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痕 第20章 多巴胺

路平岚看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心碎，又看见他迅速抬起头来，抱歉地笑着说：“路上太热了，我……”

她心中酸软一片，上前去紧紧揽住他肩膀，手在他肩头拍了拍，安慰到：“你人回来就好，再说这不是挺好的吗？”

路平岚退开，从他手中扯过了包装纸袋，伸手拈了一颗塞进嘴里，笑眯了眼道：“甜得很！”

莫序宁挠了挠头，羞涩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谢意，路平岚冲边上抬了抬下巴：“行了，别跟这儿杵着了！赶紧上去把东西放下，回来路上睡好了吗？”

“睡好了。”

“那下午来办公室一趟，有事儿跟你们仨说。”

“好。”

莫序宁上楼放下背包，顺便给墙角的多肉淋了点水，209里一切如旧，扭头四顾，却觉得比初见的时候多了几分温馨。

路平岚找他们仨是要宣布一件酝酿已久的“大事”——“还记得上回你们问我找衍周总的是什么事儿吗？就是这个。”

她在幻灯片上投出一张附近的交通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出几个村庄小学，接着幻灯一片一闪，出现了华创公益行的海报。

路平岚：“不瞒大家，来敦煌之前我就已经接到了这个任务，镜场呢作为一个现代工程，多多少少会影响到当地居民的生活习惯，甚至刚开始，还因为占用部分当地的电力水网资源做基础开发而遭到过居民的抵制，随着这个项目的继续深入，集团认为更加有必要向当地居民介绍清楚，镜场是什么，它有什么用，以及它会为当地的日常生活带来怎样的变化，换句话说，就是让我们去做科普嘛，具体的方案呢，我和衍周总抽空敲定了一下，大致是这样——”

莫序宁托着腮认真观看幻灯片，路平岚的介绍脉络清晰，详略得当，在五分钟的时间塞进了很多细节，多到让人好奇，她和杨衍周两个大忙人，究竟是怎么有时间讨论这些议题的。

“也就是说，我们科普讲座的第一站定在西墩村小学，时间是这周四到周五，主要是介绍光热电站的工作原理和项目背景，算是个市内短差，营地派车，补贴标准不高，50块钱一天，咱们部门一共是两个名额，谁要是愿意去的话，可以提前举手。”

葛柏西率先举手。

路平岚讶异地挑了下眉：“哟，今儿这么积极啊？”

“不是，岚总，我想问夜里住哪儿啊？”

原来是打听这个，路平岚关了幻灯片，淡淡道：“这都是衍周总那边安排的，他没跟我说，不过西墩小学是村小，估摸着……我们得住帐篷。”

“啊～那还是算了。”葛柏西悻悻然收回手，没住过野外的人才会对帐篷生活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像他这样连恒温马桶垫都离不开的人是不能忍耐风餐露宿、离网断联的。

路平岚一哂，结束了这项会议。

“序宁留一下，你们俩先出去。”

莫序宁“哦”一声，刚抬起来的屁股又落了回去。

“职务调查中心那边的事，都解决了吗？”她瞄一眼会议室大门，视线又落回莫序宁脸上。

“嗯，解决了。”莫序宁感激地看着她：“谢谢你平岚姐。”

“谢我做什么？”路平岚莫名其妙。

“啊？”莫序宁摸不着头脑：“衍周总那边，不是你跟他讲的吗？”

“我跟他讲？”路平岚猛眨了几下眼睛，一瞬间恍然大悟：“衍周总去捞的你？！”

莫序宁也跟着惊觉：“原来你不知道！”

“废话，我当然不知道了！”路平岚激动起来语速堪比机关枪：“不是！你怎么现在才说，他对你可真是不一般啊！你知道你这个事儿性质多严肃吗？他居然敢冒纪律风险去捞你，真是开了眼了，我从来不知道他是这么意气用事的人，我跟你讲我看人很准的，越是像杨衍周这种雷厉风行的人越清楚游戏规则的底线在哪里，换了别人他真不一定干得出来这种事，等等，他不会是对你有意思吧！”

莫序宁听她越讲越离谱，吓得赶紧站了起来，伸手隔着一张桌子要捂住她的嘴，急坏了慌张道：“什么啊你别瞎说！他是有女朋友的人！”

“啊？！”路平岚用五官表示了她的不能理解。

“而且！”莫序宁头顶已经要蒸腾出热汽，他想到那天回城的高速上，杨衍周在长时间沉默之后对他讲的话，好像一块尚有余温的烙铁，轻轻压在了他心上，他低声重复道：“而且这次拉我一把的人也不是他，是我自己——你就当我说错了，他不是捞的我，只是顺便来接的我。”

什么顺便能从二环内顺到怀柔去？路平岚依然认为这事儿十分可疑，但鉴于莫序宁如此肯定地说出对方有女友，她就只好满腹狐疑地闭了嘴。

按杨衍周的骄傲程度，要他脚踏两只船，他肯定是不屑的，因此……他没准儿只是格外地欣赏莫序宁，毕竟他们家睡神在营地这一大帮糙汉臭小子里，也称得上鹤立鸡群、出水芙蓉一般，就连自己对他，都是越看越喜欢，恨不能收回家里当儿子养——路平岚别扭地说服了自己，暂且不再细究这背后的谜团。

“那什么——”路平岚挠挠额角，整理了思路回归正题说：“你走之前备份的那个定日镜旋转与传感器指令时间差的资料我找人看了，算下来确实是影响占比很大，并且由于风向的不确定性，我们做风沙算法补偿能够起到的实际效果有限，这部分我叫给顺宇去看了，他以前参与过滤波器的实习项目，处理起来会更熟练一些……”

路平岚滔滔不绝说完一长串，忽然发现他好一阵儿没出声，这才转头看过来，关切到：“怎么了？心里不舒服？”

莫序宁还没能从与杨衍周有关的话题余震中走出来，正一心二用地走着神，被问之后愣了几秒才如梦初醒，往后一躲，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怎么会！”

路平岚：“还以为你觉得工作成果被人摘了桃子，心里不太痛快。”

莫序宁想到自己在审讯室里那张写满计算式的草稿纸，决心将它当作一个没发生过的秘密，摆头说：“没。”

路平岚想了想，合上笔记本，俩人之间不剩下什么遮挡，她静静地说：“这件事情我有必要和你道歉，在未经你允许的情况下更换了这项任务的负责人，原因有两个，第一就是我刚才讲到的，顺宇很适合接收滤波器这部分工作，第二就是你知道的——我们工期非常紧张，你走的那些天里，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

“对不起，莫工。”路平岚盯着桌面上的一个斜角，有点愧疚地抿了下嘴巴：“定日镜的系统性调校是我们来敦煌最重要的工作之一……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因为一个环节的变动就抹平你在其他部分的工作成绩，你是我见过最出色的算法工程师，我会在我的结案报告里体现这一点。”

莫序宁愣在那儿，先是觉得受宠若惊何德何能，过了会儿才点点头，百感交集地一笑。

他现在已经不好意思再自称什么千里马了，但好几年以前，当他还自认为是匹千里马的时候，他遇到的上级都远不够资格做什么伯乐，以至于几年磋磨过去，社会成功磨平了他的锐气和棱角，将他变成了一颗暮气沉沉的鱼目。

现如今，他心底那颗埋进土里的种子被西北粗粝的狂风一吹，似乎又有点要破土的意思。

西墩村小学那个科普讲座的事情，莫序宁没怎么犹豫就报了名，路平岚发来一个报名链接，让他自己输入信息，他打开一看才发现是个共享文档，除了他们部门，还有几个其他部门的人也有指定名额。

他一眼就看见了吴秋华，对方恰好也在编辑中，显然同时注意到了他，手机屏幕顶端很快弹出来吴秋华的微信消息。

“莫工？你放出来了？”

莫序宁无奈一笑，打字回复：“你怎么也知道我进去了？”

“哈哈！你是基地一枝花啊，娇花不在，连食堂打饭的大叔都知道不对了。”

莫序宁扯了扯嘴角，笑意逐渐退散，他是喜欢男人，可他也并不愿意被当作女人，再者即便他真是个女人，大约也很接受这样充满“娇弱凝视”的表达，莫序宁出于严谨，还主动代入了一秒钟路平岚的视角，下场是马上搓着鸡皮疙瘩退出了对话框。

“晚上有空吗？来打球啊！”吴秋华的消息不依不饶。

莫序宁回头看了一眼挂在衣柜门上的球拍，有点犹豫，打球本身是很好玩的，算是他在这里为数不多的多巴胺获取途径之一。

“三缺一呢，带你打双。”

莫序宁掂量了两秒，一咬牙回复道：好。

他不知道今晚杨衍周几点能回来，但与其坐在房间里揣着一颗无法落地的心等他，还不如出去找点新的乐子，毕竟那是条不归路，他虽然暂时无法自拔，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撞死在南墙上，当一辈子的鳏夫吧？

就在他打开了衣柜门，裸着上半身猫进去扒拉自己球服的同时，杨衍周也站定在了209大门前，他流畅地刷卡推门——熟练地一抬眼，正好看见了室友露在衣柜门外的那截腰窝。

岚总这双眼睛究竟看了多远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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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多巴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