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舟不知在那里静立了多久,玄色劲装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他面色冷峻,身侧的纪征更是表情怪异,眼神飘忽不定。
崔珣顺着李寄欢的目光望去,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萧砚舟纵马趋近,看着他们没说话。
“殿下。”崔珣低头道。
李寄欢抿唇不言,抓住缰绳的手紧了紧。
萧砚舟目光扫过二人,缓缓道:“要回去?”
李寄欢:“……嗯。”
气氛过于不对劲,纪征瞅着太子的神色,适时开口:“正好殿下也打算回去,李姑娘与崔公子不如与我们一道?”
几人刚走到半路,崔珣就被他爹发现了。崔明远疾言厉色地训斥他一通,随后与太子殿下叙谈几句,便把满脸不情愿的崔珣拖走了。
李寄欢下望猎袋,心想:“看来只能我一个人享用了。”
天色向晚,一些人陆陆续续回到休憩区,自选地方扎营用饭。打到猎物的就烤肉来吃,一无所获的可以去领干粮,当然也有自带食物的。
李寄欢正想去安营处,可身旁的萧砚舟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便开了口:“殿下不回你的住处?应该有不少人在等你吧。”
“李寄欢。”萧砚舟定定地望着她,“我们聊一聊。”
“啊?不太好吧……”
萧砚舟翻身下马,朝左侧方走去。而纪征微笑着面对她,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寄欢:“……”
看来是拒绝不了了。她留神窥察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把马系在一旁的树上,跟着萧砚舟走了。
暮色降临,围场渐次沉寂,而西北一角悄然亮起了火光。火堆旁,萧砚舟执起一支铁叉,将剥洗好的鹿腿架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看着眼前之景,李寄欢心里不由纳闷:“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烤得差不多了,萧砚舟用匕首削下一块鹿肉,放在木碟里递给身旁的女子。
“谢谢。”李寄欢正好肚子饿了,也没有推辞,拿过来就咬下一口。焦香酥嫩,油脂瞬间在嘴里爆发,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看向了萧砚舟。火光在他眉宇间跳跃,更映衬得他面容如画。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萧砚舟略微侧过首,二人四目相望。
李寄欢:“……我还有一只野兔,要不也烤了吧?”
萧砚舟:“好。”说毕,吩咐不远处站哨的纪征去拿,继又为她烤起兔子来。
李寄欢美美饱餐一顿,连心情都变得更好了。
萧砚舟说要和她聊一聊,却一直没有开口。她也不想多问,正打算起身告别,萧砚舟忽然道:“那天,我轻薄了你。”
李寄欢愣了愣,心头一缩。不是说要把这事忘了吗?他怎么又提?
“女子名节事关重大,我们既已有了肌肤之亲,我……”
这话听得李寄欢面红耳热,不是臊的而是尬的,她忙抢言道:“不用你负责!我们根本就没真做好吧……”
萧砚舟耳根一红,随后面色微微沉了下来:“若是旁人,你也会如此吗?”
“如此什么?”
“别人那样轻薄了你,你却不甚在乎,只因……”萧砚舟眸光沉沉,嗓音有些哑,“没真做?”
当然不是啊。李寄欢心想,若是旁人,她绝不会容忍他对自己又亲又摸,早就一拳头打他脸上了。可那天因为太过震惊,又有点担心,她竟没一下子推开萧砚舟。
毕竟上辈子二人也这般亲密过,李寄欢并未太在意。但萧砚舟岂能猜中她的想法?他只知道,自己既然吻了她,还脱了她衣裳,便一定要负起责任。
默了半晌,李寄欢道:“你是受药物影响才会那样,所以我不怪你。”
萧砚舟眉间轻轻一动,垂下眼睛,闷声道:“以前有没有人对你……”
“对我什么?”
萧砚舟不说话了,盯着那篝火沉默许久。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李寄欢起身道:“我回去了,多谢殿下请我吃烤肉,味道很不错。”
“崔珣于你而言,很重要?”
萧砚舟冷不防问出这一句,李寄欢僵在了原地,却见他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眼底深沉如墨,仿佛藏着一柄蓄势待发的利刃。
远处传来巡逻卫队的金柝声,夜风渐起,篝火噼啪作响。两人就这么静静对望,隔了半晌,李寄欢终于开了口。
“是,很重要。”
*
翌日,天光大好。
李无涯走出营帐,施展了下身子,然后瞧见隔壁的李寄欢双手抱臂,靠在一木桩上,正含笑朝他望来。
李无涯:“干嘛?”总觉得她的笑暗藏玄机。
“哥哥,昨晚喝多了吗?”李寄欢走过来。
李无涯:“没啊!心里想着你的话,可不敢贪杯。”
李寄欢笑道:“那就好。”
春狩的第二天,陛下亲身带领文武百官、世家公卿深入密林打猎。听到兽禽的嚎叫声,众多武将摩肩擦踵,准备一展身手。
猎场旌旗飞扬,萧颢手执雕弓坐在马上,将玄色龙纹箭袖缓缓挽起,眯了眯眼,扬声道:“今日猎得头筹者,可得朕御赐金马褂一件!”
话音未落,已见三支羽箭射了出去,惊起林中宿鸟各自飞。
王晏嘴里呼号一声,率先策马冲了进去,其余武官紧随其后。羽箭连环而出,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顷刻间热闹起来。
萧颢满意地笑了下,看向身后的皇子:“你们也去。”
“是。”
萧砚舟走在最前头,往后瞥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纵马加鞭而行。看到殿下们入林,少数高门子弟也追了上去。
李寄欢向李无涯眨了下眼,后者心领神会,轻笑一声便扬鞭催马,在飞散的尘土中扬长而去。
众人都觉惊奇,怎么小侯爷也要争彩头?
往年春狩,向来都是那些武将的主场,太子殿下和三殿下偶尔也能与之相争,剩下的文官士族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只静默地当个旁观者。
镇北侯固然勇猛,其子风流纨绔之名也是远近皆知的。难不成小侯爷还想与那些武官争彩头不成?
他们看李无涯冲入林中,都当他是一时兴起,便摇头笑笑没说话。毕竟李家大小姐还在儿,也不好出言调侃啊。
片刻后,周遭突然响起喝彩声,随即又被更兴奋的欢呼声盖过了。原是王将军和太子殿下先后射中了一只獐子与白狐。
六皇子因年纪过小,只是被母妃抱在怀里遥观四个哥哥驰马猎物。甫见太子猎得野狐,萧景宣也不停地拍掌叫好。
“母妃母妃,我何时才能像皇兄他们这么厉害呀?”
薛芸刮了下他的脸蛋,笑道:“宣儿已经很厉害啦。”
旁边的大臣们看六殿下活泼可爱,不由得也笑了起来。陛下这次只带了贵妃娘娘,当真是圣眷隆宠。
李寄欢远远地观望,暗想:“薛贵妃不仅长得美,而且又大方又温柔,难怪陛下会喜欢她。”
“李寄欢,你怎么不去?”
闻声,李寄欢回头一笑:“身子不舒服,不太想动。”
孟疏雨哼道:“往年你都会猎得几头猛禽,今年怕是出不了风头了吧!”
李寄欢笑道:“嗯。”
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孟疏雨抿了抿唇,心想李寄欢的脾气倒是变了许多,总觉得很像某个人……是谁呢?
“俞姑娘怎么不在?”
思绪忽而被打断,孟疏雨回过神来,随口道:“青月姐姐也进去了。”
李寄欢:“哦。”
“欸——”孟疏雨用手肘碰了碰李寄欢,露出好奇的眼神,“你觉得谁会拔得头筹?”
李寄欢一笑,反问道:“你觉得呢?”
“我当然是压太子哥哥!”
“是吗?”李寄欢脸上笑容微敛,心中暗想,我压我哥哥。
等了半天,林中骤然安静一瞬,而后爆发出震天价叫好声。必然是有人射中了珍稀猎物!外边的群众乱猜乱疑,均延颈张望,看着一行人从林里出来。
“是王将军!他手里拿着獐子和麋鹿!”
“快看!太子殿下还猎得了一头雪豹!”
“四殿下好像也有……一只貂?”
狩猎不易,能射中豹虎豺狼之类的猛禽更是需要运气和技术。因而除了这三位,其余人都只猎得了一些雉鸡野兔。
眼见皇子们走过来,萧颢浅浅一笑:“寅儿这次不错。”
萧寅拱手笑道:“儿臣运气好罢了。”
萧颢:“涣儿善于工画作赋,而射术不佳,应勤勉练习。”
萧涣点头称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萧颢又看向三皇子,眉头微拧:“行俭是怎么回事?朕记得你的骑射技术一向很好。”
萧行俭:“儿臣运气不好罢了。”
闻言,萧颢哈哈大笑起来,竟只字不提太子,反转向王晏,颔首道:“看来此次头筹得归将军了。”
其余官员面面相窥,心有话而不敢言。这……陛下看不到太子殿下吗?王将军和太子都持有两只猎物,应是打成平手了才对啊……
见状,孟疏雨在一旁小声抱怨:“陛下也太偏心了!太子哥哥文武俱佳,不夸奖两句就罢了,头筹也没他的份儿?”
“这可不兴说啊!”李寄欢忙捂住她嘴,幸而无人注意这边。
看到萧砚舟冷淡的侧脸,李寄欢心里也泛起了同情之意。先皇后去世得早,皇帝又对他不疼不爱的,还要利用他来制衡王家……虽贵为太子,又怎么样呢?
“陛下,请等一等。”王晏抢步上前,双拳一拱,“臣不该拿这金马褂。”
萧颢眉头一皱:“怎么?”
王晏挑着眉向不远处投去视线,只见李无涯从树影中姗姗归来,手中那支箭上竟串了三只鹰隼,他身后跟着几位武将,无一不面露欣赏之色。
萧颢:“这是……”
王晏朗声说道:“镇北侯府大公子一箭三雕,合该受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