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孤身入营,朝持戟郎递上鱼符,瞧着人未包的戟,失声笑道:“我来者不善,诸位员外郎似也不善。这一主一客在此会面,当真是合适。”
左右互相瞧了眼,已知来者不善:“上个如此言语的谋士已关大狱。”
侠客端起佩刀,从容交予搜查。
“这个盒子装了什么?”
侠客配合打开,说:“朝京的赠礼,可以放心查,你们砸了也无妨。”
营内的焉十七员外常侍端坐首位,倾身面向右下首的姒君:“想是为薛家小子而来?我素有耳闻,近来更是听得多,这褚临璟倒是威风,什么都敢担,什么都想担。我知刺史一贯尊师,愿为日后共治打算,不会让刺史落个刻薄的名声。”
言下有放人一马的意思,当然在座众人不是傻子,知晓此言不过是说说而已。
姒君摇头,不上这个当:“若不除褚临璟,终究是隐患。”
姒刺史受邀入营前也派了人去疏通百姓,在座人都觉得多此一举。
焉员外郎:“痛快,姒君倒也不必悲观,先请进来,褚公子要是个聪明的,能劝也好。若不能,老班相那隔的远,可悉数推到万稹身上,左右死人说不了话。”
姒君面上从容答应,心里冷笑,只觉得劝这个字糟心。
“让我们见识下一个该死的鬼吧。”有人轻言,面挂不耐烦,“讨人厌的真多,弄死一个,又来一个,简直没完没了。”
褚临璟大步入帐,见着满眼金红绿,金杯金盏金灯堆砌,红香红绸红毯满盈,绿缕绿丝绿衣鼓乐。
满座十数位员外郎同样得见褚临璟——他们快要成功的谋算的破坏者,让他们既亏了商路又没杀成万稹的年轻人。
看他端着木盒,长身玉立。
说来有些可笑,焉员外郎自认为不是俗人,爱些有沉淀的古物奇物,寻常美色金银都不能轻易打动他,众人知道,便也为之纷纷搜寻。期间所耗颇多,也不见得符他心意。
褚临璟往那一立,焉员外郎难得的和他认为的俗人一样有惊叹的情绪,故而他稍稍轻率了些,起了点怜惜,准备让人稍迟一点死,再好好说道两句,教人死的明白些。
姒君皱眉,她看得分明,同时眼皮开始跳动,深觉不对劲。
焉员外郎问:“来意?”
褚临璟何其诚实。
“在下乃是侯府长史,来此是想问一问诸位,是战还是和。”褚临璟仰头蔑视一圈,算着人数,“是想今日死还是明日死。”
众人觉得褚临璟是疯了。
“你——竖子太过放肆了吧。”
“你可知现在何处?我等一呼,众兵入内,你有天大的本事,乱剑都能将你刺死百来回!你难道不知?”
焉员外郎没当回事:“你原非重山侯府拥簇,在朝京赢了一场可以说是就此扬名,不回巍州我们也不好针对你,可你来的还挺快。”
“褚侠士有一身好武艺,还是江湖比武大会的首位。但就像我族弟所言,你身上没穿甲,手里也没有武器,放此言就很好笑。”
褚临璟听不得这话:“你不用试探,重山侯所率军队若是逼近,你们的暗哨早就敲鼓示意了。”
“所以我很遗憾,巍州权斗,与你有何干系?”焉员外郎示意嘉宾罢乐。看褚临璟像是看顽劣的后辈,竟有慈祥之态。
褚临璟忍住不忿,非常努力。要知道他这个年纪,是最压不住心里那些高扬的,需要发泄的义气,无论是积极或消极的。
你们如此狭隘,能占据商路古道多年,实在是荒谬。
替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高声诉说陈言,是欣赏共情他的坚毅,看不得好人蒙冤,英雄受辱。无论世事如何颠沛,磋磨心性,褚临璟所学所行都会告诉他,没有旁观的道理。
褚临璟是真的疑惑好奇:“怎么没有关系,一州存亡。员外郎莫不是自己没觉悟,天天揣度他人的不是?”
纵兵毁坏墓林,逞凶残害忠良,屠戮鱼肉百姓,桩桩件件都干,桩桩件件都不给自己留后手。
他们可太知道如何存活了。
“诚然,我不曾有这等觉悟,只是你为觉悟,竟不带害怕的吗?我知道思想不是一时半会能改变的。你不为万稹驱使,我便也睁只眼闭只眼,只当你未来过巍州。”
“大人没听明白,我为何要害怕?”褚临璟面上平和,常持刀握剑的人,话里有刀锋很正常,“我可期待了——”
你们等不及,可等不及的人实在太多。
你们今日便得死。
褚临璟久久未动,此时暴起,将手中木盒迎面丢去,正中焉员外郎前额,后劲给人当场掀翻撞倒营后装饰,一时起不得身。
木盒裂开,六只犀角杯顺着力被甩到主座席案,全都正立未倒。
动作实在过快,帐内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褚临璟又跃出营帐,带起一股劲风。
“快抓住!杀了他,别让他跑了!”反应稍微快的人命令道,以为褚临璟要逃。
他很快就不喊了,因为帐外无声,褚临璟离开又返,取回了长刀。
动作何其利索,哪里是帐外护卫能匹敌的。
褚临璟破帐擦过,右手持刀,修长的刀身带着清辉,以不怎么优雅的角度挥向士族,人下意识抬手挡在胸前,可褚临璟的刀更快,一瞬间划破咽喉,还没感受到痛,血便争着涌出。
“卫兵!快,卫兵呢!”
帐内卫兵呆愣住,引得褚临璟注意,使刀的间隙踢起角杯,打向人穴道,一时间坠地声和血肉割裂声重叠。
姒刺史在这个极近的距离上体会到了什么叫速度。
她按下心惊,控制住自己没动。惊慌的士族们纷纷离席,躲往侧方,想要远离褚临璟。
褚临璟接着一划,轻巧地拦住扑来的投掷杂物,一肘震碎,接连挑砍。
长刀比侠客更冷厉,行步杀招,一刀一命。没有多余的动作和多余的创口。
此刀轻快!
“你!”
——放肆?不过是昨日今日倒转罢了。
狼狈的焉员外郎见惯他人的血肉模糊,此时轮到自己,也顾不上什么俗与高雅,实在地求饶,说自己还有用,重山侯不能赶尽杀绝。
褚临璟没有迟疑,在一地血污中岿然不动。
“你们筑起高楼的那一天,可想得到今日?”
褚临璟默默摇头:“你们没想过。”
慌乱中,犀角杯们四散飘零,在地上被裹挟,滚落各处,无人再去感慨和认识它的珍贵。它反倒是见证到恐慌与害怕。
一只兽首滚到正中间的地毯上,滚着滚着,对准了血,对准了帐门。刀光起落,如今偌大的营帐里,还能交谈的只剩姒刺史和褚临璟。
褚临璟问:“等会会将大人平安送回官署的,大人还有什么问题吗?”
侠以武犯禁。
姒刺史眼都不眨,起身发问:“薛伯闻擅自调兵,不是谋反是什么?”
“要拿我威胁侯爷吗?那犯不着,大人。”话音未落,薛伯闻掀帐,万稹满身血气入内。
姒刺史眉毛能夹死苍蝇,一时间比进监牢的薛伯闻还苦大仇深,她隔着不远的距离斟酌道:“重山侯,恃兵斗勇乃是两方的不敬,我不拿你,只是问罪你的臣属,这也要庇护?”
重山侯的轻骑重甲如狂风,席卷一路,士气高涨,所向披靡。
万稹先是托着褚临璟的手,见人无恙后勾起唇角。
此时,侯府三人身上都不爽利,有人衣料上有血,有人身上有汗,有人盔甲沾尘。心境上确是从未有过的爽利。
褚临璟昂首:“大人待如何?”
“朝京威威,想来不会有此等误会。”万稹畅快地笑了,“姒君可仔细看看,认不认得齐王的赠物?我等奉齐王之令,除去逆臣,可不是私自行事。”
姒刺史:“赠物?大王何时有此命令?”
“大人且看,这有齐王亲赐的犀角杯六盏,由元宾客亲送,率千金堂随从听令协助。齐王的意思还不明白吗?”
褚临璟捡起杯盏,放到人面前。
“不留。”
送走面色惨白的刺史,薛伯闻再难掩饰情绪。
薛伯闻捂着嘴角乌青,颤抖着背靠长柱:“他们死了,哈哈哈哈,他们终于死了。”
他一介书生,狰狞着扑倒台前,又笑又哭。
薛伯闻默默地咬牙,也咬自己虎口,一点一点挪出营帐,阴恻恻地低语。
“戮我亲族,食我百姓,伙我敌酋,乱我军心,毒我将领。”
万稹叹了口气,怕褚临璟受影响共情难受,想揽褚临璟又怕硌到人,褚临璟则拍了拍他的甲,表示自己没问题,让他先去外头主事。
将军走出来了,参军也要一些时间。
“褚兄。”薛伯闻抬头,顺着光瞥见褚临璟黑白分明的眼睛,其尚未染上混沌,磨难和不堪。
褚临璟脸上同时溅着红的暗的血,胸膛上晕开一片胭脂,浓发浓眸,是深的利落,是浓烈的美酒,醉人醉事。
“我若不识道理,浑浑噩噩,没准死在贼子手上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姓,可我惭愧,多读了些书,添了些愚昧,不能不为惨死的兄弟姐妹老弱妇孺争口气。”
巍州在异姓王之乱后宛如被遗弃的孤舟,士族们比狼犬嗅觉更加灵敏,在万家的辛苦上作威作福,他们看不上万家剩下的妇人幼子,他们不在意南边的掠夺烧杀,他们需要把控商路,让玉石金帛连通权势。
褚临璟偏过头,胡乱擦干眼泪,轻轻搀起薛伯闻,检查着人身上还有无其他外伤。
“我自巍州往朝京游学,从先达拜承明。三年返乡,殷盼多日。”薛伯闻紧握褚临璟的小臂,汲取着温度,“我为父老告冤,受乱棍打出,皮开肉绽,被将军府附近的百姓救下,又见边军苦困。将军当时都快病死在府中,南边时时骚扰,取刀自残清醒出战!”
“褚兄,我们是侥幸报仇得胜了,可古往今来那么多相似的事,以前,往后,没了的,痛苦的,还要有多少啊。”
褚临璟带着人,听着没有说话,他们一步一步往外走,路过忙的脚不沾地的将士。
薛伯闻一抽一抽地续话:“可我想着我们的事,又觉得还有希望。你看,这一群人高马大的家伙,后营的吃啥长这么高!”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有高武力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