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晚风 第9章 接近

谢聿第三次来是入秋之后的事。

那次他请了五天假，说科室里调了班，攒出来的。苏砚去车站接他，发现他旅行袋比前两次都沉，拎起来的时候手腕往下坠了一下。

“带了什么？”她问。

“几本书。还有一件厚外套，你这边晚上凉。”

苏砚没说什么，把袋子接过来自己拎着。谢聿看了她一眼，没抢回去，只是走在她旁边的时候步子又压慢了半拍。

那五天过得很平常。苏砚白天在书店理书、收银，谢聿就在旁边坐着。他带了几篇要看的文献，但翻得不多，更多时候是看苏砚。看她给小孩包书皮，看她踮脚把书往高处架子上塞，塞完用手撑一下后腰。他一看到她撑腰就站起来，走过去，也不说话，伸手把剩下的书接过来放上去。

陈姐看在眼里，有一次趁谢聿出去接电话，凑到苏砚旁边低声说：“这医生挺好的，就是话太少。”

苏砚说：“他话不少，分跟谁说。”

陈姐笑了一声，没再问。

第三天晚上，苏砚真的煮了面。书店后面那个小厨房里，她系着陈姐的旧围裙，把面条下进锅里，掐着时间捞出来，过了凉水，浇上提前炖好的番茄汤底。谢聿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没插手，但目光一直跟着她手里的动作。

面端上来，谢聿尝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怎么样？”苏砚坐在对面，手里筷子没动，看着他。

“不糊。”谢聿说。

“还有呢？”

“盐正好。”

苏砚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再开口，自己低头吃了一口。确实不难吃，但也说不上多好。她吃了几口，忽然说：“我以前在队里，食堂做什么我吃什么，从来没想过做饭这件事。现在觉得，能给自己做一顿不糊的面，也挺好。”

谢聿放下筷子，看着她。

“苏砚。”

“嗯？”

“你以前在队里，有没有想过退役之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苏砚想了想。“想过。想不出来。就觉得前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教练说可以留队当教练，但我知道自己当不了教练。我教小队员的时候，看着她们跳，心里想的是我自己跳不了。”

谢聿没有接话，只是听着。

“现在呢，”苏砚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现在觉得，黑的地方好像也没那么黑。书店的活儿我能干，面能煮，水也能下。虽然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都是我自己选的。”

谢聿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这些事，比你拿过的任何一块金牌都难。”

苏砚抬起头。

“金牌是别人给你定的目标，你完成了就行。煮面、理书、下水，没有人给你打分，也没有人告诉你做到什么程度算好。你得自己判断。”他顿了顿，“这比跳水难。”

苏砚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没让这酸浮上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把情绪压下去。

“你夸人的方式真别扭。”她说。

“我没夸你。”

“你刚才那段话不是夸？”

谢聿想了想。“是陈述事实。”

苏砚笑了一声，没再跟他争。

第五天下午，谢聿该走了。苏砚送他去车站，两个人沿着老街走，经过卖海蛎煎的小店，经过修鞋摊，经过那棵叶子开始发黄的梧桐树。走到街口的时候，谢聿停下来。

“我下个月可能来不了。”他说，“科室里有人休假，排班排不开。”

苏砚点了点头。“没事，你忙你的。”

“你这边有事随时发消息。下水之前把深度和陪同的人发给我。”

“知道了。”

谢聿看着她，没有立刻走。他站在街口，手里拎着旅行袋，风吹过来把他衬衫下摆掀了一下。

“苏砚。”

“嗯。”

“你刚才说，以前觉得前面是黑的。现在呢？”

苏砚想了想。“现在觉得，前面有路。虽然不知道通向哪儿，但脚下是实的。”

谢聿点了一下头。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走了，又停住，把旅行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往前迈了半步。

“那我走了。”他说。

“嗯。”

他转身走了两步。苏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谢聿。”

他回头。

“你下次来，能不能别住外面了？”苏砚说，“楼上房间有空，陈姐不会说什么。”

谢聿站在街口，看着她。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表情很平静，但手指拨头发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好。”他说。

然后他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苏砚站在街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回走。走回书店的路上，她心里很平静，像退潮之后的海面，什么都不用想，脚下是实的。

晚上她给苏珩发了一条消息，问他最近怎么样。苏珩回得很快：还行，你呢。

她说：挺好的。书店忙，腰也还行。

苏珩：那就好。

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天冷了注意腰，别逞强。

苏砚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嗯”。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外面的海是深灰色的，远处有渔船的灯。她站了一会儿，后腰没有发紧。

她拿起手机，给谢聿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说一声。

那边回得很快：到了。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面不错。下次少放点番茄。

苏砚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腰后面垫好枕头，闭上眼睛。窗外潮声一阵一阵，她听着听着，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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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接近