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廷发生了两件大事,令民众震惊不已。
一是沈将军殉国疆场,被追封为武忠侯。对此,有人作壁上观,有人扼腕叹惜,有人肝肠寸断。镇北侯李适今早已领军出征,赶赴南疆。
二是忘忧散被查出含有致幻成瘾的药物,卖主名叫闻人玄,因以活人炼药,且触犯了大晟的多条律法,现已被大理寺少卿逮捕下狱,留待刑部会审。
街上到处有人谈论这两件事,一时甚嚣尘上。
“萧砚舟做事还挺利索。”李寄欢走在朱雀街主道,心里暗叹一句。
听黄念安说,那些被囚禁的药人有十几个,萧砚舟孤身一人自然无法尽数救出,所以动用了大理寺,于昨夜将那黑袍店家缉拿归案。
李寄欢也向香茗居士打探到了鬼医消息,二人都算不虚此行。
过了一会儿,李寄欢来到城外义庄,寻了一处石阶坐下。瞧着四周的荒冢,她心里越发觉得怪异:鹤仙会在这儿?香茗居士应该不是信口胡说吧?
等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有,闲着也是闲着,李寄欢便从袖口抽出短剑,练起了武功。
忽然,裂空之声骤响,一支羽箭射了过来。李寄欢眼神一凛,旋身弯腰避过,那箭矢钉入了她身侧的棺木,箭尾系有一张白纸,被风吹得直摇摆。
她双指夹起那纸,只见上书八个字:既无怪病,何故寻我?
墨迹未干,隐隐能看到反面还有一行小字。李寄欢翻过来凑近细观,慢慢念道:“有缘,自会,相见?”
落款处还画了一只鹤,振翅欲飞,宛然如生。
李寄欢笑了一声,心知此人必是鹤仙,皱着的眉梢不禁松开了,将白纸收入袖中,抬头高声道:“我们一定会见到的!”
*
皇城。
辰时刚过,萧砚舟走出宫门,忽听到有人喊了声“殿下留步”,步履方缓,回身看到一绯衣男子匆匆走来。
“温大人。”萧砚舟颔首道。
温子昀露出浅笑,四品官服在晨色下泛着红光。他垂头拱手道:“多谢殿下为臣点拨迷津。”
昨日太子亲自登府拜访,温子昀大为惊诧,交谈一番才发现他是为鬼市之事而来。
大理寺最近在调查青县蛊毒案,顺藤摸瓜查到那逃犯藏进了鬼市,于是温子昀向市主借了几名巡夜使,只为抓到下毒之人。
萧砚舟将忘忧散一事告知于他,温子昀怒气上冲,险些在殿下面前失态。
下蛊毒、卖禁药、残害人,简直罪无可逭!
若非太子探到消息,又怎会如此迅速地结案?
温子昀心悦诚服,语气甚是恭敬:“闻人玄已全都招了。他先拿青县百姓试药,再到鬼市里售卖。此药吃两三次便会成瘾,久而久之会使人神志失常、形销骨立,实是一大蠹虫。”
萧砚舟点了下头,道:“确然如此。还请大人将药物悉数销毁,以免荼毒百姓。”
“那是自然!”
二人就此案又叙谈了片刻,温子昀才作辞而去。
望着他的身影,萧砚舟眸光沉了几分,心道:此事还没有结束。
不久回到府中,萧砚舟把孙陵叫了过来。
孙陵:“殿下有何吩咐?”
萧砚舟拿出两个匣盒,各放有一粒丹药,香气相似却不相同。孙陵疑道:“这是……忘忧散?”
“太医院已查出忘忧散所含药物,却无法制出解药。”萧砚舟指尖轻叩盒盖,缓缓抬起了冷厉的眼眸,“你可有法子么?”
孙陵没有立即回答,垂头自思了片时,铿然正色道:“臣愿意一试。”
“好。”萧砚舟将左手木盒递给他,收起了另一漆盒。
孙陵并不多问,想起殿下的伤,便道:“这几日勿碰荤腥酒水,也勿骑马射箭,否则伤口会开裂。”
萧砚舟“嗯”了一声。
踌躇少刻,孙陵还是没忍住开口道:“殿下也要多顾念自己的身子,万不可独身行动了。”
萧砚舟:“我明白,多谢先生教诲。”
孙陵手持着药走了。萧砚舟端坐在案前,铺开一张册子,上面记了数十个人名,正是忘忧散所有买家的姓名。
其中,几位朝臣赫然在列。
他执笔圈出那几个名字,原本就略蹙的眉头又紧了几分。这时纪征敲门而入,禀道:“殿下,祭礼与素服已备好了。”
萧砚舟搁下毛笔,点头道:“明日你同我一起去沈府。”
*
沈将军的灵柩一早便入了城。
朔风哀鸣,天灰蒙蒙的,沈府门前一片缟素。
府外一棵大槐树下站着两个人。李寄欢换上一件素白衣裳,远远看了眼沈宪的棺椁,逐渐陷入凝思。
先是忆起上辈子母亲的丧礼,那时李寄欢整日整夜茶饭不思,哀伤得连话都说不出,用了好些时日才缓过来。又想到沈家原本贫寒,二老膝下只有沈宪一子,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定也悲恸万分。
本想吊唁这位素昧平生的将军,但李无涯不知为何,硬是不让她一同进去。所以李寄欢只好在外面等着,默默送沈将军一程。
沈宪的死提前了两年,那么其他事呢?
李寄欢心道:“我不能束手待毙,一定、一定要保住李家!”
“小姐?”
青黛一声叫唤把她的思绪拉回,李寄欢道:“嗯?怎么了?”
青黛:“我看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外边太冷了?”
李寄欢笑了笑:“还好,不是很冷。”
青黛手里捧着一个衣箧,蹙眉道:“这真是太子殿下的外衣?”
“是啊。”
李寄欢很信任青黛,早已将那夜之事告知于她,但隐去了惊险的部分。
青黛攒眉苦脸,默想了半晌才道:“小姐,你可不能再喜欢他!”
李寄欢怔了一下,然后扑哧笑出声:“为什么呀?”
“他总是对小姐不理不睬,我、我看不惯他!”
“小声些!”李寄欢虚掩住她的嘴,有些忍俊不禁,“我们偷偷非议他,别让旁人听见。”
青黛一喜,连连点头。
两人正说着,东宫的仪仗已到了。
只见萧砚舟素衣玄冠,神情自若,却透出一股肃穆之感。他身后的纪征拿着奠礼,似乎是金银玉器之类的东西,看上去就不轻。
听到太子殿下莅临,沈宪的父母急忙出来迎驾。萧砚舟伸手扶住欲要下跪的二老,低头说了几句话,随后与他们并肩进府。
没过一会儿,纪征先走了出来,抱剑立于车马旁。
李寄欢道:“青黛,我们去找他。”
*
“沈将军一生忠勇,为我大晟立下赫赫战功,真真可惜了……”
“是啊。蛮人粗野而好战,向来对中原虎视眈眈,如今竟连沈宪也殒命于此,实在是不可小觑啊。”
“逝者已矣,惟愿沈将军英魂安息。”
灵堂内白幡低垂,文武官员列于两侧,嘴里止不住地感慨。李无涯也在其间,默然听着周围老头们的吊慰,那兵部尚书余毅尤为哀伤,才一会儿的功夫都叹了六口气了,脸上满是憾色。
李无涯心中暗忖:“没记错的话,这位俞大人很欣赏沈宪,甚至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也难怪如此悲伤了。”
沈宪和李无涯是同年,如今二十二岁,却都没有成家。
李无涯自然是因为轻浮滥情,与崔珣一样声名狼藉,京中高门贵女大都不愿嫁予他们。而沈宪许是因战事繁冗,这些年也未娶亲。
连后代都没留下,当真令人惋惜。
此次沈将军薨逝,陛下派遣鸿胪寺卿亲自主持相关事宜,以一品礼葬,给足了体面。
楚闰身着素服,手持礼簿,眼神落在了沈宪的牌位上,心里微微一叹。余光中看见太子正缓行而来,楚闰忙近前施礼道:“殿下。”
满堂肃然噤声,萧砚舟免了众人的礼,与诸位大臣一同执香祭拜。
楚闰躬身递上奠仪册,低声道:“沈将军殁于蛮人的箭矢下,边军已暂由副将王晏统领。”
萧砚舟眼神微动,“嗯”了一声,随后接过纪征手中的匣盒递给沈宪父亲,道:“这是沈将军的佩刀,还请节哀。”
“多谢殿下……多谢……”沈宪的父亲佝偻着身子,手指哆嗦不已,仿佛一夜之间衰老了十多岁。夫妇俩望着儿子生前常用的刀,睹物思人,不禁又掩面恸哭。
李无涯在一旁静静观望,心内转过许多念头,最终看向了沈宪的棺木,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
把衣箧给了纪征后,李寄欢转身便要离开。
青黛问道:“小姐,回府吗?”
李寄欢想了想,说道:“不。我们去墨客书坊看看。”
两人刚走几步,李寄欢蓦地瞧见西角的梧桐树下立了个白衣人。
那人广袖垂地,以幂篱遮面,腰间悬着一枚玉佩。看身形似乎是个女子,她静默地面向这边,周身气度冷得如同淬了冰。
有点可疑。李寄欢眉头一皱,决定走过去看看。白衣女子像是也注意到了她,便即转身逃走了。
李寄欢来到梧桐树下,心头疑云大起。
青黛也跟着赶了过来,迷惑道:“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李寄欢压下心中困惑,正举步间,突然看到地上躺着一只木簪,簪尾雕了朵半开的杏花,做工有些粗糙。
她上前两步拾起簪子,心想定是方才那女子遗落的。
是不小心,还是有意为之?
李寄欢在原地等了半天,白衣女子还是没有出现,便收起簪子,和青黛一起去往书坊。
从将军府出来,萧砚舟看到纪征捧着箱箧,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萧砚舟:“怎么了?”
纪征忙把衣箧呈上去,小声道:“殿下,刚才李姑娘送过来的,说是已洗过了。”
萧砚舟愣了愣,打开一看,正是他那夜给李寄欢的鸦青色大氅。
“收起来吧。”
纪征:“是。”
沉默了片刻,萧砚舟抬眼道:“她没说别的?”
“没有。”纪征摇了摇头,忽地灵光一闪,“对了,我好像听到李姑娘说要去墨客书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