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舟!
李寄欢神情一滞,想要停手,可惜刀剑无眼,已扎进了他的肋骨。只听得身后之人闷哼一声,更加捂紧了她的嘴巴。
李寄欢心头狠狠跳了下,心内既张惶又疑惧,却说不出话来。
也的确不该说话。因为黑袍人已进来了,他从柜前走过,拿起案上的木匣又快步而出,随后隐隐听见屋外传来交谈声:“大人,这是您要的忘忧散,药性正好。”
大人?李寄欢暗暗心惊,冷汗都流了下来。
不多时,关门声响起,黑袍人似乎与那客人一同出去了。柜中狭仄,二人心里各有所想,等了半天才慢慢打开柜门。
“萧砚舟,你怎么样?!”李寄欢忙回身察看他的伤势。
短剑被萧砚舟握在手中,鲜血淋淋,触目惊心。他的脸色较之前相比有些苍白,语气却仍是平静如常:“没事。”
“我……”李寄欢抿了抿嘴,眉毛皱成了一团,“对不住。”
萧砚舟:“是我唐突,吓到你了。”
李寄欢愣愣地盯着他的伤口,心里很为复杂,呢喃道:“这下真成两肋插刀了……”
萧砚舟一怔,而后轻轻笑了下:“先救那姑娘。”
因着针上涂了药,黄念安浑身无力,动弹不得。李寄欢将她背了起来,柔声安抚道:“不要怕,我带你去找黄瞎子。”
黄念安:“不行……还有人……”
李寄欢:“什么人?”
萧砚舟看向李寄欢,眼光如炬:“我会救他们,你们先走。”
李寄欢:“他们?”
时间紧迫,来不及解释清楚,萧砚舟于是抹去短剑上的血,把剑放进了她袖口,凛声道:“寅时一刻,渡口见。”
*
“多谢,多谢!”
黄瞎子接过黄念安,向李寄欢连声道谢。
李寄欢疑云满腹,问道:“那间铺子到底怎么回事?”
黄瞎子沉吟了会儿,道:“近来‘忘忧散’甚是风靡,但此药会使人成瘾,腐蚀心智。”
上辈子好像也有这事,但李寄欢不太了解,只知道鬼市里有人卖怪药,后来很快被大理寺查出来,判处枭首示众。
难不成,萧砚舟是为这个而来?
“念安无意间发现店家拿活人试药,非要去救人。我见她一直没回来,心中便担忧不止。”说及此,黄瞎子赧然一笑,“抱歉,让姑娘涉险了。”
黄瞎子早看出他二人非池中之物,一个是皇室贵族,一个又武力不凡,故而拜托李寄欢去救黄念安。
“没关系,念安回来了就好。”李寄欢看着他肩上女孩疲乏的脸,眉峰蹙了起来,“他有没有给你服药?”
黄念安道:“好像……没有。”
黄瞎子浅笑道:“姑娘不必担心,念安只是中了迷药,才致身子疲软无力。睡一觉便能恢复如常。”
李寄欢点点头,凝声道:“草菅人命,当真可恶。”
“就是!那些人太可怜啦,被囚在地室里,瘦得只剩骨头了……”黄念安怒气填胸,越说越激愤,“我本想救他们,却不小心被奸人逮住……幸得姐姐相助。”
李寄欢为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微笑道:“不必担心,那位公子会救他们出来的。”
黄念安:“你们是夫妻吗?”
“啊?”李寄欢脸一僵,连忙摆了摆手,“不是不是。”
“还未成亲?”
李寄欢愣了会儿,垂眸道:“是朋友。”
黄瞎子微笑注视她,手里攥着一枚古朴的铜钱,慢慢地开了口:“姑娘,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老朽本不该多嘴,但还是想劝你一句,相信自己的心,切莫叫浮云遮蔽了双眼。”
*
寅时已到,鬼市人走灯灭,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江畔,李寄欢倚靠着一棵枯柳,抬手将身上大氅拢紧了些,目光时不时往远处瞟,一颗心逐渐悬在了半空。
船夫依约来接他们回去,可只等到了一人,迟迟不见那公子出来,便道:“姑娘,外边冷,先进船篷吧。”
李寄欢:“再等等。”
船夫叹了口气,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夜色越来越沉,夜风越来越凉,李寄欢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明明决定了不再相信他,不再对他心软,不再和他扯上关系……可现在,她还是选择等萧砚舟。毕竟作为太子来说,他是无可指摘的。清正、仁义,凡事必亲力亲为,不会偏袒徇私。
李寄欢上辈子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
可结果呢?侯府没了,母亲病逝,父兄入狱,自己落得个抱憾而亡的下场。
萧砚舟承诺过她的事,一件也没做到。
这一世,如果避不开他,那么当个朋友也就罢了,李寄欢是真心感到有些累。
“来了!”船夫突然喊道。
李寄欢回过神,远远望见萧砚舟踏雾而来。他面色犹显苍白,身上带着药香,眼中却流淌着清润的光,朝她微微一笑:“走吧。”
李寄欢声音闷闷的:“嗯。”
远山被黑夜侵扰,天地一色,万籁俱寂。
两人上了船,萧砚舟一直半垂着头,辨不出是什么神色。李寄欢有点困了,眼睛仍盯着他的伤口处,忽然问道:“还顺利吗?”
萧砚舟:“嗯。”
李寄欢:“你的伤……要不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萧砚舟瞳孔一缩,缓缓道:“不用。”
李寄欢:“哦……”
话音拉得很长,李寄欢竟阖上双眼睡着了。灯油即将燃尽,暖光在她脸颊边跳动,连白皙细腻的肌理都清晰可观。
萧砚舟看了她许久,不觉伸出手去为她理好鬓发,眼底流散出浅淡的笑意。
时间恍若在这一刻停止了。小船悠悠地漂着,远方的黑夜也逐渐陷入一片宁静。
*
翌日,李寄欢一觉睡到正午时分,犹嫌不足。
“小姐,大公子来了。”青黛摇了摇她肩头。
“待会儿再说……”李寄欢把脸埋进枕头里,越发觉得昨夜就是一场梦。
屋外,李无涯负手而立,扬声叫道:“李寄欢!日上三竿了还睡着呢?不打八段锦了?快起来!”里头半晌无言,李无涯又道,“娘今天炖了你最爱的冰糖莲子羹,你再不吭声,我可不敢保证你还能吃到……”
“知道了知道了——”李寄欢不情不愿地起床,穿戴好后推开了门,没好气地道,“有事儿?”
一看她眼下的乌青,李无涯震惊道:“你昨晚做贼去了?”
“嗯。”李寄欢眼睛半睁着,打了个哈欠。
李无涯犹豫了一下,说道:“爹明天要出征了,让我来告知你,晚上一起吃个饭。”
“……什么?出征?”李寄欢顿然清醒。
李无涯点了下头,语气略显低沉:“昨日南疆战事告急,沈将军英勇就义。军不可一日无主帅,皇帝今早下令让父亲领兵驰援。”
当今朝堂武将间相互制衡、彼此倾轧,大抵可分为四股核心力量:
一是以定国公为代表的勋贵派,源于开国功臣后裔,世袭爵位,历代执掌京畿防务。
二是以沈将军为代表的寒门派,靠着实实在在的军功脱颖而出,新锐锋芒势不可当。
三是以镇北侯为代表的边军派,手握重兵抵御外敌,门生故旧遍布西北。
四是皇城禁卫军,只忠于陛下一人。
上辈子沈将军的确以身许国了,但是不对啊。他明明是在两年后战死的,怎么提前了许多?李寄欢既悲且疑,一时默默无言。
“哎,可惜沈宪了。”李无涯摇头直叹,“天妒英才啊。”
沈宪才貌过人,是六年前的武举状元。他家中虽无权势,却凭一己之力坐到了将军之位,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李寄欢和他不熟,但以前经常听孟疏雨提起他,说他英俊潇洒,武功盖世,是许多闺阁少女的梦中情郎。当时甚至还有个什么“四大公子榜”,沈宪便是其一。
思及此,李寄欢也叹了口气,看向李无涯道:“哥哥认识他吗?”
“我们是同窗,那时候关系还不错。”李无涯道,“后天沈家办丧礼,给我送来了帖子。”
沉吟片刻,李寄欢道:“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我也想吊唁一下沈将军啊。”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李无涯拧起眉头,态度强硬,“你去他的葬礼做什么?好好呆在家里别乱跑,听见了没?”
李寄欢瞪目道:“你凶我?”
听到这话,李无涯立时变了色,像一只被戳破的皮囊,原先的强势不复存在,改换了一副笑脸,呵呵道:“我哪儿敢呀。好妹妹,你身体需要静养,别教爹娘担心。”
于是李寄欢才满意了,扬眉说道:“好吧。”
等李无涯离开后,李寄欢回到屋里洗漱,突然看到椅子上的那件氅衣,不觉一愣。
不好,忘记还给萧砚舟了!
当时李寄欢又是悔愧又是困乏,居然真的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她惊愕地发现自己在萧砚舟背上,赶忙跳了下来,连说话都磕磕绊绊的:“多、多谢殿下。我先走了哈,那个你,回去记得疗伤。”
说完都没看萧砚舟是什么反应,她噌的一下跑没影了。
后天他也会去吧?李寄欢心想,到时候再还给他好了。
呼出一口气,她定了定神思,走到桌边打开柜子,内有一张刻了字的锦帛。
——二月十九,郭外义庄。
李寄欢伸手覆在“义庄”二字上面,目光倏地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