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平岚带进来两个人,没有莫序宁,杨衍周刚浮起来的心脏又咕咚一声沉回了水底。
“我们没有太多迭代的时间,麻烦尽可能在第一版就给我一个准确的结果。”杨衍周此时唯一能仰仗的,也就只有相识不久、信赖却很深的路平岚了。
“你说的准确是指预测精度在百分之多少?”路平岚开了个玩笑,杨衍周抬手叫人过来,配合她清空集控室中间的桌面,杨顺宇和葛柏西钻到桌子底下麻利地接好电源、网线,连接上集控室的大屏投影。
“至少给我90%。”杨衍周沉着脸道。
路平岚低头淡淡笑了一声,不置可否,反倒是一边忙着捣鼓电脑的葛柏西翘起头来鸣不平到:“那怎么可能呢!”杨顺宇一把摁在他肩膀上,又给他摁了回去。
杨衍周何尝不知道这是个不合理的要求,但是眼下这情形,不管他喊多少都要被划价,不如一开始喊得多一些,好歹能稳住在场其他人的心神。
身后大屏上切出来四分之一画幅,是会议屏幕视角,这会儿屏幕上先是亮起一个白头发老人的头像,集控室里众人交头接耳道:“姚所亲自来了”,紧接着挤进来一个临时访客,默认的灰白头像闪了闪,接进来一个有点卡顿的摄像头前置画面:“喂?能听到我声音吗?”
杨衍周难以置信地回过身,目光聚集在莫序宁那张硬扛仰视角度的脸上,身后路平岚捏住桌面麦克风淡定回应了一句:“可以听到,我们开始吧?”
“好的。”莫序宁斜靠在网约车的座椅上,举着手机对准自己上半张脸,尽量不让还未完全消肿的嘴唇出现在屏幕中。
杨顺宇在滤波器一战之后颇有几分心得,模型拟合的数据校验又原本就是葛柏西强项,莫序宁负责在回营地的路上远程遥控指挥,路平岚则同步协调着所有外部资源,四个人强强联手,拟合度的结果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姚副所长那边被从睡梦中叫醒,竟然也没什么脾气,摇了一大帮自己的博士学生上线研讨,那架势完全看不出来此刻千钧一发,反而有点拿镜场当经典案例的意思。
真沉得住气啊,杨衍周抬手看表,一刻钟过去了,他向旁边招了招手叫来张季恒。
张经理待罪之身,一召就夹着尾巴过来了,奴颜婢膝道:“杨总,有什么吩咐?”
“现在去给管道厂商的负责人打电话,假定要重做,先把交货时长和报价捋出来,当时投标的其他几家,也同步打电话过去问清楚,还有,电伴热的效率比理论值要低至少三十个百分点,当初吴敏方和我可不是这么保证的,你马上给他发正式邮件,抄到他们公司VP,就说这里但凡只有百分之一的责任归他我都要追究到底,识相的话赶紧滚过来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
张季恒听得冷汗涔涔,抬头一瞄杨衍周的表情,发现他最生气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只是微微蹙着眉,仿佛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眨眼间就罗列出了所有可能的后果,并在每条后果的下方都附上了完整可行的解决方案。
该威胁的威胁,该敲打的敲打,张季恒走出杨衍周身边五米之外,一抹脑门上的汗,这才惊觉所有指令没一条是带着情绪下达的,就连那些看似生气的举动,本质上也不过是为了利益争夺的表演。
屏幕上模型的拟合度还在增加,只是比起前面几分钟的增速,现在明显放缓,一次修正只能带来不超过0.1%的精度提升,如此重复三次之后,莫序宁叫停了,他提了一口气,重重吐出,隔着几十公里的电磁波不太情愿地问杨衍周,好像他现在才注意到集控室里站着这么一个碍眼的人似的——“82.3%,这个概率可以接受吗?”
他的语气摆明了你不能接受我们也只能做到这儿了,然而点头的权力毕竟在杨衍周一个人身上,接下来要是出现17.7%的意外,上头追责起来,矛头第一个指向的也是他。
“可以接受。”杨衍周闭眼顺便点了下头,接着将视线移到姚所那边,请他们提供最新预测数据。
一行行参数从气候所远程控制的显示屏上,跨越空间距离,丝滑地溜进了杨顺宇面前的模型拟合器中,杨顺宇没抬头,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代码正一行一行飞速往上退去,模型的自动运算结果只需要五秒就能出来,这五秒里他连呼吸都在细微地打颤。
“成功了。”五秒结束,杨顺宇抬头看着面前有点模糊的杨衍周,艰难道:“目前所有受力点中变形概率最大的一个数值在28.9%,最小值是3%,预计三小时内不会出现新的预警点。”
他宣布的是一个大屏幕上早已展示出来的结果,但在场人都屏息听着,比起眼前变幻的像素光点,大家实在是太需要听见一个确定的人声来给予自己支撑了。
现场安静了三秒,接着才响起接二连三的松气声,不少都带着颤音。
杨衍周点点头,咽了一口不存在的口水,哑声道:“感谢各位,目前可以先按照低温预警D类方案执行。”
“好的,衍周总,立刻执行。”D类方案以管道保温和固态熔盐重力回收为主,负责方案实施的工程师们接到确定指令,纷纷套上大衣,拉开集控室大门冲了出去。
也算是逃过一劫,杨衍周往后退了两步,长腿抵在桌沿上,仰头望着前方的大屏幕,是工程本身就没有太大漏洞吗?不,也许只是大自然放了他们一马。
“那衍周,我跟学生们就先下线了,各位辛苦啊,早点休息。”姚副所长关了视频。
杨衍周缓缓地一点头,表面上是答应了,心里却很清楚,今晚不可能还睡得着。
右上角只剩下莫序宁一个,他隔着半个集控室与屏幕里的莫序宁对望——后者很显然避开了直视镜头。
杨衍周嘴唇张张合合,似乎有什么话想说,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就假装信号太差,一溜烟儿下线了。
估摸着正在生自己的气,今晚太多事情来得这样巧,令杨衍周自己解释起来都觉得牵强,他扯了扯嘴角,低头轻蔑地一笑,笑自己身不由己、技术很差,还敢这样鲁莽地索要爱情。
“衍周总,让他们先修,咱们出去抽一根吧?”有资深的其他部门经理上来问。
杨衍周挣扎之后拒绝:“不用了。”转向正在收拾东西的路平岚一行人:“岚总有车回去吗?我安排人送你们。”
“那倒是不用了,我们部门小葛开车来的。”路平岚将双肩包单手提在手上,施施然冲他一笑,反问道:“我倒是有个问题挺好奇的,不知道方不方便问。”
“什么问题?”
路平岚挥散了左右,凑过去小声道:“我们家莫工,今天晚上为什么在城里?”
她问完盯着杨衍周脸上的表情,耸耸肩一笑,接着没等到答案就转了身,挥挥手说:“不客气。”
莫序宁开完会就将手机扔去一边,为了防止司机搭话,他还特意调大了蓝牙耳机的音量,终于到了,外部车辆进不去营地,他付过车费和返程路费,在门卫前面下了车,从这里走到宿舍楼还有好一会儿,他身上只有一件叠穿的条纹衬衫,下身一条亚麻灰的西装休闲裤,在这种严寒里,连领带都发挥起保温功能了,被风扬起绕到脖子后面,莫序宁灵机一动,干脆绕着脖子缠了两圈,好歹也是减少热对流面积。
走到209门口时,手脚和耳朵都已经冻得冰凉,刷开门迈进去,房间里空无一人,看来杨衍周还没回来,莫序宁放心不少,正要回手关门开灯——门板被人抵住了,杨衍周单手摁着门往里一推,自己挤了进来。
这下可好,莫序宁够不着灯座了,好在……他也忘了要开灯这件事,两个人站在一间暗室里对峙,说远,不远,说近,也不太近,这个距离微妙就微妙在——恰好能让他们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更深露重中徒步夜行之后的凉意,同时,又能听见越来越沉重的、带着湿濡热气的呼吸声。
“你换我给你买的衣服了吗?”杨衍周嗓子被冻哑了,一张嘴就让莫序宁心里豁开一道口子。
“没换。”他垂眼瞟着地面,恨恨地答。
杨衍周不相信,他买衣服时是照着莫序宁当天穿的那一身买的,都是新款,甚至可能是同一个货号,他压根儿也看不出新旧的区别,但光凭莫序宁拒绝的速度,他判定对方在说谎,于是上前一步将人逼到了墙角里,强势地伸手去扯出衣服背后的吊牌,有人魂不守舍,连吊牌都没摘——他抓着吊牌送到莫序宁眼前,问:“这是什么?你没怪我吧?”
明明是问句,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好像是带了五分肯定,杨衍周自己迟疑了两秒,又重复到:“你没怪我,我在高速上你还给我打电话了,我刚刚才看见,你肯定是不放心我。”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不在重点的话,唯独不好意思,也没有信心将那句“你爱我”说出口,说到最后,他自己都嫌自己聒噪了,世界又静止下来,他掰过莫序宁的下巴,忽然把一切烦恼和痛苦都忘了,只想再尝一尝那令人回味的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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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吊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