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暗,揽月楼就褪去了白日的清闲,说书先生在大堂唾沫横飞,小厮们端着碗筷穿梭其间,当真繁华无已。
楼映罗拿着纸包踏上了木梯,栗子的焦香与胭脂的气味交织在雕栏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前边,一面容姣好的女子正吩咐下人做事,转眼看见他,微笑道:“你来了。”
“阿芜,我买了你爱吃的糖炒栗子。”
因汉话不标准,“糖炒栗子”四个字被他说得磕磕跘跘,却让女子笑得更欢了。二人在廊边情谈款叙,软语温存,殊不知几步之外的屋子里有两个人正在偷听。
“阿芜?”李寄欢把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容槿姐姐的小名吗?”
外面的人明明就是容槿,为何楼映罗要叫她“阿芜”?而且他们看上去似乎很亲密,难道有什么关系?
萧砚舟不语,喉头不自觉滚了一下。因着他们倚在门边倾听,身子几乎是紧紧相贴,她说话时鼻息尽数喷洒于颈侧,引来一阵酥麻感。
偏生李寄欢还浑无所知,拧着细眉唤他的名字:“萧砚舟?你怎么了?耳朵这么红。”她面露不解,“是不是屋子里太热了?”
“……没事。”
“哦。”
李寄欢又凝神细听,心内既惊且疑,还有一层难以言说的怒意。默了片刻,她冷冷开口道:“那个男人,是西陵国的王子。”
萧砚舟:“你怎会知道?”
不及她答话,外头两人已携起手,竟然往这边走来了!
容槿柔声道:“妾身已在雅间备下酒食,公子可要来吗?”
楼映罗笑道:“很好!”
门外脚步声渐近,李寄欢面色一凛,低呼道:“不好!”
方才他们一路尾随楼映罗,发现他进了揽月楼,于是悄然跟着他来到三楼,随便找间空房躲了起来。谁料这是容槿早就准备好的屋子?!
现下出也不是留也不是,难道要跳窗吗?
正当李寄欢暗定决心之时,萧砚舟忽而揽住她的腰旋身卧倒,将她牢牢护在怀中,滚入了一旁的阴影里。
床帐轻微一晃,又恢复平静。他们堪堪挤进床底,好在空间不算小,尚能容得进二人。
“不要动。”萧砚舟轻声道。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李寄欢身形微颤,点了下头。她顺势伏在他胸前,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檀香气息,令人有些脸热。
透过床幔的缝隙,可见楼映罗与容槿已踏入门内。他们在桌边坐了下来,边饮酒边谈笑,言语十分投机,而后渐渐地带了几分旖旎意味。
楼映罗手拿筷子打起节拍,用生硬的汉话吟道:“秋来栗子熟,山野自飘香。拾得金瓤满,赠予意中人……”
这是大晟的一首诗歌,也不知他是何时学会的。容槿低头轻笑,拈起一粒栗仁喂进了他口中。
一语毕,楼映罗蓦地攥住她的手,一双深邃的眼直视她良久,沉着嗓子道:“父王命我娶一位大晟的公主,可我只想娶你。”
容槿眼神忽闪,唤道:“王子哥哥……”
床底下的李寄欢骤然收紧了手臂,眼里闪过一丝狠意。
处于黑暗中时,其余感官会变得分外敏锐,萧砚舟能清晰地察觉到她向自己靠近了些,甚至还能闻见她发间的淡淡清香。他身体一僵,掌心渗出了薄汗。
容槿拉起楼映罗的手,往床边走来。
李寄欢:“!!!”
她赶忙往里面挤了挤,手脚不管不顾地胡乱摆放。而旁边的萧砚舟一动不动,任由她在自己身上乱碰。
感受到腰被握得更紧,李寄欢眉梢一动,侧过头与他对上了目光。萧砚舟直勾勾地看着她,神色极为古怪,滚烫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中流淌。
李寄欢:“?”
突然床板一沉,头顶传来褪去外裳的窸窣声。李寄欢大惊失色,立时屏息凝气,动也不敢动。
不是吧?!现在酉时还没过啊?他们不会要……
她以眼神询问萧砚舟:“怎么办?”
萧砚舟覆上了她的手背,似在安抚。李寄欢也不是害怕或害羞,只觉得这样不太好,正暗自筹思对策,这时外边安静了下来。
“阿芜,你不必如此。”楼映罗为她穿上了外衣,眼底浮起怜惜之意,“我来不是为了这个。”
容槿一愣:“那你……”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容槿垂头不语,慢慢靠在了他肩头。相隔许久,楼映罗拍着她的手,笑道:“好了,我该走了。”
“王子哥哥。”容槿眸光闪烁一下,暗自攥紧了袖中的手,“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楼映罗怔怔地看着她,到底没吭声。
*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李寄欢这才舒了口气,刚想转身出去就被萧砚舟扯住了。
“干嘛?”
“……等一下再出去。”
“为什么?”
萧砚舟呼吸灼灼,默然不应。李寄欢心里有点奇怪,以为他怕又有人闯进来,于是细心留意着屋外的动静。
许久没有声响,她就趁机把他拉了出去,回身却见他眸色昏沉,一张脸微微发红,直烧到了耳根。李寄欢倏地一怔,这表情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萧砚舟,你……”
“别叫我名字。”
他的嗓音又低又哑,似是压抑到了极点。李寄欢终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不禁暗暗好笑,存心逗他一把,便伸手把他抵在了墙上,佯作不解地道:“那叫你什么?”
萧砚舟抿唇不答,吐息越发沉重了。
想起容槿与楼映罗的对话,李寄欢心念闪动,忽然笑了一下,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太子哥哥。”
萧砚舟登时怔住:“……你叫我什么?”
李寄欢一字一顿重复道:“太、子、哥、哥。”
话音甫落,萧砚舟再也克制不住,俯身含住了她的唇,初时如微风轻拂,逐渐似暴雨倾盆,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
“唔……我……”细碎的语句从她口中溢出,“我喘不过气了……”
闻言,萧砚舟眼神微顿,随即放缓了动作。这是一个绵长而炽热的吻,他只是单纯地吻着他,并无进一步的动作。
李寄欢心中怦然一荡,不知不觉将手探入了他的衣襟。萧砚舟眼皮一跳,率先结束了这个吻,睁目凝望她,阻止道:“你、你做什么?”
李寄欢也愣了愣,不过看到他这副模样,莫名更想逗弄他了,便道:“办事啊。”
“……不行。”
“你不行?”
萧砚舟:“……”
见他脸上微露窘迫之色,李寄欢既觉得有趣又感到疑惑。萧砚舟明明情.动不已,也对她起了欲.望,为何还要退缩?这辈子他的确主动了不少,只是对于这事仍是避之不及。到底为什么?
“你不愿意和我上床?”
此话太过直白,萧砚舟目光一凛,盯着她摇了摇头。
“那是为什么?”
默然半晌,萧砚舟闷声道:“书上说只有夫妻之间才可行周公之礼。我们还未成亲,我怎能不明不白与你……”
李寄欢扑哧一笑:“就因为这个?”
萧砚舟看着她,重重地点了下头。
李寄欢是真的无话可说了。怎么会有人正经成这样?若李无涯他们知道太子殿下的想法,怕是会瞠目结舌,连话都说不出口吧?难道上辈子他屡屡拒绝她,也是这个原因?
一时之间,无奈、怜爱、惋惜、欢喜……诸般情绪涌上心来,她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喉头,最终都汇成了缕缕柔情。李寄欢拥住他,叹道:“萧砚舟,你是笨蛋!”
萧砚舟下意识回抱她,轻轻地道:“嗯?”
“哪有像你这样的?其他人都巴不得……”
“其他人?”
李寄欢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呢?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不喜欢我,才不愿意和我亲近……”
萧砚舟没想到她竟有这种想法,心绪也是极为复杂,认真道:“若我不喜欢你,会直接拒绝。”说完,他轻声笑了笑,“都是我的错。”
两人静静拥了许久,才慢慢分开。
李寄欢勉定心神,议起了正事:“你刚才听到那王子说的了吗?他要娶大晟的公主。”
萧砚舟眉头微紧,颔首道:“陛下嫡出的公主,只有乐安一人。”
上辈子萧玉奚正是嫁给了楼映罗,当时李寄欢问过她的想法,萧玉奚只说君命无二,若是能以一人换来两国友好,那么她愿意当这个人。
可是现下就算她愿意,李寄欢也绝不会容许。
楼映罗心中有其他女子,会善待萧玉奚吗?
暗忖片刻,李寄欢道:“萧砚舟,太子府的暗卫是不是什么都能做?”
萧砚舟直视她的双眸,不知该作何回答。
“如果我让他们杀人放火、偷盗劫掠什么的,会不会有损东宫的名声?”
“……你想做什么?”
*
当夜,又有一男一女在揽月楼密会。
“此番西陵国来朝,献上了许多宝石香料、奇花异草,父皇十分高兴,欲在后日设宴款待使者。到时你也会来吧?”
俞青月点头道:“所有四品以上官员都受到了邀请,看来陛下很重视这次的朝贡。”
萧行俭道:“西陵人善战,如今的国力已不亚于大晟,他自然重视。”
“那道士的事如何了?”
“他今日给了我答复,愿意进宫为父皇炼丹,不久便会入职天问台。”
“此人可信吗?”
“他与黄玄是师兄弟,确有几分真本事,取得父皇的宠信不在话下。”
“他愿意帮你?”
“这些道士追求的无非是金钱与声名,我都许诺了他,他当然愿意助我。”萧行俭笑道,“青月,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也一并问了吧,要我把这辈子的底细都翻出来给你看么?”
这人又在调笑自己,俞青月脸面漾起一层微红,旋即怅然垂下了眼帘,半晌没有回话。
萧行俭:“怎么了?”
沉吟少时,俞青月忽然问道:“行俭,你能娶孟疏雨吗?”
萧行俭惊愕道:“……你说什么?”
“太子权势日益强盛,现今连陛下都奈何不了他,你……”
“所以你想让我和定国公府联姻?”萧行俭满眼不可置信,心中怒意渐起,脸色一寸一寸冷了下去,“俞青月,你把我当什么了?”
“只是权宜之计。”俞青月抿唇道。
萧行俭注视她许久,抬手按了下额角,气极反笑道:“行!我娶!只要你能说服她,我立即向定国公提亲。”
“好,我试试。”
听罢,萧行俭冷笑一声,激起满腔郁闷之气,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随后愤然拂袖而去。
二人就这样不欢而散。
俞青月默默坐了很久,终于很轻地叹息一声。
这一天,有三对小情侣在揽月楼私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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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五十九章 窃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