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场相遇就像是人海里微不足道的一次擦身而过,但我和你的这次,摸不透的命运偏偏让你我撞上肩膀、知晓音色。它胡乱似的让我们草草相遇,但时间却温柔地声明——亲爱的,请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但我依旧时常恍惚。
【记得吗三今,我们约定做彼此间最坦诚的人,你永远可以相信我】
永远相信你?
世间真的有永远吗?
许岑泠从不相信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付出,父母与子女之间的爱看似是最无条件的,但反而充满了条件——养儿防老、弥补童年缺憾、拖住一方的手段。
那永远背后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呢?
许岑泠想,自己无法相信仅仅是因为她让与山想到了自己的姐姐。
浅棕色的涣散瞳孔里泄出混乱的视线,在她未觉的死角里,受屏幕光亮的影响,一层浅浅的、难以察觉的绿色笼住那两颗不知黑白比例的眼珠。
对话框里的内容写了又删、删了又写,许岑泠好像渐渐抓住了什么,但点着屏幕的指尖,却依旧一团乱麻。
陈知屿早已将原本的洗澡计划抛到九霄云外,他密切关注着页面上方高挂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没有出言催促。
他只是安静地等待,安静地陪伴。
或许是楼外的望舒今天心情不错,恰好听见了他的诚心,在不知秒针指向哪个半球时,屏幕里升起一轮皎洁的明月。
三今:
【我们曾约定做彼此最坦诚的人】
*
“休息一会吧。”
回荡在舞室的音乐循环到不知第几遍,几人早已满头大汗。
许岑泠抓着毛巾擦汗,胸膛浅浅起伏:“大家练得真好,上午就能把所有的动作都过一遍。那咱们下午就争取把动作都精进一些、练熟一些。”
徐挽韵点头,一边擦汗一边走向墙边,吴虑喊一声“好”,正欲说些别的什么,他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急匆匆跑去接电话了。陈知屿也应了好,他抬眼循着徐挽韵的方向望去,不多时便扭回头,盘腿坐地。
许岑泠把袖子推得更上,她咽了咽喉头,有些干涩,抬脚往墙边走,却见徐挽韵已经拿着两瓶矿泉水回来了。
许岑泠伸手接过,勾唇笑:“谢谢。”
“没事。”
一把拧开,两人都仰起头。
许岑泠和徐挽韵就着陈知屿坐,陈知屿拿起已经喝了一半的水,听见许队在问:“今天的进度会有点快吗?”
徐挽韵自认为自个儿是个文弱的书生,平时除了应付学校的集体跑步和偶尔打几次羽毛球外,喘两口气就算是一整天的运动开销了。她仍在平复喘气的幅度,水果糖的甜在舌下久久未消::“不快。”
徐挽韵实话实说:“不过对我来说,强度有一点点大。”但她知道想两天练好一支舞,这样的强度是正常的。
故而,她勾唇,对着许岑泠笑一声:“放心,不用为了我调整节奏。必要时,我会在合法范围内偷一点点懒。”
徐挽韵抬起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无限靠近,比出“一点点”。
许岑泠放声低笑,点头:“可以。必要时,我会装瞎。”
她眨眨眼。
徐挽韵咬唇挑眉,抬了抬下巴。
许岑泠继而看向陈知屿,他的面色和呼吸频率挺正常,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陈知屿,你还OK吗?”
“没问题——”陈知屿温柔一笑。
“大家!我去拿下外卖。”吴虑手拿手机,一个劲地摆动,犹如一架雨刮器,他搁门口大喊,“不要太想我!”
仨人:……
“吴虑,我俩一起。”陈知屿支起倒地的腿,眼神示意边上的两位女同学,得到她们的回应后,便向门口大跨步小跑。
纵使吴虑一副过年拒收红包的模样,摆手说不用不用,但转眼间,俩人汇合,一前一后消失在了许岑泠和徐挽韵的视线中。
舞室被他俩扬起的一阵风吹安静了许多,除开窸窸窣窣的不知名声响外,只剩低低的交谈声。
深秋的寒凉气温几天就覆盖了峰岚省的大半,北湖没有开暖气的习惯,此时舞室的地板正泛着点点凉意。两个女生无所谓的躺在地上,半主动半被迫地看向白色的墙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校庆那天你要报名节目吗?”
许岑泠双手交叠放在脑后,嗯一声:“报吧。本来是想投元旦晚会的,但没想到今年刚好和校庆撞上了。”
北湖一中今年将举办八十周年校庆活动,正巧校庆的时间和元旦只差两天,故而学校决定取消今年的元旦晚会。
许岑泠侧身,脑袋枕着曲折的手肘,“不知道姜曼灵的走秀能不能上校庆舞台。真可惜,人员也组织好了,衣服也设计好了,听说她们前前后后准备了近两个月。”
“不知道。不过后面还有机会,即使今年的校庆不能走秀,至少还能在明年的元旦晚会补上。”
徐挽韵沉吟片刻,接着说:“既然无法同时办两个大型活动,学校为什么不直接让各个班举办班级小型元旦晚会呢?”
北湖一中历年来很重视元旦晚会,去年的元旦晚会更是请了全国著名魔术大师和歌唱家,架了设备全球直播,场面隆重到,连北湖市长和教育局副局长都亲自到场。
虽说今年这些配置怕不是都要挪给八十周年校庆了,但直接取消元旦晚会未免让太多提前做准备的同学落了空。与其这样,倒不如让元旦晚会走进每间教室。
而且,这说不定比坐在五丈八尺远外,隔着人山人海观看台上的小人,要有趣得多得多。
“喔,这个主意是真可以!”许岑泠啧一声,从地上腾起来,“让班级开展元旦晚会,不仅更有班级特色、同学参与感更强也更自在,还比统一安排更灵活,不用耗费过多的组织时间和离场时间。”
徐挽韵附和:“是的。只是还得安排领导巡视,像隔壁高二十九班,他们班主任是出了名的‘学习至上主义’。要是学校放了权,他们班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得拉上帘子,两耳不闻窗外事,闷头学习。”
“对。”许岑泠点头,随即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有一次学校组织看电影,我们隔壁班就在自习。”
徐挽韵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然后,这次我们班还是第一名。”
许岑泠“害”一声。
一串渐渐明晰的脚步声让她们默契地终止了话题,俩人都向门口看去,不多时,出现了两个复返的人。
“喔喔,开饭开饭!”吴虑蹬掉鞋子,哆哆嗦嗦地跑到她俩面前,才放下外卖袋,就急忙搓了搓手臂,“我靠,外面是真冷啊,没穿外套,险些死外面。”
陈知屿看起来倒是不像有多冷,他跟在吴虑身后,闻言笑笑,挨着放下两个外卖袋:“峰岚已经有地方下雪了,不知道北湖的初雪会是哪一天。”
两个女生接过外卖袋开始拆。
吴虑身上汗液蒸发带走许多热量,冻得不行,连忙裹好薄外套:“去年北湖没下雪,今年有没有初雪都还说不准呢。”
许岑泠和徐挽韵刚一拆开外卖袋子,一股浓郁的饭就香喷涌而出。
吴虑提来的是四个人的饭,而陈知屿的袋子里装着的则是一盒削好皮的荠米(马蹄的方言),一盒挂着水珠的草莓,还有零零散散的沙糖桔。
“如果下的话,我猜估计也得等到十二月中下旬。”许岑泠看清手上的饭盒上贴着的标签,递给一旁的陈知屿,“你的,小炒黄牛肉。”
“谢谢。”陈知屿伸手接过,“旗阳去年飞了一点小雪,天气预报说今年十二初会有一场。”
徐挽韵分好四个人的筷子,听见陈知屿的回答:“不知道旗阳的气象台咋样,但北湖的气象台吃白饭来的,十有九不准。”
吴虑连声附和:“这还确实是真的。”
许岑泠笑笑:“还记得有一次,天气预报说一整天都是阴天,但北湖上午下雨,下午出太阳,夜里居然飘了一点不成型的小雪。着实让我震惊了。”
大家都染上笑意。
吴虑一把拆开筷子的包装袋:“话说以前小时候北湖真的年年都有大雪,特别是小学放寒假的时候,早上一爬起来,往窗外一望,到处都是白茫茫,可美了。”
一阵翻盖子的撕拉声响过后,令人垂涎三尺的饭香味在这间舞蹈室里迅速蔓延,勾起所有人蓬勃的食欲。
干饭的同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分出几分心思回味年少时的雪景记忆。
雪花,雪人,雪仗,和剔透的冰。
“不知道北湖今年能不能下一场能够堆雪人的大雪呢。”
许岑泠低声说。
徐挽韵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拉,不一会便倒扣在地板上:“预计今冬北湖平均气温整体会略偏低常年,降水整体会偏多,也有阶段性强冷空气南下。所以我认为今年会有大雪出现。”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人都对今年的雪多了几分切实的期待。
许岑泠下意识嗯一声,点了点头。
吴虑有点纳闷:“你不是不相信气象台的预测吗?”
徐挽韵没反驳,只是嗯一声,继续吃饭了,吴虑不懂,但许岑泠跳出下意识后,明白徐挽韵是在给自己一个在她的话语下“绝对的回答”。
她认为今年有大雪。
此时,紧闭的窗外划过裹着冷意的风,纵使不是凛冬,却已经能割出隐隐刺痛。银杏树摇晃着,不知何时枯黄透的叶儿颤抖着、喘息着跌落,打着旋飘落。
窗内的许岑泠却心头一暖。
徐挽韵说这番话时,没有刻意地和她对视,但许岑泠却已经了然,她的好友似乎也也能捕捉到她的一些隐秘的心思。
比如她喜欢使用模糊的界定,但却喜欢得到绝对的回答。
周六,是加速的日子。
练舞活动结束时,窗外已经擦上了一层薄薄的青灰。
许岑泠走近冰冷的窗,向远望去,天空下,只见挺拔的香樟,依旧是四季翠绿、枝繁叶茂,仿佛永远驻守在令人向往的夏天。
“晚上有约吗大家?一起去我家唱K?”
吴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他好像一点儿不见累,从早到晚一直都是高精力状态。
许岑泠从窗外收回视线。
“不了,累。”徐挽韵语气中透着一股乏累,形成鲜明反差。她正低头收着包,末了,用尽最后一丝余力,将不小心掉落的小雨伞怼进侧边的纱网袋里。
吴虑听见徐挽韵说累,竟也觉得自己的血液里流淌着一股酸意,便摆摆手主动撤回了刚才的邀约,许岑泠和陈知屿无声淡笑,算作回应。
几人收好垃圾,关上灯后,带好随身物品离开了舞室。
几人裹紧外套,挟着寒意回到家。
吴虑一把推开家门,屋里闹哄哄的。
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央的吴忧,再只消一眼,吴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弟拉了一大帮人来家里开party。
桌上是堆成山的垃圾但美味食品,地上、沙发上坐着一圈跟他弟年龄差不多的小鬼头,男女都有。在他刚开门时,还拿着不是卡牌就是游戏机激情呐喊,这会被他一个开门咒语搞得全部消了音。
吴虑和十几双眼睛大眼瞪小眼,没忍住,轻笑一声。
“哥!”
反应挺快。
吴忧从沙发上跳起来,脸上挂着闪瞎人的笑,卯足了劲大喊一声。
小朋友们被他弟的一句“哥”解了咒,一个个的都化作礼貌的小天使,纷纷跟着喊“哥哥好!”“吴忧的哥哥好!”,还有些嘴甜的,已经开始夸人,像什么“哥哥真帅!”“吴忧你哥这么帅?!”此类的,不胜枚举。
面对一群小朋友,当然得稳重一些。
吴虑轻轻带上门,随手放下斜背着的包,大步走进客厅,脸上是温柔可亲的笑容,他半蹲在一众人面前:“小朋友们,你们好呀。”
十一岁的小朋友们:“……”
吴忧做了个鬼表情,气嘟嘟地回:“哥,我们已经十一岁了!不是小朋友了!”
吴虑瞟了眼桌上所剩不多的零食,又看了眼垃圾桶,估摸着这群小鬼头还没吃饭,跳过他正反复强调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弟弟,温柔地开口:“小朋友们晚饭想吃些啥?哥哥请客。”
吴忧觉得“称呼”涉及尊严问题,可自己的朋友们却不以为然,反而一个个地都被自己的哥哥笼络了人心,正像报菜名似的提议晚上吃什么时。
吴忧:“……”
兄弟姐妹们,咱们的骨气呢!
听着身边喊的什么“火锅”“烤肉”“日式料理”,吴忧肚子里也渐渐敲起锣打起鼓来,他不禁咽了咽口水。
就在他下意识低头摸肚子时,一只大手搭在他的头顶,揉了揉。
吴忧抬眼,撞上亲哥的笑意。
“那这位大朋友,你晚上想吃什么呢?吴忧的哥哥请客喔。”
吴忧甩了甩脑袋,但头顶的那只大手相当顽固。
……好吧。
既然哥哥都承认自己是大朋友了,那我得有大朋友的风度,勉为其难地原谅他,不跟他计较。
一众目光下,吴忧咽了咽口水,挺直腰杆,风度翩翩地回答:“我想吃火锅!”
“那想吃火锅的小朋友们举手?”吴虑满意地收了手,转而笑着看向身旁活力四射的小朋友们。
顿时,一大半的人高举右手。
二十分钟后,十七个人入座海底捞。
在安顿好每个小朋友,并和服务员交代好各项事宜后,看着露出笑容的小朋友们,吴虑欣慰地笑了。
此时接近七点,海底捞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在他正想和坐在吴忧身边时,一个抬眼,他瞧见了徐挽韵。
一个人坐在窗边的徐挽韵。
她垂着眸,安静地往锅里下食材,面前的锅里腾起的不绝的白雾,看不清冷暖的雾气氤氲在空中。此时的她,朦胧而飘渺。
又是一个人。
吴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这句话。
但似乎格外贴合。
自从高一起,他和她就是同班同学。三次的开学报名,每次都是徐挽韵一人来的,也是她一个人处理好学校的各项事宜,就连本该由家长出面的家长会,也是她自己上……在过去的一年里,他从来没见到过徐挽韵的父母。
吴虑从没有刻意打听过她的家庭,但也偶然听到了些内容。加上今晚这一幕,他大概也能猜出一些,像什么父母工作太忙剩她一人在家,或者是寄人篱下从小独立自强。
但哪一种猜测都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吴虑看着朦胧的她,心里想:选择坐在能看见许多结伴出行的人的窗边,是不是因为她现在很孤独呢?
吴忧看着哥哥宛如一尊人体蜡像杵在一旁,站起来顺着他的视线,询问:“哥你咋了?一动不动的。”
吴虑回神,拍拍老弟的肩,简单交代:“吴忧,照顾好你的小伙伴们,哥哥有点事,离开一会。我已经给微信转了钱,你等会自己买单。”
吴忧点头应道:“行。”
吴虑放心地向窗边走去。
小朋友处在无忧无虑的年纪,一群人待在一块,不一会就筑起一座欢声笑语的城堡,而徐挽韵却一个人静坐在这阒寂一角,仿佛隔着天然的厚壁障。
既然欢声透不过这堵墙,那他就来充当这封笑语的信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