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朝霞满天。
皇城西苑的射圃内,一道玄色身影临风而立,身形如修竹,蟒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引弓搭箭,目光凝于前方,看准了时机,指尖蓦地一松。
箭矢破空飞去,正中靶心。
“好!”萧寅拍掌赞道。
萧涣眼中也露出欣赏之色,说道:“皇兄箭术超群,我等甘拜下风。”
“二弟谬赞了。”萧砚舟语气淡淡,“三弟的射艺不在我之下,你们应多向他取取经才是。”
猝然被提及,萧行俭拱手道:“皇兄太高看我了。”
“你们谦虚个什么劲儿?”萧寅双手抱着臂,摇头直叹,“这舞刀射箭啊,有大哥和三哥就够了,我和二哥还是更喜欢与书墨为伍。”
萧涣忍俊不禁:“这倒是。”
“几月不见,四弟还是如此有趣。”萧行俭也笑了笑。
闻言,萧砚舟眉心轻轻一动,只自沉吟不语。
萧涣:“春狩将至,届时怕是又要看皇兄与三弟争彩头了。”
萧寅:“就是啊,去年大哥猎得猛虎,三哥射中白鹿,连那些武将都交口称赞呢!”
萧行俭:“运气好罢了,今年还不知如何。”
几人收起弓箭,一会儿说东一会儿谈西,任谁见了都要叹一句“兄友弟恭”。忖量半晌,萧砚舟开口道:“明日乐安生辰,父皇依她意愿置办赏花宴,让我们务必出席。”
萧寅笑道:“那是自然!贺礼我早就备好了。”
萧行俭:“许久不见妹妹了,自然得去拜访一下。”
萧砚舟看了看这几个皇弟,萧焕性情温和却优柔寡断,萧行检行事果决却心思深沉,萧寅就不必说了,他是什么德性旁人都清楚。
生在皇家,很多事皆身不由己。但不到必要之时,萧砚舟依然不想对宗亲动手。
如今这般风平浪静,也不知还能维系多久。
*
乐安公主是个爱好风雅的人。
这次借着生辰的由头,萧玉奚举办了春日赏花宴,受邀参加的除了皇亲国戚之外,无一不是佳人才女。
春光明媚,正是梅英落尽时,桃李初发花。
公主府的庭院中,奇花异草逞妍斗色,到处香风滚滚。这些大都是西域进献的,即便在早春时节也开得甚为繁盛。
晨光透过窗纱,投在了妆台上。
萧玉奚对镜理妆,那镜中却有两个人的身影。
“寄欢,好看吗?”
“好看!”
今天一大早李寄欢就来了,萧玉奚收到她赠的话本,显是不胜欢喜。两人聊了好一会儿,公主才想起要化妆,于是屏退了所有婢女,闺阁内只有二人抵肩相坐。
李寄欢仔细瞅了瞅妆面,忽道:“玉奚,等一下。”
“嗯?”
“额间少了花钿。”
萧玉奚恍然道:“哦对!你帮我贴!”
片刻过后,李寄欢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娇俏少女,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喜笑道:“玉奚,你可真是太好看啦!”
闻言,萧玉奚登时眉开眼笑,握住了她的双手,道:“快坐下!我给你也打扮打扮。”
“我?不用不用,今日是你的生辰呀。”
“不行。我就想给你打扮。你忘了吗?从前我们也是如此,你初学妆奁之时,便是我替你描的眉、点的唇。那日恰逢皇兄和四哥来探望我,他们一见到你,都愣了好久呢,哈哈哈!”
回忆起往事,李寄欢也感慨不已。几度春秋,当年的两个少女已不似从前那般懵懂无知,也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可不管岁月如何流转,她们之间的情谊却始终如一,不曾改变半分。
李寄欢拗不过萧玉奚,只得由她在脸上任意点描。妆毕,萧玉奚连连点头称赞道:“天姿国色,世上无双。”
语调抑扬顿挫,好像在吟诗一样。李寄欢忍不住笑出声来,左右瞧了瞧镜中的自己,清了清嗓子,刻意将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公主殿下手艺绝佳,令在下好生钦佩。不知可否有幸邀佳人一同赏花?”
萧玉奚掩唇直笑:“自然可以。”
不多时,侍女敲门禀报道:“殿下,前头已来了一些客人,正移步去沁芳园。”
“好。”萧玉奚拉着李寄欢起身,含笑挽住她的手,“我们出去吧!”
*
园中繁花似锦,贵女们身着华服,游走于□□之间。
孟疏雨自然是与俞青月一道,两人边赏花边闲聊。一阵春风拂过,吹起了满地花瓣,飘入远处的池水中。俞青月轻轻吟道:“花自飘零水自流[注1]。”
闻听此言,孟疏雨不觉攥紧了手中团扇,眼波频频投往萧砚舟所在的方向。
太子哥哥今日穿了件烟蓝色修身圆领袍,更显肩宽腰细。他立于杏树之下与旁人叙谈,露出的半张面庞清雅如玉,令孟疏雨心动神摇。
俞青月看她脸颊带赤,微笑着问道:“魂被勾去了不成?”
“……哪有!姐姐就会笑话我。”
“我哪是在笑话你,只是希望妹妹不要错失良机。还记得我那日同你说的话么?”
在俞青月的鼓舞下,孟疏雨终于按捺不住,款步上前,笑吟吟地道:“见过几位殿下。”
萧砚舟颔首无言。
萧寅:“哟,孟姑娘和俞姑娘也来了。”
俞青月跟在孟疏雨后头,也朝皇子们施了一礼。
萧涣:“今日是乐安的生辰宴,不必拘礼。”
孟疏雨问道:“二殿下,我姐姐最近可还好吗?”
萧焕笑道:“一切都好。”
原来孟家大小姐半年前嫁给了二皇子,这事儿曾引起过一段不小的争议,有人私下议论说太子殿下尚未娶妻,二殿下倒先娶上了,且还是定国公府的千金,背后的意图昭然若揭啊!
也正因如此,孟疏雨十之**是当不成太子妃的,否则要置孟家、置她长姐于何地?可她心思单纯,向来不懂其间的弯弯绕绕,依旧我行我素。定国公宠爱这个女儿,左右太子殿下也不会搭理她,便随她去了。
萧行俭看了一眼余青月,又笑着望向孟疏雨,挑眉道:“孟姑娘又来找你的太子哥哥?”
孟疏雨脸上一红,含羞带怯地垂下了脑袋,与往日嚣张的模样迥然不同。
“三殿下快别打趣她啦。”俞青月明眸流转,唇边笑意浅浅。
萧涣心中也很佩服孟家二小姐,明明已被皇兄婉言拒绝多次,却仍然不肯罢休。书上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到了她这儿却是“窈窕君子,淑女好逑”。
可惜太子向来不为美色所惑,萧涣从未见他对谁家小姐另眼相待,这孟姑娘怕是又要无功而返了。
果不其然,萧砚舟不冷不热地道:“孟姑娘由乐安邀请而至,自然不是来找我。”
这声“孟姑娘”一出,断然划开了界限。孟疏雨瘪了瘪嘴,嘟囔道:“我就是来找你的啊……每次都对我这般冷漠,哼……”
萧砚舟默了默,目光越过她肩头,不禁一顿。
“我来迟了,让诸位久等了。”
公主携着李寄欢翩然而至,一个明艳如牡丹,一个清丽如幽兰,满园喧哗蓦然沉寂下来。
孟疏雨看得呆了。只因李寄欢生病之后鲜少化妆,脸色便稍显憔悴,现下施以粉黛,恢复了以往的气色,又着一袭团花纹鹅黄襦裙,真真是婉如秋月、润如凝脂。
萧寅也是眼前一亮,脖子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随后立即收回,僵着脸斜视皇兄,但见他状似无意地微微低着头,心内不知在作何想。
于是众人各各行礼,萧玉奚笑道:“随意就好,人还未到齐,一会儿再开场。”
*
春光正盛。
公主去招待宾客了,李寄欢在一处花丛边站定,目光瞄到角落里的白衣女子,心下有些踌躇。
“李姑娘,又见面了。”
闻声,李寄欢转身望去,浅笑道:“王公子。”
王慎之大步流星地走来,一袭浅红色锦衣,腰间系有镶金玉带扣,十分惹眼。他注目直视着李寄欢,眼里不乏惊艳之色,突然从背后掏出了一支杏花,勾唇道:“此花甚美,还请姑娘收下。”
李寄欢佯作一惊,踌躇道:“这……不太好吧?”
王慎之:“有什么不好?令兄说你最爱杏花,我不过是想博佳人一笑罢了。”
不待李寄欢回答,侧面有三人走了过来,正是太子、二皇子与四皇子。萧寅徐徐摇着手中折扇,不怀好意地道:“哟,王大公子,借花献佛呢?”
王慎之扭过头,恰巧对上太子冷锐的一双眼,心内大凛,赶忙移开了目光,讪笑道:“鲜花赠美人,这个道理四殿下不会不知吧。”
萧涣笑道:“表兄好雅兴。”
王慎之比萧涣略大一岁,他们是表兄弟,自幼一同被皇后娘娘抚养着长大,关系相当不错。
就当萧寅想再嘲谑他几句的时候,李寄欢迅速接过了花枝,轻声一笑:“那我就收下了,多谢!”
王慎之顿时笑不合口,脸上现出得意之色。
望着满面春风的王慎之,萧焕心里纳闷起来:表兄贪恋美色,这是众人皆知的,而侯府千金随性洒脱也是出了名的,他二人不会相中彼此了吧?
萧砚舟收紧袖中的手,目光如冰刃般掠过那红杏,冷然开口道:“宫中花木不可妄折。”
王慎之脸色一僵,哑然失了语。
的确,这些花草都很名贵,寻常人又岂敢摘?只是王慎之没想到,太子竟会这样一板一眼,丝毫不给他留情面。真是迂腐愚蠢至极!
李寄欢也很惊讶,萧砚舟不是很会左右逢源吗?王慎之可是国舅的长子,他就不怕得罪王钦吗?
眼见气氛凝滞,李寄欢心念电转,微笑开口道:“王公子大概是看这花开得美丽,就没忍住摘了下来。连我都想折几枝带回家呢!”
萧砚舟平静地注视她,闭口无言。
“没错没错!李姑娘懂我。”王慎之侧目窥看,太子似乎没有怪罪于自己的意思,便舒了口气,假托要与表弟说一些家里事,赶忙拉着萧涣走了。
李寄欢:“那个,我也去别的地方看看。”
盯视她离去的身影,萧砚舟喉头一动,好半晌,转而望向了路旁的杏树。
萧寅哀叹道:“唉!春色满园关不住[注2]……”
萧砚舟轻飘飘地睨他一眼,萧寅登时住了嘴。
【注1】:出自李清照《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
【注2】:出自叶绍翁《游园不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