了南疆,是为何意?”
空气蓦然一静。萧砚舟眼神动了动,心下微觉惊奇,面上却是不显,避重就轻道:“蛮人屡次进犯边疆,百姓深受其扰。”
“是吗?你管得太宽了。”萧颢冷冷一笑,言语之间仿佛意有所指,“朕曾经对你说过,不该有的心思趁早就得斩断,否则伤人伤己啊。”
萧砚舟垂着头,应道:“儿臣明白。”
一阵秋风吹过,萧颢忽然咳嗽了数声,在满园寂寥中显得格外清晰。旁边的周延年即刻道:“陛下,晚间风凉,咱还是回宫吧……”
萧颢拧着眉,嗯了一声。
目送皇帝一行人离去,萧砚舟的眼神沉了沉。
外人都在私底下说皇帝如今是个昏君,整日只想着长生之事,对朝政不甚关切。但萧砚舟心里清楚,萧颢其实一直在观察朝中的动向,有些事也是他一手促成。
好不容易得来的江山,他岂会拱手让给旁人?
萧砚舟独自在后花园里驻步了许久,思忖甫毕,方欲转身回宫,忽觉身后风声骤起,似乎有人朝他侵袭而来。
一念之间,萧砚舟蓦地转过了身子,将手腕一翻,举掌直取那人面门。
这时候,对方的面容已清晰出现在眼前,萧砚舟瞳孔骤然一缩,急急收力,却措不及防被摁住手背,只听见“啪”的一声,他的掌心已触及温软肌肤。
李寄欢歪着头轻笑,玉白的脖颈上顷刻映出了一片红痕。
“殿下的擒拿术越发精进了,好厉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