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临璟跑马岱青山下,张弓搭箭。
薛伯闻来寻他,正好见簇新的羽擦过柳条,落到地上。
“啧。”褚临璟蹭了蹭抽红的手背,翻身下马,小跑着拾起箭,一抬头,便望见薛伯闻提着食盒,满头大汗。
多日阴雨的状况,终于在破城北私营后被打破,已经连着有十来日有大太阳,早晚清凉,午时似要把巍州当成蒸笼,加点水给沸了。
“弓马上,我着实比不得诸位将士。原本想着练习一二,可你看,越练越急,还不如回去补觉。”褚临璟数着箭囊里的新箭,带着调侃。
薛伯闻是真心称赞加劝阻:“已经很优秀了,虽说技多不压身,但对你来说精进武艺属于娱乐活动,在全府上下忙到脚不沾地的当下,我实在羡慕,好公子……”
“哎哎哎,别乱抓人。疏理同我说过。事情多也不多,纯粹是你们想早点完成才会要死要活。”褚临璟拍拍马驹,让它自己随意跑跑,“还告诉我说,要是你们来找,别理就是。”
薛伯闻从善如流:“那我便是来找点安静,这你总不能拒绝吧。”
褚临璟回他:“这也不静啊,旁边马场跑起来地都得震两下。”
说着抬手想帮着提个食盒,照顾照顾参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体质。不巧刚好让薛伯闻抓住了抹红。
“给我看看。”薛伯闻放下食盒就拉过手翻看,见着两道虚虚的浮痕,便要先找冰块敷上一敷,“侯爷那边应该有擦药。哎,你怎么手这样冰?”
“跑起来有风,不热的。”褚临璟抽回右手,“别看了,过一会它自己会消,真没那么柔弱。”
看过城北大营主帐中刀口的人很是信服。
薛伯闻扭捏一二:“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和侯爷好?”
“文人雅客受挫折不继续走死胡同的代价竟然是搭鹊桥吗?”褚临璟大为吃惊,“你别是受疏理命令来的吧。”
“我都在你面前哭成那副样子了,还有什么不能说?”薛伯闻略带尴尬。
褚临璟想起那日左襟上被抹的鼻涕眼泪,哪里能不心软:“自是什么都可以,当然我看见你袖袋里的信了。”
薛伯闻递去,说这是今日刚飞到的,濠州班修武所寄巍州游侠褚。
这个游字用的好,既表明思念又状似无意地提醒巍州乃是他乡。
反正薛伯闻见了敏锐地读出了故意,这名满天下的班文士倒不似听说的那般恬淡。
褚临璟没想太多。
班寄文给自己取字修武,单纯是想在武学一道上有所进益,落到外人耳中嘴里,又成了一番宣扬和虚的说教。褚临璟人前喊师兄,人后亲昵叫文哥,好久没听过班修武这一称呼,又想是通过馆驿寄予侯府转交,正式一点好像也没错。
交完信,薛伯闻便在搭好的敞棚底下席地而坐:“非是我妄言,你就没想着安静。”
褚临璟展信,随信还放有几片荈叶。随着纸张舒展而落入人手。
是偏工整的正楷,班寄文简单说明了濠州近况与书院即将准备察举,随后便关心褚临璟适不适应巍州外湿,有无意气用事等等。
“察举……”褚临璟眨眼,想着这事入夏近秋才有,离现在还早,师兄今年为何这么关注?
“我此前给师兄去信,报平安,问药效。他还不知道已经除掉士族势力,等回去我再修书不迟。”褚临璟仔细折好三四张信纸,“师兄去了一趟虞山,又问了此方疗效,应是无虞。不过也要盯着再看看。”
薛伯闻带了茶水点心,此时一一铺开。
“你在江湖漂泊,有想过入仕吗?还是说,不进去便是选择。”
褚临璟一脸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接过沏好的茶水:“我这个性子,最见不得不公,也不喜欢被框住。把我放到那种规矩森严的地方,早上刚进文苑庭院,下午就得被赶出门。”
“再加上老师的缘故,我行错一步,会连累人的。”
“那班文士呢?”
褚临璟摇头:“我师兄都要往仙人方向去了,他研究连山易探究气候义,暂时还没有入朝的想法。”
薛伯闻:“我在朝京文苑时,已对班文士盛名有所了解,文士即便不任官也庇护澄清一方。”
“别太担心,我和疏理讨论过。侯府虽眼下在朝京没有任何人脉关系,但胜在有兵,有军队。”褚临璟今日出来练弓,穿的是窄袖,此时没袖袋可放,只好多折两道,边收信边说,“等我们和姒君搞好关系,也算是有了。”
一阵马蹄,伴着吁声。
“侯爷来了。”薛伯闻听着,觉得可以借机在讨论讨论。平日在侯府不好逮住人,眼下亲卫属官应是都在,是个好机会。
褚临璟的骊驹早早地跑到一旁等着万稹,等着被摸头。
万稹将马鞭递给亲卫,轻拍马驹:“你家主人呢?”
褚临璟听着在问自己,从棚中探头:“我们歇在这,你快些下马过来。”
万稹没下马,顺着山下跑了一段,见草痕箭痕便心里有数:“你那囊袋怎么丢小驹身上了,我看你一大早兴冲冲地往跑马场来,还怕你练到忘情,没想到也有你不耐烦的时候。”
“快些进来,外头晒。”褚临璟红了脸,
万稹擒住长箭,轻轻松松地搭上弓,放声道:“我又哪里不好,叫你们这般担心?”
信马由缰,一箭飞出,正中柳叶。
箭切中叶心,穿着小叶没入箭靶。
亲卫们叫好。
薛伯闻笑道:“正是因为互相关心,才会觉得受不得风吹日晒,如故这般关注侯爷,侯爷难道不高兴?”
“厉害的。”
褚临璟眼睛一亮,凑过去也要尝试,问:“可有发力技巧?”
“没有,不然怎么也要告诉你。只是用惯了,摸上就会。要说有什么能教的,别想着命令自己松手。”万稹拦住人,“日头大。”
褚临璟点头放弃:“这我懂,只是你这般随意,会让人有仿效起来很简单的错觉。”
众人皆席地而坐,偏文雅一点的安坐,剩下都随意。
薛伯闻饮茶蹙眉:“我为侯爷考虑,想着如何与姒君化敌为友,想着如何应对与姒君身后的齐王。想着这几十年来的局势。”
褚临璟偏头:“我就知道你有操不完的心。”
高祖起兵也是个辜负忠良的老旧故事。
“我们有必要掰扯这么细,把老韩家历史给过一遍吗?”褚临璟很喜欢新做的饮子的口感,给万稹亲卫们挨个递去,听薛伯闻预备从头开讲,打断道,“我觉得这份学问不长也不要紧。”
万稹解渴,只觉满口清香,附和说确实没必要。
当然重山侯目前说话并不被采纳,因为薛伯闻已经把他打进色令智昏行列里了,同褚临璟说自己今晚不熬夜一样不能被信任。
薛伯闻冷哼,端出架势:“自然有必要,了解越多越有对策方略。”
万稹同褚临璟坐在一处,与薛伯闻隔着一段,莫名有种学堂求学的感觉,二人对视,均无奈,却知人用心良苦,便任由薛伯闻继续分析。
亲卫们见老大都被降服自然不好抗争,打着哈欠生无可恋。
兴亡不在天而在人。前朝陆氏皇帝原是多路诸侯里的一位,因实力运气不济龟缩沄州,受困多年。后得韩琰韩大将军,为帅征战,打下大半的江山,开国便封楚王,以显示功勋卓越。
新建立的王朝对开国功臣一般有两种走向:要么好好对待,要么冷血一点,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可若按一般发展,也就没有如今的韩炎了。
新朝二年,楚王往京觐见,遭皇帝关押,被下死牢几经磋磨,几欲杀害,将人折磨得体无完肤。与此同时,赢得天下的陆氏皇帝并未与民休息,反效仿此前残暴君主的昏庸手段,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百姓何辜?”
“为什么不休养生息?又起干戈?”
韩琰胞弟韩弥带兵杀进,救出楚王,形销骨立的诸侯王乃作此问,声哑凄厉。
楚王受囚禁时,马向南奔,排炎字阵。
时人解读为天下归炎。不过有概率为后人杜撰,以显示韩代陆的正统性。
楚国属臣良将尽心尽力,劝楚王起事。楚王静坐三夜,最终沉默着点头。
其余诸侯王大都见识过楚王的厉害,对新朝赶尽杀绝都多少有点兔死狐悲之感,所以无人响应陆氏皇帝的号召,反助楚王送走了这个短暂的朝代。
楚王仁慈,只杀了皇帝,并未对陆氏宗族赶尽杀绝,
后边便是正常的新朝该有的程序,安定百姓,薄赋轻徭。
有谣言称,高祖对陆氏皇帝钟情衷心,无奈被猜忌被囚禁被要害性命,不得不反。当然这无可稽考。
韩琰因牢狱之灾伤了根本,践祚十载崩,无嗣。其弟韩弥继位,为文帝,掌权三十年。期间不顾反对,执意族灭陆氏,同时废黜前朝重臣,优待异姓王侯。其二子宣帝在位近四十载,晚年异姓王争斗混乱,太子又突然病逝,宣帝心力不济无从干涉,便令还是太孙的先帝匆忙顶上,以太孙的身份与老班相一起平乱一起颁布新政,俨然是位守成之主。
成帝十八岁登基,二年,老班相乞骸骨,正是不惑之年,未曾想到成帝十四年惊得噩耗。
成帝壮年亡故,遗诏请诸大臣拥皇弟齐王韩起洵为君。齐王尚未加冠,刚刚终贾,正巡游在外。
成帝未准备立时年三岁的独子,但已入朝的士族宗亲更愿意见到主少的局面,乘齐王未归,奉了三岁的小天子进北宸。
因为仓促,所以没有任何仪式,甚至没有玉牒金册。稀里糊涂地就过去了,非常儿戏。
齐王归朝,自是很快清理了拥立小天子的宗室和大臣。但令人费解的点就在于,他没有立刻废黜小天子,也没有选择遵循遗诏立刻即位,就这么不伦不类地维持着齐王掌天下的局面。
眼下已是齐王为政的第七年。
三人挨个叹气。
“很像啊,很像啊。”褚临璟看了眼万稹和薛伯闻,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表情。
薛伯闻嘴更快:“咱们实力再强大一些,朝京道更敌视一些,更像了。”
万稹摸下巴:“确实”
好极了,有敬畏之心但不多的人这里竟然有三个之多。
“所以,齐王并不想要第二个或不知道第几个立场不明的诸侯。我们是孤臣也好,烈臣也罢,能和他有一致利益,顺带威慑其他州才是上上策。”薛伯闻扫视一圈,“但也要有准备,寄希望于一个掌权者不如我们拿出他绝对动不了我们的东西。”
“巍州养兵三万,朝京真要压也就压了。”重山侯若有所思。
亲卫坐得腿酸,见众人沉默,提议道:“是不是可以吃饭了。”
鲜肉包配烧罗汉,又伴了凉面浇了汁。褚临璟吃过便不想动弹。
万稹想起这两日的光景:“姒刺史那边吃饱了就不那么暴躁难说话了,城北官署损烧惨重,官员们饭食现都有侯府送。他们在此使不出什么招。”
万稹自定了心:“危难间我亦能护。此两方堂堂正正,又有何不可?”
“况且元自活还被我们扣着。”
褚临璟要抓同样厌厌的风玩,听见元自活的名字,突然意识到被他抛到脑后的要紧事,就要回府写信。
“事关濠州察举?”薛伯闻跟后头喊。
褚临璟喊回去:“事关心性——”
万稹朝自己的属臣:“无需深究,如故说得很对,你用心过重,眼下仗着身体好没什么,以后可要注意注意。”
薛伯闻提醒自家侯爷,想知道其是否是真的不在意:“侯爷,我之前咋么没发现你适合修点道,问点禅。”
“早点时候你我哪有此闲心。”万稹满饮一杯,看不出神色有变,“现在还能打趣我。”
“如故对班文士不过是年少的孺慕罢了。”
薛伯闻眯起眼睛,瞅着那青瓷杯上的绿叶,心说没打趣错,表情没上脸,手却绷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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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且放岱青飞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